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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大铜床-第22部分

小说: 大铜床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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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老财的金银细软,资本家的股票房契,足足装满了一辆大卡车,红卫兵小将们这才兴高采烈的胜利收兵。
    遵照“停课闹革命”的指示,所有的学校都不用上课了。教室里的课桌被推到一边,中间腾出了一大块空地摆了许多凳子,红卫兵小将们每天聚集在这里,一心一意的研究如何将无产阶级的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有了第一次成功抄家的革命经验,我看我们就不用等着民警同志和居委会大妈来给我们带路了。”王晓军对他的红卫兵战友们说。
    “晓军你就说吧,咱们怎么干?”一个红卫兵说。自从有了第一次抄家时的英勇表现,王晓军在这个红卫兵战斗队中的威望大增。
    王晓军转过头用征询同意的目光去看坐在他身边的屈卫红。
    “晓军你就说吧,我们大家都觉得你的脑子好使点子多。”屈卫红笑着对他说。她知道王晓军一直在努力的讨好自己,经过这一段革命的火热生活,她也觉得自己和他亲近了许多,但说不上为什么,屈卫红觉得对他就是产生不出半点对赵援朝的那种感觉来。
    “好吧,我是这样觉得的,我们身边认识的人里就有一些‘黑五类’,他们的住址我们也知道,我们应该先去把这些人的家抄个底朝天,虽然我们以前可能跟这些人有不错的关系,但是‘亲不亲线上分’,这样更能向毛主席、党中央,表明我们红卫兵的阶级立场和革命决心,大家说对不对?”
    “对!”众人附和。
    “如果我们每个人说出一两个自己认识的‘黑五类’的地址,那就能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来,那我们就有很多的革命工作可以做了。我先说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方丽娜,大家都知道我跟她从小一块长大,像亲兄妹一样,但她爸爸现在是个大走资派,他们家就住我们家隔壁,开完这个会我就带大家去抄。”
    “好!”众人兴奋的附和,去革别人的命总是让人兴高采烈的。
    王晓军看了屈卫红一眼,在那些叫好声中也有她的一份,他知道去抄方丽娜的家一定会让她觉得很解气,他又一次讨得了她的欢心,但他最想知道的是,当他说出下一个人的名字时,她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
    “方丽娜家的隔壁院子就是赵援朝的家,我们可以一块儿把这个反革命黑帮的家给抄了。”王晓军接着说。
    “好!”能把这两个平日在学校里最抢眼的人物一块给抄了,让红卫兵小将们觉得既兴奋又过瘾。
    王晓军注意到这次叫好声中,屈卫红没张嘴,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彼此都猜出了几分对方的心思。
    虽然屈卫红、赵援朝俩人从未在一起说过一句话,但他们俩人之间的秘密,还是被王晓军察觉到了一些。一次学校运动会上,女子八百米跑,屈卫红代表班级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王晓军拿着早为她准备好的毛巾和水跑上前去,但屈卫红却喘着气,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竟然没有注意到王晓军递到了她眼前的毛巾和水。王晓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穿过乱糟糟的人群,就看到了远处和屈卫红互相对望着的赵援朝的目光。赵援朝一发现王晓军在看他,赶忙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做起了他跳高前的准备活动。
    那次跳高赵援朝夺得了全校冠军,王晓军和屈卫红坐在远远的看台上,看着赵援朝以近乎完美的姿势越过了两米一十的横杆,围聚在跳高场地周围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但是,当看到花枝招展的方丽娜从人群里冲出来,像一只绚烂的蝴蝶般扑到赵援朝的身边时,王晓军发现坐在他身边的屈卫红忽的站了起来,独自一人离开了操场。
    王晓军没有去追问屈卫红为什么突然离开,他想他已经知道了原因。打那以后,王晓军的心中真正燃起了嫉妒的怒火,但他没有马上表现出来,别人只是看到他和赵援朝的关系没有以前那样亲密了。他不再去找赵援朝一块打球一块玩,赵援朝和方丽娜来找他,那也找个理由躲开。他还让父亲给他买了辆那年月还不是人人都能买得起的自行车,周末他宁愿骑两小时的车回家,也不愿再和赵援朝、方丽娜一块坐公共汽车。那时候,文化大革命还没到来,赵援朝和方丽娜还不是狗崽子,王晓军和屈卫红也还不是红卫兵。
    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产生憎恨,原因可谓多种多样,一个人得到太多,另一个人却一无所有,是其中之一。赵援朝得到了太多女孩的青睐,王晓军却没有,而且王晓军认为赵援朝得到了那么多,还要来抢自己最心爱的女孩,这是最让他不能容忍的。虽然他也知道赵援朝和屈卫红从未在一起说过一句话,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之间曾有过什么,但他还是开始在心里,憎恨起了这个从小像兄弟一样,一块玩儿一块长大的伙伴。文革开始,赵援朝成了人人喊打的“狗崽子”,王晓军是响当当的红五类,老天有眼,终于给了他出气解恨的机会。
    王晓军说出要抄赵援朝的家后,他一直盯着屈卫红,等着看她的表情。他希望能在她的脸上看到,赵援朝在她心中已失去了的原有的地位。他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喜欢她需要她,谁要敢夺走她,他一定杀了他!
    屈卫红避开他的目光,整理了一下慌乱的表情,说:“好啊,我们已有了两个‘黑五类’的名单了,谁接着说?”
    其他的红卫兵你一言我一语贡献着自己知道的“黑五类”的名单,一个说:“我的小学同学王世军他爸爸是‘大特务’,我以前常去他们家玩,我愿意明天就带人去抄。”另一个说:“我们大院里的倪晓斌他妈妈是‘反革命’,我可以随时带人去抄。”
    很快,就列出了一份长长的抄家名单,会议顺利结束。王晓军、屈卫红领着个数十人的红卫兵战斗队,浩浩荡荡朝赵家大院杀去。
    上了公共汽车,屈卫红去买票。“你们这是上哪呀?”卖票的师傅笑呵呵的问她。
    “我们去破‘四旧’,抄反革命坏分子的家。”
    “好!我们工人坚决支持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行动,这票你们就不用买了。”
    “谢谢工人老大哥的支持!”屈卫红一脸灿烂的笑容。
    对于即将降临的灾难,方丽娜一家毫无准备。这天是星期天,方丽娜父母难得有这么一天不用到单位去接受批斗。停课闹革命后,方丽娜作为狗崽子没有革命的资格,也只好呆在了家里。这一天,这一家三口正打算不招谁惹谁的关起门来过一天安稳的日子。
    红卫兵破门而入之前,方丽娜正穿着她那条最心爱的罗马尼亚的连衣裙,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她的母亲看到了,说了她一句:“娜娜,快把裙子换下来,要是给外面的工人和红卫兵看到了,可没好果子吃。”
    “妈,难道我不好看吗?”
    “好看,但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世道,哎!”
    “好看就好看,管它什么世道,反正我又不穿出去,我只在家里穿给爸爸妈妈看。”
    “你就让娜娜穿吧,你看她现在多像在上海时你年青的样子。”方丽娜的父亲放下手中的报纸,对他的老伴说。
    “是吗?像我年青的时候吗?”妈妈笑着端详起自己的女儿,思绪仿佛一下回到了十里洋场上的美好时光。方丽娜骄傲的在她面前像舞台表演那样转了几个圈。
    “开门!”“快点儿!快点儿!”门外突然响起了砸门的声音。
    方丽娜的母亲跑出来开门,门一打开,数十个红卫兵就哗啦啦的拥进了院子。
    红卫兵们还没在院子里站稳就振臂呼喊起了口号。
    “打倒大黑帮走资派方超然!”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几个红卫兵冲进了屋子,方丽娜看到都是自己认识的同学,错愕的叫到:“怎么是你们!刘红、丁媛媛……”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个黑帮狗崽子!”“啪”,那两个被叫出名字的女红卫兵上来对着方丽娜的脸就是一皮带。
    方丽娜和他的父亲被红卫兵以“喷气式”推出屋子,对准膝弯狠踹一脚,“扑通”一声,和方丽娜的母亲一块跪在了院子里。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待,你们家有没有‘四旧’?有没有‘封资修’?都藏哪了?”屈卫红厉声喝到。
    方丽娜的父母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但方丽娜显然没有尝过批斗的厉害,她拼命扭动身子想挣脱摁住她的几只强壮的手臂,嘴里大声的叫到:“我们家没有‘四旧’,没有‘封资修’……”
    “还想抵赖,你看看你这身资产阶级小姐的打扮,你以为躲在家里就能躲过无产阶级的专政了?”
    “甭跟她废话了!”那几个被方丽娜叫出了名字的女红卫兵掏出剪刀,上去抓住方丽娜的裙子和波浪状的长发,一通乱剪。
    刘红、丁媛媛这几个女红卫兵,都是曾在女生寝室争着试穿过方丽娜裙子和大衣的那几个女生,所以下手都特别狠,谁越凶狠,才能证明谁的无产阶级感情鲜明,才能洗刷以前和“狗崽子”的关系。方丽娜稍有抵抗,剪子就戳进了她的头皮,拉出一条条血口子。她被剪成了一个光头,跪在地上绝望而徒劳的挣扎着,脸上布满了碎发、鲜血和泪水。
    另几个同样扎两个牛角辫,绿军装袖子卷到了胳膊上的女红卫兵,也上去摁住方丽娜的父母,一人给剪了个“阴阳头”。她们让这两个老头老太太自己喊“我是黑帮”。
    “我是黑帮。”
    “不行!大点声!”
    一阵皮带雨点般落到他们的头上脸上。方丽娜的母亲突然抬起头声嘶力竭的大声哭叫道:“我是黑帮……呜呜……”那声音撕心裂肺,眼中充满了对同情和怜悯的渴望。
    红卫兵在方丽娜家的战果颇丰,不单抄出了不少的金银细软,还抄出了方丽娜母亲年青时的电影剧照,开衩开到了大腿的旗袍,三寸高的高跟鞋,方丽娜父亲打猎用的猎枪,全裸女人造型的台灯,古印本的《肉蒲团》《金瓶梅》……直到负责在胡同口把望的王晓军来报告,说看到赵援朝的母亲已回了家,他们才撇下方丽娜一家,杀向了隔壁的赵援朝家。
    这些日子,李秀珍仍在想方设法四处打听丈夫的下落,但丈夫还杳无音信,唯一的儿子又受到了牵连,他被学校里另一个由高年级学生组成的红卫兵战斗队关了起来,要他写揭发自己父亲的反革命罪行的材料。
    这天,李秀珍从医院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只想着快点儿回家,回家随便对付吃点东西,然后再去登门恳求赵新民以前的几个还没有被“打倒”“夺权”的老战友老首长,恳求他们想想法子搭救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她只顾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有注意到胡同里突然多了些一脸斗争表情的红卫兵,也没有注意到隔壁方家院里异常的动静。
    赵家大院原来的三进院落中,赵新民和李秀珍住的这个院子,保存得最为完好。经过李秀珍十几年的精心拾掇,它甚至比以往任何一任女主人居住时,更显得古雅和精致。院中那棵树龄已过八十的石榴树,枝繁叶茂,庭荫蔽日,芋绵婀娜的竹子倚着太湖石,鹅卵石曲径通幽处,菊兰丛生,碧叶飘香。回廊边,藤萝下,古色古香的鱼缸里,金鱼儿在睡莲下悠游……
    盛夏酷暑难耐,这些个烦躁不安的红卫兵哗啦啦闯进院子,也一下感到了清凉和静谧,脸上斗争的表情松弛了下来,竟忘了喊抄家前必喊的口号。李秀珍从他们一张张稚嫩的脸上看过去,发现王晓军也在其中。
    “晓军,这些都是援朝的同学们吧?来来来,同学们都到屋里坐。”李秀珍还像平日招呼客人那样说着话。
    王晓军和屈卫红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但急于洗刷自己与“狗崽子”的关系,急于表现一下自己的阶级感情的刘红、丁媛媛,看两个领头的傻站着一下急了起来。刘红两个小辫一甩,昂首走到李秀珍面前:“我们不是来你这个黑帮份子家做客的?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来破四旧的,说,你们家的四旧都藏哪了?”
    “打倒反革命黑帮份子赵新民!”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丁媛媛在后面带头喊起了口号,其他人似乎一下想起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也跟着一块喊了起来。
    几个积极份子冲上去揪住李秀珍来了个“喷气式”,其中一个对着她的膝弯狠踹一脚,将她踹倒跪在了地上。王晓军带头砸起了东西,先是将院里的一个个花盆摔了个粉碎,然后将书房里赵援朝的爷爷留下的那一柜一柜的书,全一股脑的倒在了院子里,准备付之一炬。
    屈卫红对摁着李秀珍的几个红卫兵说:“算了吧,料她也不敢顽抗,让她起来吧。”李秀珍从地上站起来,对这个模样俏丽的红卫兵头头投去了感激的一眼。
    屈卫红带着几个人推开了正房卧室的大门,门一推开,横亘在眼前的那张巨大铜床一下把他们惊呆了。
    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女红卫兵凑到大铜床的近前,轻轻抚摸着床栏上精美的浮雕说:“乖乖,真漂亮啊!”
    “他奶奶的,这些反革命走资派还真会享受。”另一个个子瘦小的红卫兵干脆蹦上了大铜床,“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也要滚一滚!”后面这一句来自众人皆知的毛主席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引来了众人的大笑。
    “好了好了,你们还是赶紧翻翻箱子柜子,看看有没有金银细软、枪支弹药、电台或其它反革命罪证吧。”屈卫红催促着他们说。
    其他人忙于翻箱倒柜的时候,屈卫红这才偷眼打量起这张大铜床。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能有一张床会如此的宽大,如此的动人心魄。那雍容华丽翻云覆雨一般的叶蔓壮的精美纹饰,那漫无边际细腻雪白的床榻,还有那透过窗棂投进来的金色的夕阳在古铜上反射出的温暖的光泽,这每个细节都让屈卫红怦然心动。她恍惚的觉得,那美妙繁复的叶蔓,就像从天国伸下来的一条条柔软的触须,将她的心柔软的缠住,那雪白的床榻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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