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铜床-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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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台山脚下的塔山村,位于两锦之间,南距锦西十余公里,北距锦州三十公里,从锦西通往锦州的公路从村中穿过,同时也威胁着从村东经过的铁路。重型装备的国军要想增援锦州,必须由此经过,塔山的争夺成为了战役的重点。
战斗在十月十日打响,天色微明,大地剧烈抖动,山炮、野炮、加农炮、榴弹炮,加上飞机俯冲,海面上巡洋舰的舰炮侧射,国军集中了全部炮火,对准塔山阵地全线猛轰。成千发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刮风般倾泻到各个阵地上。
随着炮火而来的是密集队形的步兵连续不断的冲锋,国军以三个整师的兵力,展开于十余公里的战场正面,实施全线攻击。整连、整营、整团的步兵,一拨连着一拨,一个梯队接着一个梯队,蝗虫一般往东北野战军的阵地扑来。
刘家屯北侧高地——白台山七号阵地是由警卫连二排守备的。进攻的国军第一次以一个排的兵力进行试探,但当刚接近工事前沿,从工事中掷出的手榴弹围着半面山坡炸起来,士兵成片倒下,进攻被压了回去。接着,国军增加至一个连,而警卫连二排以阵前侧翼反冲击打退了两次冲锋。随后国军又增加两个连,在四架飞机的配合下,连续发起五次集团冲锋。一梯队打掉了,二梯队冲上来,前面的阵亡了,后面的踩着尸体接着上。炮火轮番轰击,进攻接连不断。
其它的阵地也承受着同样巨大的进攻压力,一些前沿阵地失守了。前沿的战况,迅速汇集到纵队指挥所。 “敌人想不让我们喘口气,我们也叫他舒服不了!命令炮兵,集中火力给我轰敌人后梯队集结地域,叫敌人的冲锋接不上趟。命令部队加强反冲击,一定把失去的阵地给我夺回来!” 纵队司令员对着电话狠狠的说。
炮兵旅集中炮火,对敌后梯队集结地域实施密集打击,集结中的国军被打得鸡飞狗跳。前沿部队不待命令,适时进行反冲击,夺回了阵地,国军的连续冲锋也被压制了下去。
十一日,国军经过前一天的全线试探,以四个师的兵力,改用两翼策应,中央突破的方式,向东北野战军的前沿核心阵地塔山村,实施重点突击。
上午七时,国军又是集中所有炮火,从前沿排击到纵深,再从纵深排击到前沿,然后由步兵发动总攻。从这一天开始,国军的团级军官带头冲锋,战斗围绕着塔山村的每一条胡同、每一个院落、每一间屋子展开。一方用巨大的伤亡刚攻下的阵地,另一方马上组织反扑,反反复复,直到下午四时,国军终于丢下成百上千的尸体,被迫退了回去。
十二日,海面上的巡洋舰开走了,飞机也没有来,其它阵地上双方只有小股兵力在前沿接触,塔山方面则出奇的平静。
晚上,东北野战军派出去的侦察小分队,在敌后的一个交通路口,活捉了敌军一个刚从师部开会回来的副团长和他的卫兵。这个副团长供称,连攻两天,寸步未进,蒋介石大骂将领无能,今天调整了一天,决定把刚从华北调来的赵天宝的一个师拿上来,准备明天大干一场。这个师是蒋介石的中央嫡系部队,一色美式装备,作战异常勇猛,有“赵子龙”师之称。
“赵天宝?!”在夜间纵队首长的碰头会上,赵新民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心头一怔。
“对,就是这个赵天宝,记得当年在江西苏区,我就和他交过手。他带的部队十分野蛮,冲锋凶猛,不怕炮火和机枪扫射,但怕在白刃战中的大刀砍杀。我已命令各部队,让士兵们上好刺刀,明天做好准备血战到底。”纵队的吴司令员说。
“明天难免又是一场恶战,我去各师走走,给他们提提醒鼓鼓劲。”
“好,明天就辛苦副司令员跑一趟,把林总和罗政委的慰问带给大家,告诉指战员们,我们每多守住阵地一个小时,都是对攻击锦州的兄弟部队的最宝贵的支持。我们一定要守住阵地,与阵地共存亡!”
十三日,天刚拂晓,国军四个整编师在数十门重炮和军舰、飞机炮火的掩护下,采取两翼突破、夹击塔山的战法,全力向东北野战军的阵地展开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进攻。
赵新民带着护送他的一个警卫班,冒着炮火来到了十师的指挥所。十师指挥所建在白台山接近山顶的一处隐蔽的树丛中,可以从侧前方鸟瞰塔山的整个战场。赵新民举起望远镜,注视着战场。
此时,潮水已经退落。国军利用露出的海滩发动进攻,开阔的海滩上,整营、整团的步兵,由“敢死队”作前导,象黄色的蚂蚁,哇哇叫着扑了上来。
前面的几个梯队被打下去了,在督战队的威逼下,被打下去的国军又一 次次的重新编队,组织冲锋。那些头戴大盖帽的军官,好象吃了“刀枪不入护身符”一样,跑在队伍前头。他们把尸体垒作活动工事,向东北野战军的阵地一步步推进。进攻的凶猛程度前所未有,塔山阵地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不管是坚持在阵地上的防守部队,还是作为二梯队的反击部队,都经过与国军的反复拚杀,伤亡惨重。
师以下营、团间的电话线全给炮火炸断了,无法确切知道前沿阵地的情况,赵新民焦急的钻出指挥所的掩体,大步往山下走去。
赵新民的贴身警卫员和护送他的警卫班长李尚全,赶紧追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首长您去哪?”
“走,到二十八团看看去。”赵新民推开他们,继续大步往前走。
“您不能去,那太危险了。”李尚全朝他的战士使了个眼色,几个战士呼啦啦围住了赵新民。
“好小子,你敢限制我的行动!我撤了你的职!”赵新民对李尚全发起了火。
“您就是枪毙了我,您也不能去。”说话间,“轰、轰”几声巨响,几枚炮弹落到了附近,爆炸掀起了巨大的烟尘。“来呀,把首长请回指挥所去!”
“是!”几个膀大腰圆的警卫战士驾起赵新民,不由分说把他架回了指挥所。
李尚全和几个警卫战士牢牢堵住了指挥所的门,不让赵新民再出去,气得赵新民在屋里直来回的踱步。
“副司令员,别着急,是我让战士们保护你的安全的,要撤职就先撤我。”十师的蔡师长笑呵呵的对赵新民说,“一会儿通讯兵会带回来消息的,咱们再耐心等等,你看,二十八团的预备队现在又冲上阵地去了。”
赵新民没好气的接过递给他的望远镜,重又眺望起前沿阵地上的争夺。
在另一个小高地上,赵天宝也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沿的战况。他的心中充满了怒火,就是在打小日本的那几年,他也没觉得打过这么窝囊的仗。要是把他的坦克营调来,拿下这么个小山村,别说两天,恐怕两小时都用不着。但司令官侯镜如却以前线战况紧急,坦克运输缓慢为理由,把他的几十辆坦克撂在了港口,只把步兵运了来。在昨天决定由他来担当今天的主攻时,却又停了一天的进攻,让共军有了一整天的时间用来补充弹药加固工事,今天还给了他下了个“拂晓总攻,中午拿下阵地,黄昏抵达锦州!”的命令。赵天宝知道,按照眼前这种打法,看上去激烈热闹,实际上却是把战场变成了屠宰场,攻守双方不把最后一个人拼光,谁都别想赢下来。
“他娘的,要拼就拼他个彻底!”透过望远镜,赵天宝看到塔山西面的山坡树林里,有一些异常的反光。凭经验,他知道那是望远镜的反光,有那么多的望远镜集中在那里,肯定是个级别很高的指挥所隐藏在那里。赵天宝对他身边的副官说,“告诉侯司令,就说我赵天宝决定改变进攻的方向,要全力拿下塔山西面的山头,不拿下这个山头,今天决不收兵,请他给我炮火支援。”
“军座,咱们今天的任务是主攻塔山东面的铁路桥头堡和高家滩,这样会不会……”王副官犹豫的说。
“会什么会,执行命令!”赵天宝脱去将军服,带上钢盔,手上的冲锋枪也打开了保险,两眼射出逼人的凶光。
白台山上指挥所里的人,都感觉到了敌人改变了主攻的方向,整面山坡突然迎来了比原来密集数倍的炮火打击。工事被炸塌了,地堡被掀掉了,连树上的麻雀也没有飞出密集的火网,被打死掉在了地上。密集队形的敌军,从四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朝山脚的阵地压迫而来。
“纵队指挥所来电话,说大批敌人正在往我们这边运动,估计敌人是发现我们这个指挥所了,冲着我们来的,要我们马上转移。”炮弹的轰鸣和重机枪扫射的声音震耳欲聋,蔡师长趴到赵新民的耳边,冲他大声喊到。
“不要转移,这样更好,我们牢牢吸引住敌人的主攻部队,缓解塔山方向的进攻压力,还可以给十一师和十二师创造从侧翼抄袭敌人的机会。”赵新民也对蔡师长喊着说,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望远镜。望远镜里,他已经能清楚的看到,冲在进攻队伍前面的一个个“大盖帽”的面部表情。
接下来的战斗就像两个势均力敌的棋手间的搏杀,一个连与一个连同时倒下,一个营和一个营血拼到底,一个团和一个团同归于尽。从清晨杀到黄昏,横七竖八的尸体垒满了阵地,硝烟和尸体烧焦的气味笼罩着战场的上空。拼到最后,攻守双方都只剩下了不到一团人。
黄昏,赵天宝整理好他的最后一团人,即将做最后的冲锋。通讯兵这时终于接通了后方司令部的电话。
“军座,侯司令命令我们撤退。”王副官把话筒递给赵天宝。
“侯司令,我赵天宝有负校长的重托,今天到不了锦州了,但请给我最后一次炮火支援,不拿下白台山我决不回去!”
密集的炮火再次雨点般砸到阵地上,压制得赵新民等人抬不起头来。每个老兵都知道从炮弹的呼啸声,判断炮弹落地的远近,当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呼啸,从头顶上俯冲下来的时候,李尚全一个箭步窜上去,把赵新民死死压在身下。
巨大的爆炸声几乎震晕了赵新民,压在他身上的李尚全的鲜血黏糊糊的滴落到他的脸上时,他才一下惊醒了过来。他使劲挪开李尚全沉甸甸的身体,看见巨大的弹片像利斧一样,在李尚全的后背劈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棉衣翻卷开来,肝胆心肺等内脏裸露在了体外。
赵天宝的最后一团人再次猛扑上来,当他们离战壕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坚守阵地的战士用手榴弹一顿猛掷,机枪步枪一齐开火,撂倒了前面一个梯队,但两侧的敌人却在军官的带领下,冲上了指挥所前面最后的一道阵地。一时间,枪口对枪口,刺刀对刺刀,刀光血影,喊杀震天。
赵天宝率领一百多敢死队,作为最后一个梯队登上了阵地,他们撇开阵地上正在格斗的士兵的纠缠,朝着赵新民所在的指挥所猛扑了过去。
赵新民身边的警卫战士连同所有政工、参谋人员一共只有几十人,他们趴在掩体里,错愕的一会儿看看赵新民,一会儿看看冲上来的敌人,不知道该不该开枪。因为那个端着冲锋枪,大声叫喊着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官,竟然有着和赵新民一模一样的脸和身材,甚至连奔跑的姿势和喊杀的声音也一模一样。赵新民身边的战士惊讶得如同做梦一般。
正在这时,指挥所两侧的树林里射来了密集的子弹,那是增援的反击部队及时赶到了。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跑向前的赵天宝,在一瞬间感到头部和胸部被猛击了数下,踉跄的倒在了地上。在垂死的那一刻,他感到四周安静极了,没有半点声响。他感到身下的土地就像儿时记忆的那张大铜床,那样的柔软,那样的无边无际。他的脸颊和嘴唇触到的青草和野花,就像是枕着母亲温软的乳房,鼻息间清晰的闻到了母亲甘甜的乳香。他的十指深深的抠入泥土之中,像是紧紧抓住了母亲的两个乳头。当生命之光在他的眼里慢慢熄灭的时候,他的内心充满了恬静,感觉母亲的两个乳房都是他一个人的了,永远都不会再有人和他争抢了……
以后的两天,国军仍以几个师的兵力继续进攻塔山,但有气无力,毫无进展。十六日,东北野战军的主力终于攻克了锦州。
此后,东北几十万装备精良的国军,陆续被东北野战军歼灭或者俘虏,国、共两党的力量对比,从此发生了根本的逆转。
十一
赵新民的部队从塔山战役下来,进行短暂的修整。赵新民趁着空隙,去了趟李尚全的老家。
李尚全的老家在四平附近一个叫李家屯的大村子,村中人家大多姓李,李尚全有个老婆,叫李秀珍。
一九四○年,十八岁的李秀珍嫁给了十九岁的李尚全。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一夜间李家屯来了许多八路军 ,后来叫东北民主联军。他们成立农会,招兵买马,李尚全在农会的劝说下,参加民主联军,跟着队伍走了,同村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从此渺无音信。
第二年,村里闹土改,李尚全兄弟几个的田比别家的多些,给定了个富农,家产被土改小组分给了村民。李秀珍带着五岁的儿子,三岁的女儿,家里只剩下几床被子,一间房子和一袋小米,还有一些喂马的豆饼。
从四平的前线,不断的有消息传来,同村去的人,一个个的都战死了,但一直没有李尚全的音信,李秀珍就一直这么等着。
一九四七年冬天,闹起了瘟疫,村里所有的孩子都出麻疹。李秀珍的两个孩子也感染了麻疹病,家里一贫如洗,拿不出钱给孩子治病。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可怜的孩子,一个个相继痛苦的死去。
五岁的儿子临死前,断断续续的喊着,妈妈--我饿--妈妈--我饿呀!她一只手把儿子搂在怀里,一只手端着一碗用豆饼熬的豆饼水,拼命的往孩子嘴里灌。她已经全然不知,这可怜的小生命的体温,已经在她的怀里渐渐的凉了下去。整整一个漫长寒冷的冬夜,她抱着死去的儿子,把他紧紧的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着那冰冷的躯体。直到第二天,别人才从她手中接过孩子,用一床小棉被,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