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铜床-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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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就马上去做毫不迟疑,要不什么后来他的下属、他的合作者,甚至他的敌人怎么都会一致认为他是个经商的天才呢?丙崽第二天就去菜市场的垃圾堆里捡了两条原本装土豆、萝卜的破了口子的麻包袋,然后去到西单民主墙。在西单民主墙,和丙崽第一次看到时一样,人们在群情激动的阅读和朗诵那些新贴出来的大字报,他们的脚下四处都是撕下来的大字报和废纸。丙崽就在激动的人们的脚下钻来钻去,把那些被揭下来的“过期”大字报和废纸,往麻袋里可劲的装。
丙崽半天功夫就装满了两麻包,然后不一屁股坐在麻袋上,一边擦汗,一边等老孙头的三轮车。在这之前,丙崽专门去找过老孙头,请老孙头每天卖完菜后,到西单帮他拉一次废纸,一趟一块钱,直接拉到广渠门外的北京造纸厂。
老孙头卖一天菜还挣不了一块钱,蹬趟三轮就能挣到了,当然觉得合适。丙崽的两麻包一般能装四十斤废纸,拉到造纸厂,一斤卖一毛钱。这样下来,刨去给老孙头的一块钱,丙崽一天大概能赚三块钱,一个月就是九十块左右,这几乎是工厂里一个普通青工月工资的三倍了。
丙崽把赚到的钱一块一块一分一分的攒起来,每攒够一百块,就到储蓄所去存一次。丙崽给自己办了个存折,第一次去办的时候,柜台后面的阿姨问他:“这么多钱,你们家大人也不来自己办?”
“他们工作忙。”银行的柜台很高,丙崽踮着脚尖说。
“赵……赵什么,这上面的名字叫赵什么?”营业员看了一眼丙崽递进去存款条,不认识上面的赵颉的颉字。
“颉,赵颉,左边一个吉字,右边一个页字,念斜,就是鸟向上飞的意思。”丙崽说。
那时候的存折都还是手写的,营业员在一本崭新的存折上写上了赵颉两个字,在存入的第一栏写上¥100,再在¥100上盖上营业员的私章,丙崽第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银行存折就办好了。后来丙崽在银行里有了很多个户头,户头上的数字庞大到他自己都懒得去数,但那是后来的事情了,此刻,丙崽拿着他的第一银行存折想,我要攒到一万块钱,攒到一万块钱我就可以好多年不愁没饭吃,那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干,而只去找我的外婆了。
丙崽在西单民主墙捡废纸捡得很顺利,没人跟他抢,在人们的眼里,在街头捡破烂,是跟乞丐一样,是件丧失人格和尊严的事情。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即使是个农民但凡有点吃的,也决不去做那样的事情,所以虽然是丙崽每天在发给他工钱,但每天帮丙崽拉废纸的老孙头,却觉得这个没爹没妈,每天捡废纸的孩子真是可怜。老孙头对丙崽说,让他跟他回家,还说只要有他老孙头一口吃的,就决不会饿着丙崽,然后再教给他种菜种粮食的手艺,让丙崽这辈子也能像他老孙头这样,娶上媳妇抱上娃。
丙崽谢了老孙头的好意,没跟老孙头去学种菜种粮,但让老孙头教会了他蹬三轮。丙崽才十二岁,个还很小,跨在车梁上,需要左右使劲扭着屁股,才能勉强够着车蹬子。那一阵子,人们常看见一个小孩歪歪扭扭的蹬着个三轮,还蹬得飞快,一老头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追着他,大声喊:“小心,小心电线杆子,小心撞人……”。
丙崽在亮马河边的破窝棚住下没几天,就被附近村子里的几个小孩盯上。领头的小孩叫谢小五,是生产队大队长家的独苗,岁数跟丙崽差不多一边大。
谢小五领着村里的小孩在河边玩,发现他们原先捉迷藏的窝棚住了人,开始还挺好奇,后来发现住的是个小叫花的一样的小孩,这些孩子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的时候小五子们还只是捣捣乱,在床上塞几只臭虫,或者把顶上的油毡捅个洞,下雨的时候,雨水就哗哗颠簸往窝棚里流。
后来有一天,丙崽买了被褥、蚊帐、毛巾、水壶等东西,请老孙头用三轮一块拉了回来。老孙头帮他加固了窝棚,顶上铺上一层新油毡,还给窝棚的门板上了把锁。晚上,丙崽一个人点上蜡烛,钻进崭新雪白的蚊帐里,盖上暖和的被子,看着依旧低矮破败的窝棚,第一次有点家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丙崽锁上门,接着去西单捡他的废纸。他以为锁上门那些小孩就不会来捣乱了,但当他傍晚兴冲冲的赶回来,发现挂锁的锁眼被人塞进了颗大头针,大头针取不出来,钥匙塞不进去,门打不开。绕到窝棚的一侧,看见一块木板被踢开了一个狗洞似的大洞,丙崽从洞里钻进去,就看见窝棚里已是一地狼籍。
雪白的蚊帐被撕开了口子洒上了墨水,崭新的被褥被扯出了棉絮,一整支牙膏全被挤到唯一的一支搪瓷茶缸里,还吐上了几口唾沫,四壁的木板上用粉笔写满了“野种、叫花子、王八蛋”。丙崽蹲在一地的棉絮上面,伤心的哭了起来,一直哭到夜色渐渐包裹住了他整个瘦小的身体。
但是丙崽不想放弃他的这个“家”,哭够了,抹干眼泪,点上蜡烛,丙崽像个成年人那样,取出针线,一针一线笨拙的去缝那破了的被子和蚊帐。他在收拾的时候还发现,剩在碗里的半拉馒头和辣咸菜也被人吃掉了。
馒头和咸菜是让谢小五吃掉的,谢小五领着五六个小孩,看到窝棚给上了锁,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小叫花子还不想让咱们进去,走,进去看看都藏了些什么。”这个几孩子昨天就躲在远处,看到了丙崽和老孙头往窝棚里搬了一三轮车的东西。
谢小五从窝棚的一侧踹开了一个洞,五六个孩子全都从洞里钻进了窝棚。
“好嘛,这小丫挺的是想在这安营扎塞了。”谢小五看到那些蚊帐、被褥、脸盆、毛巾就说。
“还都是新的,咱们一人拿一样回家吧。”另一个小孩说。
“偷叫花子的东西,让别人知道了,多没面子啊。”
“那你说什么办?”
“砸,全给他砸了!”
“好。”几个人就嘀哩咣啷的一通乱扯乱砸。
“五子你看,还有白面馒头和辣咸菜呢!”一个小孩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
“是吗,拿来我尝尝。”谢小五命令到。
谢小五拿过馒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挺香,掰开馒头夹上辣咸菜,三口五口就吃进了肚子里。农家孩子在家里都吃不大饱,但五子是他们的头,其他的孩子只能眼馋的看着他吃。
“看什么看什么,只有领导先吃饱,才能带领你们去夺取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懂吗?”
丙崽第二天依旧去捡废纸,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了十多个馒头和足够的辣咸菜。他把馒头和咸菜敝开来,放在窝棚里的一张小桌上,他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来吃。第二天他再回来的时候,馒头和辣咸菜果然又不见了,只在地上找到了一些馒头的碎沫。然后第二次丙崽带回来了包子,接着包子也不见了。第三次,丙崽带来回的是大白兔奶糖和三块五一套共五十五本的连环画《岳飞传》。
这一次丙崽傍晚时分回到窝棚,就看见谢小五领着他那几个小兄弟站在窝棚的门口等着他了。
“嘿,小叫花子,你那些馒头、包子、大白兔奶糖我们都吃了,《岳飞传》我们也收下了,你是不是想巴结我们呀?”谢小五傲慢的看着丙崽说。
“我想和你们交个朋友。”丙崽的回答不卑不亢。
“好吧,大伙儿决定,你这个朋友我们交了,你叫什么?”
“我叫赵颉。”
“赵鞋,嗯,我记住了。我叫谢小五,你叫我小五就成。”谢小五边说边像个将军那样,在部属的注视下,向丙崽伸出了手。握过了手,谢小五把他的伙伴一一向丙崽介绍,“这是二愣子,这是四赖子,这是石头,这是蒜头,这是个头最小但跑得最快的小豆子,从今天开始他们都是你的哥们了。”
从此,丙崽身边多了个谢小五这样的日后能为他两肋插刀的铁哥们。
转眼到了秋天,农忙的时候老孙头要天天呆在村里下田抢收,没法儿再帮丙崽拉废纸了。好在丙崽已经学会了蹬三轮,他决定投资一笔巨款一百八十四块三毛二,到五金商店买了一辆“飞跃”牌三轮车,天天自己运送废纸。这样一月下来,才十三不到的丙崽每月已能挣一百多块,比许多在新华门、中南海里上班的大干部挣得还多。那时候,国家干部和军人的工资按行政级别划分,共分二十五级,十三级即每月一百五十三块以上的算高级干部,可以配小车享受订“大参考”等高级待遇。丙崽差不多每月就能挣个十三级干部的人民币,只是没人给他高级待遇,而是每天在白眼下捡废纸,顶着寒风蹬三轮。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六日,北京市规定,今后凡在自己所在单位以外张贴大字报,只准在月坛公园内的大字报张贴处,禁止在“西单墙”及其他地方张贴。根据这个规定,大字报张贴者必须在张贴处的登记处如实登记姓名、单位、住址等内容。登记处对大字报不加审查。张贴者应对大字报的内容负政治、法律责任。大字报张贴处禁止无理取闹、寻衅滋事。
这对丙崽来说,西单民主墙一夜之间就再也没有废纸可捡了。
冬天的北京,除了家家户户储存的大白菜,市场上没有任何的蔬菜可卖,有些豆腐豆芽,需要哄抢似的,赶个大早排着大队,才能抢到一些。丙崽看着那冒着刺骨的寒风,长长的等着买豆腐的队伍,心想,我要是做豆腐来卖,一定会比捡废纸赚得多。
说干就干,丙崽找来谢小五,说自己想在窝棚旁边盖两间房做豆腐,让谢小五回去问问他爸,同不同意他盖房。小五子回去一问,当然不行,村里的地怎么能让外边的人随便的乱搭乱盖,但小五子已决定要帮他哥们的这个忙,他爸不同意,他就不吃饭。一顿不吃,两顿不吃,三顿不吃,就把小五子他娘急坏了。
“他爹,那捡废纸的小孩没爹没娘的,也挺可怜的,他想盖间房你就让他盖吧,那河沟边的破荒地,谁会看得上啊。”小五子他娘终于忍不住帮着儿子做起了说客。
“你一娘们儿什么都不懂,瞎搀和什么。儿子,既然你这么想帮你这个小兄弟的忙,你就告诉他,他想盖的话他就盖,我只当没看见,但村里要有人说起这事不乐意,那他怎么盖就还得怎么扒掉。”小五子爹对他们娘俩说。
“唉,谢谢爹!”小五子得着他爹的这句话,转身一溜烟就奔出门去,给丙崽报信去了。
丙崽花钱请了几个瓦匠木匠,谢小五招呼着二愣子、四傻子、石头、蒜头、小豆子们一块来帮忙,还帮着从各处找了很多废砖块、废木料,用丙崽的三轮车一车车往回拉。
就这么着叮叮当当十多天,就在原来窝棚的旁边,盖起了两间小平房,还用废砖块围出了一个小小的院子。盖好房子,买来石磨,还有煮豆浆盛豆浆的大锅大缸,又请木匠打好了一层层给豆腐定型的木格子,丙崽的豆腐作坊,眼看着马上就可以开工生产了。
买三轮车,盖房子,置办做豆腐的用具,办完这些事情,丙崽靠捡废纸剩下的钱就所剩无几了。当他和小五子蹬着三轮车去买黄豆时,他的兜里还有最后的二十三块五毛五。黄豆一毛八一斤,一百斤一麻袋,丙崽买了一麻袋,这样在他开始做豆腐时,他的兜里总共只剩下了五块五毛五分钱了。如果他不能在几天之内做出豆腐卖出钱来,他就会马上面临吃不上饭的危险。
许多年后,当那些财经记者甚至娱乐记者写他的采访报道时,都爱提到他的这一段经历,说这段经历除了体现赵颉对豆腐市场的庞大商机的敏锐判断之外,还集中体现了一种不同普通人的企业家的精神。在一个人们普遍习惯于用金钱的多少,来衡量价值的高低的年代,夸一个人有“企业家”精神,大概是比数十年前夸一个人“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还要荣耀许多的事情,但每次看到这样的报道,丙崽只是淡漠的一笑,所谓的“企业家精神”,在他看来,无非就冒险和孤注一掷。押对了赌赢了,鬼也做人,押错了赌输了,人也变鬼。
在那次顶着隆冬的风雪,往回拉黄豆的路上,说是来帮忙的小五子却裹着大棉袄,背靠着那包刚买的黄豆坐在三轮车上,他问丙崽:“赵颉,你做的豆腐好吃吗?”
“不知道,还没做出来我怎么知道?” 丙崽边扭着屁股吃力的蹬着车边答到。
“那你做没做过豆腐啊?”
“没做过,我看过别人做豆腐,我想我会做。”在陈家坪,寨子里就有一家做豆腐的,丙崽常去买豆腐,也常看他们怎么做豆腐,他相信自己也能做出那样的豆腐来。
看别人做和自己做,显然不是一回事,丙崽想做的是产豆腐率最高的水豆腐,水豆腐一般要经过泡豆、磨豆、滤浆、煮浆、点卤、定型等数道工序。泡豆要泡多久,磨豆要磨几遍,滤浆要用几层布,煮浆要煮到多少度,点卤要分几次点,每道工序丙崽都要反复的尝试。
试产出来的那些半成不成的豆腐,丙崽舍不得丢,就拌上酱油当饭吃。自己吃不完,就请来看热闹的小五子、二愣子、四傻子们和他一块吃。他们开始还勉强尝几口,后来就死活不肯吃了,因为实在是太难吃了,丙崽只好请他们拿回去喂猪。
一斤黄豆一般能产六斤以上的水豆腐,当丙崽那包一百斤的黄豆还剩下大约十来斤的时候,终于实验出了一套产量质量都很稳定的制作流程,这时候,不单丙崽自己快吃成了个豆腐,连村里的猪吃他的豆腐都快吃烦了。
丙崽试制成功的水豆腐,色白质嫩,定型后切成方墩,拿在手上放在碗里都不塌墩,下到锅里也不易碎。他把每道工序的制法详细的记了下来,满满的记了十多页纸。后来何芳帮他把这些工序简单总结为,巧用水、巧撒面、巧使盐、巧点卤,那密密麻麻的十多页纸,丙崽就烂熟的记在了心里。
剩下的十多斤黄豆,丙崽一次就磨了一半,做好的水豆腐切成方块,大概切出了近百块。拉到和平里那个自发形成的马路菜市,就在老孙头原来摆摊的那个地方,开始了摆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