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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大铜床-第13部分

小说: 大铜床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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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赵静安来说,人生至此,可谓圆满,唯一让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他再没能见到他的两个儿子。
    而在杨子玲来说,嫁至赵家大院最初的十多年,也同样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大铜床让她眷恋,丈夫的亲吻和爱抚带给她快乐和满足。书架上摆满了各国的爱情小说和诗集,闲暇之余,她跟随着书中那些命运多舛的主人公,经历一场又一场跌宕起伏的人生,而不必亲历他们的种种磨难和苦痛。
    有时候,她偶尔也会提笔写下一两个爱情的小故事,但不知为什么,她笔下女主人公爱上的那个男主人公,总是让女主人公感到父亲一样的成熟和温暖。偶尔,做为笑谈,她会把这些故事念给赵静安听。每次赵静安都说,写得真好,可以投到报社发表了。但她并不需要发表她的这些爱情故事,除了自己的丈夫,她不再需要如何人的关注;除了赵家大院,她不再需要别的安身之所;除了大铜床,她不再需要别的床。在一本记不清名字的小说中,杨子玲看到过一句令她记忆犹新的话,“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什么的时候,那应该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候。”杨子玲知道,自己每天都生活在幸福之中。
    自从接到赵银宝祝贺父亲新婚的最后一封信后,赵家从此再没有过他的消息。向一些从法国回来的学生打听,有人说遇到过他,但好像因为参予共产活动,被当局驱逐出境了。后来又有学生说,在德国看见过他,还是在忙于组织学生中的共产党的活动,再后来,谁都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一次在自来水公司,杜顺碰巧遇到东祥纺织厂的少东家宋开森。宋开森与赵银宝、赵天宝年纪相仿,当年也是“读书会”的热心分子,经常到赵家的小图书馆来。一是来与银宝、天宝、丁九们高谈阔论畅谈人生,二也是为了能有机会多看上赏心悦目的杨子玲几眼,当年热衷于“读书会”的那些男生,其实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目的,只是没人敢当面表露罢了,所以宋开森那时就与杜顺是老相识了。“五四”后,宋开森去欧洲念了几年书,娱乐似的参加过一些留学生中的共产活动,后来听了父亲的劝说,又去了美国和日本,半是游玩半是考察各国的工业,回来后接了老父亲的班,掌管起了东祥纺织厂。
    杜顺知道宋开森曾去过法国,就问他知不知道赵银宝的下落。宋开森告诉他,据他所知,那些有共产党员身份的留学生,要是没回国,那肯定是去了莫斯科,进了俄国人的各种培训学校了。
    杜顺得着了这个消息,回去告诉赵静安。赵静安听了只是叹气,没再说什么,当时正值一九二七年的五、六月间,京城大小报纸铺天盖地满是各地捕杀“赤匪”“乱党”的消息。
    赵银宝杳无音信去向不明,不过他的哥哥赵天宝倒是一年中能有个一两封简短的家信,家里知道他从日本回国后直接进了黄埔军校,参加北伐,凭战功由排长、连长升至营长、团长,再后来娶了所在兵团的司令的女儿,到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之前 ,赵天宝已是蒋介石嫡系精锐部队中一位战功卓著的少将师长了。
    赵静安经常给天宝写信,详细告诉他家里的变化,说这个家迟早是他们兄弟俩的,而银宝又十几年杳无音信,所以希望天宝能回家看看。赵天宝的回信却总是推说军务紧急,难以脱身,父亲的生活有杨子玲照顾,家里的买卖有杜顺掌管,他也就放心了。事实上,赵天宝的大部分时间也确实是在战场上度过的。北伐战争、中原大战、江西剿共,十多年间,作为蒋介石嫡系中的精锐,赵天宝出现在了动荡的大江南北的每一处战事的最前线。
    在战场上,赵天宝所率的部队以毫不讲理的凶狠打法让敌手闻之色变。不管任至何级官阶,赵天宝总是出现在最前沿的阵地,也不管敌手如何强劲,他总是手提冲锋枪,身先士卒第一个越出壕沟,象猛兽一样向对手发起摧枯拉朽式的冲击。赵天宝的勇猛在军中几乎成为了一种神话,赢得了所率部队全体官兵的敬仰和忠诚,在无数次冲锋中,他神奇的一次伤都没负,那也完全是因为卫士们对他的耿耿忠心,用自己的身体一次次为他挡下了子弹。而在与赵天宝同级别的军官中,却大多因为忌妒,认为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或者是个嗜血成性的战争狂。
    不管别人怎样议论,凭借着最精锐的装备和压倒一切的气势,赵天宝赢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每次作战,他的指挥部总是在不断的向前推进,直至将敌手赶尽杀绝,但是,在一九三七年全面爆发的中日战争中,情况却发生了改变。蒋介石严令“保存实力,持久抗战”,赵天宝的部队也不得不一路后撤。忻口、徐州、武汉、长沙,阵地一个个的丢失,直至一九四五年最后退守至湘西的芷江。
    在北京,日军还未进城前,城里早已一片大乱,杜顺去问赵静安该怎么办。
    “老爷,今个城里的二十九军全都撤到保定去了,许多有门路的人家也跟着部队一块搬走了,听说一些工厂也拆了机器,打算迁到南方去。您看咱们家是不是也做些安排。”
     “没什么好安排的,一切照旧,这仗再怎么打,活着的人也总得喝水吃饭。以前一直用我们水的人家,一定要继续把水送去,给不了现钱的,就先赊着,决不能断了供应。家里的佣人和送水的工人,有要走的,就给他们多算些工钱。别说一个小日本,庚子年八国联军我们家都经历过,没什么好害怕的,遇事多点小心就是了。”
    日军入城三个月,市面上除了多了些巡逻的日本宪兵,似乎一切都还平静。官场上的人物换了个遍,改称了九年的北平又改回了北京。
    一天,赵静安在账房翻看账本,杜顺在另一张桌子上划拉着算盘。电话铃响,杜顺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顺子吗?听出我是谁了吗?”
    “听出来了。”这些年还叫着杜顺小名的只有那个宋开森。
    “晚上我在聚满楼订了桌酒,就咱哥俩,你可一定来。”
    “什么事?”
    “见面再聊。”
    “好,见面聊。”
    “谁来的电话?”赵静安问。
    “乡下来了个做买卖的亲戚,叫去吃顿饭,聚一聚。”要是往常,杜顺一定会如实相告,但今天不知为什么,杜顺想都没想,随口就编了个瞎话。
    宋开森这几年成了赵家的常客,因为东祥纺织厂是自来水公司的用水大户,水价比起市价有些折扣,折扣的多少一年一议,由自来水公司的董事们开会通过,赵静安是董事之一,所以逢年过节,宋开森一定登门问候。后来赵静安推荐杜顺接替了他的董事之职,于是宋开森和杜顺的交往越来越多,渐渐热络到称兄道弟的份上。
    宋开森从日本带回来了个日本媳妇,凭着这层关系,“七七事变”前,东祥纺织就通过日商的三井洋行和关外的关东军做了多年的买卖。现在,日军进了城,不单东祥纺织的买卖更红火了,宋开森也出任了市政府公用事业局的局长。
    几天前公用事业局召集自来水公司的大股东开了个会,说供水工程涉及公众利益,市政府打算将自来水公司收归公有,收购的方案是,政府接管自来水公司后,第一年给予股东股本的2。4%的回报,以后各年依旧恢复以往每年3。6%的固定红利,直至二十年后,公司的资产完全被偿还,公司便真正成为公有。
    股东们当初入股自来水公司,是看上公司能经营得长久,现在突然要收归公有,自己的本金还要到二十年后才能还清,当然谁都不乐意。赵静安是大股东之一,而且在股东里德高望重,他第一个提出反对,其他的股东一块随声附和。杜顺知道宋开森找他肯定是为了这事。
    聚满楼的果木烤鸭确实地道,片下的鸭肉,皮是酥的,肉是嫩的,连同葱条抹上甜面酱,裹在薄薄的荷叶饼里,送到嘴里一嚼,顿觉得鸭香酱香溢满口鼻。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嗯,不错,不错……”杜顺嘴里塞满了烤鸭,囫囵的答道。
    “全世界的男人都总结说,人生最幸福的三件事是,第一中国的饭菜,第二法国的情妇,第三日本的老婆,真是至理名言啊!”
    “中国的饭菜、法国的情妇、日本的老婆?那你可不都占齐了?”杜顺知道宋开森除了娶了个日本老婆外,在欧洲那几年没少风流,回来后,天津德、英租界小白楼一带的白俄妓院,也没有他不熟悉的。有几次,宋开森还要请杜顺一块去逛那些白俄窑子,杜顺推说走不开,躲过去了。
    “告诉你,我这叫按图索骥。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到了图个什么呀?不就图个吃上几口好的,睡上几个俊的吗?你还甭说,上回请你去你还不去,结果让我碰上个真正的俄国贵妇,从俄国逃出来时带的钱全花完了,才二十来岁,只好瞒着男人偶尔出来干干这个,那床上的花活甭提多要了人命了……”
    “得,你今天不是为了让我来,光听你讲这些个风流韵事的吧?”
    “那好,顺子,咱们言归正传。不说你也知道,这自来水公司收归国有,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日本人也催得紧,你看有没有什么法儿,让赵老爷子抹过这弯来。赵老爷子这要点了头,其他股东那就好办多了。”
    “我能有什么法子,老爷子已经发过话了,就是把自来水公司的设备全拆了,扔到河里,也不能给了日本人,免得死了都被人骂汉奸。”
    “汉奸?光喊几句抗日爱国,这中国就能打赢日本了?就凭国民党现在这付烂摊子,别说一个中国,就是仨中国我看都不是日本人的对手,不信你就瞧着,不出俩月,日本人准能打下南京来,这改朝换代是明摆着的事了。”宋开森往嘴里夹了口菜,接着说:“顺子,咱们这么些年交情了,今天不妨跟你透句实话,你回去再把这利害跟老爷子说一遍,他能听进去最好,听不进去我也有招。下来电力公司和电车公司也得国有,收归公用事业局管,要是那些股东也跟着这么别扭,那我这局长就没法弄了,所以现在最好先杀只鸡给猴看看,这赵老爷子来当那只鸡也最合适。顺子,我问你一句,你们杜家伺候他们赵家有几年了?”
    “算上我爹,四、五十年了,怎么了?”
    “就是了,要不是你杜顺这些年的经营,他赵家能有这么份家产吗?现在赵银宝在共产党那边生死不明,赵天宝带着国民党的队伍和日本人打仗,不死在战场上,日本人也不会轻饶了他,要是这老爷子再没了,那赵家的这份家产不就是你杜顺的了吗?你杜顺翻身的日子可就在眼前了。”
    “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赵家的事。即使象你说的那样,老爷和少爷都没了,那这个家也应该是太太的,我只不过是个掌柜的。”
    “得了吧,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当年我们这帮傻小子,谁没给那大美人儿迷倒过?当初都以为,这大美人是赵家的那俩公子的了,没曾想,这俩人谁都没得着,到让他们的老子占了去了。那美人最近我可见过,感觉都没怎么变,还更有成熟的风韵了,你天天守着她就从来没动过心?我可跟你说,你不动心,可有动心的。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好想想吧。要是事办成了,你不单人财两得,这自来水公司经理的位子我保证也是你杜顺的。”
    从聚满楼出来,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越下越大,杜顺催促着车夫一路往前急赶。
    赵家大院是三进大院和三个偏院,杜顺原本和父母还有媳妇住一个偏院,这几年送水的工人不断增加,偏院陆续给水工和佣人住满了,赵静安让杜顺一家搬进了前院。这天杜顺走进前院,看到卧房亮着灯,媳妇在等着他。杜顺没声张,轻着脚踩着柔软的雪花,经过一道垂花门,走进了中院。中院原本住着两个少爷,一个住东厢房,一个住西厢房。赵天宝和赵银宝离开赵家大院已整整十八年了,按老爷的吩咐,院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佣人们每天打扫,但再没让任何人住进来过。杜顺在中院没有停留,又经过一道垂花门,来到了老爷和太太住着的后院。
    一切正如杜顺所料,后院卧房的门窗关得紧紧的,屋里透着温暖的灯光。杜顺快步绕到屋后的旮旯,从一堆杂物中抽出一把长梯,他把梯子搭到后墙上,娴熟的爬上了屋顶。
    屋顶已落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杜顺很快找到了做有记号的那块瓦,他轻轻抽出瓦片,俯下身子,把眼睛贴近露出的洞眼。
    屋顶下的景象是杜顺所熟悉的,十多年里,他已记不得看过了多少次。屋顶下面,大木盆里升腾起来的雾气暖洋洋的弥漫着整个房间,老爷一件一件脱去太太身上的衣裳,当胸衣解开,太太丰满的双乳充满弹性的跳了出来,小巧的乳晕和乳头象两朵盛开的鲜花上的粉色花蕊,娇艳动人。
    但老爷真的老了,他再也抱不动他的美人了,反到是美丽依旧的太太搀着他跨进了澡盆,他的阴茎像泄了气的气球,毫无生气的耷拉在皱巴巴的两腿之间。
    “哎,我真的是老了!”靠在澡盆里,搂着依在他怀里的女人,赵静安感慨的说。
    “我们都老了。”
    “不,你看,我就像这用了十多年的大木盆,已经发黑腐朽了,而你像那张大铜床,还是那么熠熠闪光。”
    这天夜里,杜顺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次接一次的手淫来缓解太太那美丽的身体在他心里激起的渴望。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陷入了即将作出他一生中最重大的决定之前的焦虑之中。这种焦虑,在决定去天津刺杀金二爷之前出现过一次,在决定杀掉许得贵的之前也出现过一次,现在同样的焦虑又出现了。
    长久以来,北京的供水一直被由大水商所控制的运水工行会所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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