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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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还敢来?你不怕被路上的人给打死?”凤翔心疼焦急地问:“你何时回来的?
你今晚要待哪儿?你……”真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翔……”耕阳轻轻捧着他的脸:“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们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
“耕阳,你上哪去?回日本吗?我跟你一起走!”凤翔抓着他的衣襟急切地望着他的
眼,耕阳凄楚地微笑了:“这是不可能的,翔,你不能跟我走。”凤翔回头一望,犹未打点
完的账本儿还白楞楞地摊在桌上。对了……家中有妻子和母兄守着他等他回家吃饭,他再也
不是随时可远走高飞的野鸟,明天,后天,大后天,未来的无数日子里,有沉沉责任等着他
去扛,夏天过去,好日子便过完了,他和耕阳的这一段,竟是朝生暮死的短暂。
凤翔大恸,搂着耕阳的肩膀哭了起来。耕阳细瘦的手指缓缓地顺着他的发,吻着他的
鬓,低低在他耳边说:“我一直都想着你……一直都想着你……”他无限眷恋地看了凤翔最
后一眼,终于放手转身离去。凤翔急着要拉住他,但竟浑身脱力般动弹不得,他无助地狂
喊:“耕阳!耕阳……!”
门外夥计闻声奔了进来,慌慌地问:“二少爷,发生啥事啦?”凤翔乍醒,柴声啪然依
旧,火光明暗不定,他急急地抓了夥计问:“刚刚有没有个人进来?”
“没有哇!我一直待在外头等着。”夥计惊疑地回答,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了一会说:
“二少爷,我看您是累了,天也晚了,大少爷夫人在家里都等着您吃饭呢!咱们是不是也该
回去了?”
凤翔点点头,低头看着账本上的斑斑泪痕,空气里隐隐还荡漾着耕阳的体味,会是他的
错觉吗?
“二少爷,咱们走吧!外头马车都准备好了。”
凤翔关了门,上了锁。回程路上,街心寒寒地起了层薄雾,马蹄声铿答铿答地在青石板
道上单调地敲,空洞地回响着,街心正中远远一点幽幽飘荡的青光,孤孤单单似浮游的鬼
火,车子赶近了之后才看清是只错了时节的萤火。凤翔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夥
计偏着头听了好一会,疑惑的说:“没啥特别的声音哪!”凤翔沉默点头,不再说话了,小
夥计儿心头毛了起来,挥鞭抽马的手劲儿也重了,马车一路向着黑森森的前方赶着,竟让凤
翔错觉此去是直奔黄泉了。
回到家里默默和家人用过晚饭,凤翔便回父亲的书房,翻着寻出很久很久以前,他在乡
下写给耕阳那一本一本没有寄出去的信,他移过火盆儿来,把信拆了一页一页轻轻地放进火
里,望着火焰热烈拥抱他倾尽相思书写的墨迹,凤翔心底无限温柔。
妻子端了盖杯茉莉香片进来,热气氤氲。凤翔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的脸
上尽是问号,一会儿疑惑地问:“是风声罢?”
凤翔推开门走到廊下,妻子温婉地跟了出来。凤翔抬头望天,凝神侧耳倾听。也许是枫
叶坠落的叹息,又似乎是菊花与夜雾的呢喃低语,他仔细地辨着。远方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
的孩童笑语,嘻嘻哈哈如银铃般竞逐追赶着,他们推开了西风中的一扇门,穿过门去一路笑
着跑着,跑到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策反在子夜
曹策前 著
1、白总司令的橄榄枝
1949年的公历新年刚过,农历春节即来。但是,位于长江中游的华中重镇——
武汉,却无一丝一毫新年气氛,连空也仿佛凝固了一般。这天,天空浑浑沌沌,云
层压得很低很低;从新疆和外蒙古袭来的寒流,使三镇气温骤降。阴冷潮湿的西北
风把电杆上的电线刮得“呜呜”作响——暴风雪就要来临了!
然而, 此时此刻更使国民党军政界忧心仲仲的却是,自去年11月7日开始的由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第三两野战军联合发动的淮海战役,到本年元月10日,历时
55天,共歼灭国民党军队55万余人,致使华东、中原及长江以北地区的国民党残兵
败将、国民党政府官员和难民有如惊弓之鸟,纷纷向南溃逃……霎时间,把本已处
于水深火热的大武汉,进一步推入到风雨飘摇的境地中……
而与此同时,一个令人迷惑不解的情况,却在武汉出现了——一贯主张与共
军拼到底的盘踞于武汉的华中“剿匪”总司令白崇禧,忽然露出一副温和相。他一
反常态,与坐镇河南信阳的华中“剿总”副总司令、河南省主席张轸遥相呼应,并
串联中南五省军、政、议会中的首脑人物,转而支持游行示威的学生、民众,分别
通电国民党南京政府和中国共产党最高当局,吁请和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
真心诚意地表示要与蒋介石决裂?还是继续耍弄缓兵之计?或是另有更深的阴谋?
……
就在这风云莫测,人心惶惶的时候,武汉三镇,百业萧条。不过,也有一例外,
那就是由于大批失业者和从北方逃来的无家可归的难民,因无所事事,涌入茶馆,
而使茶馆生意格外兴隆。茶馆的老板们,对此一意外景况,既喜且忧。他们为了宁
人息事,都在自己店堂的醒目处,挂起一块牌子,上书四个字:“勿谈国事”。
位于汉口大智门火车站附近的得月茶楼,身穿各色衣裳,成分复杂的茶客们,
却不顾墙壁上高挂的“勿谈国事”禁令,都在窃窃传播国军被歼,共军势如破竹、
节节胜利的消息。听者,表情不一:有的谈虎色变,忧心忡忡;有的目空一切,无
动于衷;有的则喜在眉梢,笑在心里……
这时一个身穿蓝布棉袍,头戴一顶大沿礼帽,身体略显单瘦的中年男子,撩开
得月茶楼门口挡风的厚棉毡,踏入闹哄哄的茶室。他用眼睛左右顾盼了一下那热闹
的场面,见已高朋满座,便径直朝里走去,一个手提一把长嘴大铜壶的茶房伙计迎
上来,招呼道:“呵,先生,您家来啦!楼上请,楼上——请罗!”
当茶房引着先生走到稍稍僻静的楼梯口时,忽然附耳道:“请入二号茶室,客
人已等候多时了。”
先生从容地登上二楼,步入二号雅座茶室。小小的茶室墙上,挂着几幅不知是
出自何人之手的字画;一张古朴的茶桌上摆放着几样茶具;桌旁有一炭盆,熊熊燃
烧的炭火顶端,坐着一把铜制水壶,壶嘴和壶盖的边沿冒着缕缕雾气。这时,坐在
桌旁的一位茶客见先生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前去。
刚进门的先生叫黎云波,40上下年纪;他的公开身份是华中通讯社社长。他紧
握着对方的手,说:“辛苦,辛苦。据说,对进城的人搜查很严呢。”
“那倒还好。最近涌进汉口的难民特别多。我坐小火轮在王家巷码头起的坡,
没遇到什么麻烦。”穿深灰色棉袍、戴一副近视眼镜、年龄与黎云波相仿的人,化
名周捷,是武汉地下党组织的一位负责人。他于一周前,奉命赴天沔解放区的汉江
军区开会,昨天才返回汉口。
2、接受任务
周捷用铜壶里的滚水给黎云波沏了茶,重新坐定,稍事寒暄后,老周把话切入
正题:“江汉军区城工部蔡部长要我告诉坚守在城里各部门的同志们,淮海战役结
束后,全国形势已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现在,经过三大战役,国民党的嫡系精锐部
队已基本输光,他们现在几乎连招架的能力也丧失殆尽。所以,在这一特定历史条
件下,蔡部长要求我们坚持战斗在敌占区的全体地下党员,要立刻认清这一新的形
势,转变观念,并以新的姿态投入战斗,迎接全国的解放!”
黎云波面露喜色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他的华中通讯社,有着广泛的新闻信
息来源。他当然知道,国民党的土崩瓦解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但是,由周捷代表
组织正式向党员通报当前形势,他仍然感到心头无比振奋!
“那么,上级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具体指示没有?”黎云波问。
“当然有。”周捷说,“蔡部长要求我们:扎扎实实地发动广大工人群众和各
界进步人士,深入细致地做好敌人营垒的分化瓦解工作,配合人民解放军的战斗,
使武汉这座华中地区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重镇,完整地回到人民手中。”
周捷说到这里,两人的心情皆激动不已。这时,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红红
的火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更显神彩飞扬……不一会,周捷的脸色倏地变得严肃起
来。他道:“云波同志,这次约你碰头,一是传达蔡部长指示;二是经地下党组织
研究,要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
黎云波神情专注地望着周捷,静候下文。
周捷继续道:“这个任务是:动员李经世率汉口警察局全体警员弃暗投明。地
下党组织估计到,白崇禧在撤退前,一定会在武汉搞大破坏、大裹协,使人民生命
财产遭受极严重的损失。但,如果我们能使武汉警察队伍反过来在真空时刻,不仅
不做害群之马,还要他们把维持社会治安、保卫城市的担子挑起来的话,那对武汉
人民和这座华中重镇将是一个极大的贡献。”
黎云波听罢,好半天没有吭声。他知道,这确实是一个既重要、又光荣的任务。
可是,出身于黄埔军校,又刚刚被华中剿总司令白崇禧委以汉口市警察局长重任的
李经世,要将他争取到人民的怀抱中来,又谈何容易呵!不过,他也明白,如果不
是难度大, 老周是不会将担子再压给自己的。 经过一番思索,他抬起头来,说:
“这块难啃的骨头我认了。只是结果如何,则还难以预料。”
“那不行。”周捷道,“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为我们在这个事上,
实在输不起呵!试想想,如果当我们的解放军进城前,李经世率警察炸电厂、水厂,
破坏交通要道,洗劫商店、民宅,那将是一番什么景象?”
“可是,我过去与李经世没打过什么交道,且时间又是这样紧迫……”
“李经世这个人,我在抗日战争期间,曾与之邂逅过。”周捷给黎云波的茶杯
续上水,说:“在我的印象中,这个对我党坚持抗日的主张有认识,而且,他对蒋
介石抱怨很深,因此,是有争取的可能的。目前的关键问题是,要找到一个较好的
突破口。”
“那,这样吧。”黎云波说,“我先找个人去探探他近期思想的底细。”
“嗯,有必要。”周捷点了点头,又问,“找谁呢?有考虑没有?”
“我想找谭炳坤先生去。”
“谭炳坤?”
“此人现在是汉口市府参事室参事。据我所知,他曾与李经世三度同事,两人
有一定交情。他与我则是大学同班同学。在校读书时,谭有正义感,但因家庭生活
所迫,为人处事,谨小慎微,平时,基本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我想先请他摸摸李
的思想状况,把关系沟通,然后再相机行事。”
“好!”周捷表示赞同。接着,他们进一步商量好了如何开展策反工作的具体
细节。之后,黎云波首先起身离席。不一会,周捷也走出了得月茶楼。他先朝街道
两头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天,但见铺天盖地雪花,已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从天
而降。他裹了裹围在脖子上的一条围巾,朝着一条萧瑟、阴冷和浑浑沌沌的巷子走
去……
3、李经世其人
是夜,天刚擦黑。汉口市警察局的大厅里,张灯结彩,灯火辉煌。新上任的警
察局长李经世举行庆祝宴会。各警察分局局长和军、政、工商界的头面人物都陆续
到场祝贺。
李经世站在大厅门口,穿一套呢质警察制服,束一条宽牛皮武装带,着一双擦
得亮亮的高腰皮靴,一副十足的戎装。他的夫人随侍身旁,穿一件墨绿色金丝绒旗
袍,衣领下别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大扣针,左胸前别着一朵玫瑰色的红绒花。夫妇
俩,笑容满面,向前来道贺的佳宾们一一颔首致礼。
早已步入不惑之年的李经世,是黄埔军校四期毕业生。用他的一句话来说,前
半辈子最大的遗憾是“跟错了人”。因而在那风云莫测、沉浮不定的宦海中,他历
经坎坷,尝尽了苦果。北伐后,他卷入胡汉民系,跟着倒蒋派起过哄。所以,当蒋
东山再起后,他在黄埔系中便自然受到了歧视和排挤,根本挨不到令人眼热的军界
的边。只在胡汉民系的黄昌彀主持下的湖北省教育厅里先后做过科长和省一中的校
长。由于官场的失意,他对蒋抱怨很深。同时,在国民党内其他各派当权人物的视
线中,他还是一匹黄埔系中失宠的难于驾驭的野马。因此,尽管他在人生的道路上
左冲右突,使出了浑身解数,直到抗日战争胜利之后,也才钻营到一个省参议员的
闲职。
这样,到了一九四八年,他参与了晏勋甫、罗贡华为头目的政治投机小集团,
一家伙把赌注押到桂系一边,且与桂系内幕人物邱昌渭等搭上了钩,出力支持李宗
仁竞选上了副总统,这才时来运转,有了出头之日,被白崇禧委派为“华中剿总政
委会”委员。接着,今年元月,白又进一步酬劳,让他当上了汉口市警察局局长。
这一职务,在蒋介石统治下的汉口,历来是由蒋所亲信的嫡系爪牙担任的。先是黄
埔系,后来更是为令人生畏的“军统”骨干担任。李经世过去想吃这块肥肉,是可
望而不可及的。此时唾手而得,虽然面临残局,也还谈得上是踌躇满志。
此刻,喜气洋洋的李经世忽听门外小汽车“哧溜”的刹车声。他仔细一瞄,认
出是“军统”驻汉口站站长鲍志鸿的座车,心中不免一惊。因为这种卡迪勒克牌子
的小轿车,在汉口也只寥寥几辆,所以,虽在夜间,李经世也仍然辨认得出是谁的
车子。在桂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