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铜床-第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只字不提,只劝天宝、银宝安心学业,早日学成归来。
这样的通信持续了一年多,杨子玲在最后的一封信里说,人总也抵不过命运的安排,她已决定听从家里的安排,准备嫁给天津一富商的公子,不能再与他们通信了,希望他们多多保重。她会永远记得他们,记得一起为读书会而奔忙,和五四学潮时那些朝夕相处激动人心的日子。万里重洋之外,天宝、银宝手捧信笺,徒有仰天长叹。
大约又过了一年,父亲在一封家书中告诉他们,他们的母亲在半年前的一次事故中意外故去了,为了让他们安心学业,没有及时通知他们。在这半年多里,子玲姑娘常常来看望他、安慰他,并彼此产生了真挚的感情,现已决定结婚,永远的生活在一起。这回,天宝、银宝岂止仰天长叹,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五雷轰顶了。
原来,天宝、银宝离开北京后,杨子玲独自一人面对几大屋子的书籍不知如何是好,赵静安就安排小顺子去帮着她一块整理。而许多时候,杨子玲漫不经心的翻着那渐渐落上尘土的书页,碰到自己喜欢的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就会慢慢的看进去,在书桌旁一坐就是半天,只剩下小顺子一人在一旁忙碌。
有时候,杨子玲会不经意的感到屋子里静得出奇,从书页上抬起头来,就会看到小顺子垂着手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她。他们的对话,大多都是这样:
“杨小姐,您刚才吩咐的张三名下的那些书,我都找出来捆扎好了,您看下来我该做点什么?”
“那你再帮我找找王五的吧,这个王五也是许久没音信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到他……”
就这样,清退书籍的工作进展缓慢,赵静安有时也过来看看,帮着整理一些英文的原版书籍。杨子玲这才发现赵伯父的英文出奇的熟练,而且对莎士比亚、狄更斯这类英美古典文学,比起他的儿子赵银宝来还要熟悉许多。
自从经历了那个荒诞的怪梦之后,每次见到赵静安,杨子玲总是感到莫名的紧张。现在除了紧张之外,又多了几分的好奇。
一次,杨子玲在一个角落里,无意中翻出了几本泛黄的英文诗集,其中一本还夹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中国模样的孩子和几个外国人站在一栋乡间别墅的花园里。杨子玲抱上这几本诗集,来到了赵静安的书房。
“噢,这几本诗集原本都是放书房里的,很久没有翻动过了,看来是天宝和银宝偷偷拿去捐给你们的‘读书会’了。”赵静安微笑着说。
“那我现在就算是完璧归赵了!”
“哈哈,是啊,完璧归赵了,谢谢你,子玲姑娘。”
“伯父,照片上的这个中国孩子是您吗?”
“嗯,是我,那时才十三、四岁,在美国的一个农庄里。”
“伯父原来是在美国长大的呀,难怪英文这样的好了。”
“我还是在北京长大的,在美国只生活了三、四年,大多时候都呆在照片上的这个庄园里。这个庄园是属于我的教父的,是他把我带去了美国。你看,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他。旁边的是我的教母凯蒂,这个是家庭教师露西小姐,这个是杰克。记得杰克那时刚恋爱上露西小姐,常借故拿这几本诗集来找她,后来露西小姐也让我念这些诗。唉!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赵静安感慨的叹息着,遥远的往事穿越漫长的岁月,在他的脑海里又渐渐的清晰起来,他甚至清晰的再次闻到了教母身上那芳香的美人樱的香味。
杨子玲凑过来看赵静安手里的照片,俩人的身体挨得很近,赵静安心头一惊,原来那芳香不是由记忆中来,而是从身边这个有着惊人美貌的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
“十三、四岁,还是个孩子,老师就教您情诗,真是有趣!” 杨子玲似乎对赵静安的过去很感兴趣。
“当时念这些诗,只是做语文的练习,还挺管用的。你看这首马洛的《多情牧童致爱人》,多优美的句子,记得当年杰克最爱念这首给露西小姐听了。
e live with me and be my love;/And we will all the pleasures prove/That valleys; groves; hills; and fields;/Woods or steepy mountain yields。
And we will sit upon the rocks;/Seeing the shepherds feed their flocks;/By shallow rivers to whose falls;/Melodious birds sing madrigals
And I will make thee beds of roses;/And a thousand fragrant posies;/A cap of flowers; and a kirtle;/Embroidered all with leaves of myrtle;
A belt of straw and ivy buds;/With coral clasps and amber studs:/And if these pleasures may thee move; /e live with me and be my love。
(与我生活在一起吧,做我的爱人/我们将品尝一切的欢欣/凡河谷、平原、森林所能奉献/或高山大川所能馈赠
我们将坐在岩石上/看着牧童们放牧羊群/小河在我们身边流淌/鸟儿唱着甜蜜的歌儿
我将为你铺玫瑰为床/一千个花束作你的衣裳/花冠任你戴,长裙任你拖曳/裙上绣满了爱神木的绿叶
芳草和常青藤编成你的腰带/琥珀为扣,珊瑚作钩/如果这些美好使你动心/与我生活在一起吧,做我的爱人)”
赵静安念的是英文的原著,杨子玲听不大懂。“我只听得懂个别句子,但已能感觉其中的美。伯父,有空您也教教我英文吧,嗯,就从念这些诗开始,好吗?”
“好啊,但我许多年不接触了,忘得差不多了,你要有兴趣,我们就一起念吧。”
越来越多的夜晚,赵静安躺在大铜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有时干脆走到院子里,来回的踱步转圈。他发现自己五十岁的内心,突然充满了十三岁时的幻想和渴望。当杨子玲那逼人的青春气息和独特的芳香,洋溢在四周的时候,赵静安清楚的感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挣扎。
翠喜觉察到了赵静安的焦虑,但她不知道是什么搅得她的丈夫如此的心神不宁。
“是不是最近事情办得不顺心?”翠喜从屋里拿了件衣裳,披在赵静安的肩上。
“嗯,遇到点麻烦,但不打紧,你回屋吧,我一个人呆会儿。”
“天凉了,别呆太久了。”
“我一会儿就回屋,你先去睡吧。”
赵静安看着这个和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女人的背影,心情愈发复杂。翠喜现在已是一付臃肿的邻家大婶的模样,岁月夺走了曾属于过她的所有的美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同样在许多的夜晚,让杨子玲羞怯万分的那个怪诞的梦,一次次的反复出现。梦里,她越来越看不清压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的面目。那个男人有时像赵静安,有时又像是赵天宝或者赵银宝,甚至有时还有点像小顺子。她闭着眼,任由这个面目不清的男人把她压在身下,心情无比紧张,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看。她睁开眼,朝四下张望,猛然看到的是翠喜的鬼魂站在大铜床前,用呆滞的目光直钩钩的盯着她。每到此时,杨子玲就会惊叫着从床上坐起来,才发觉原来是噩梦一场,身上吓出了一片冰凉的冷汗。
渐渐,与“赵伯父”在一起,杨子玲少了些先前的拘束和紧张,多了些轻松和愉快。杨子玲觉得这种愉快与天宝或银宝在一起时获得的愉快非常的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与天宝、银宝在一起,那份快乐就象投在湖面上的浮光掠影,美好,但没有留下任何起伏和波澜。而在赵静安身上,杨子玲感到了在同龄人身上感受不到的沉稳和成熟。每次与赵静安的目光交接,虽然那目光远没有天宝、银宝的清澈和狂热,但却有着更丰富的内容,这些都在杨子玲的心中泛起了层层的涟漪。
杨子玲来向赵静安请教英文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赵静安也有许多次,象那些为了看上杨子玲一眼,而每天守在学校门口的贵胄子弟一样,也在学校门口等着她放学出来。与那些鲁莽的毛头小子不同,每次赵静安都把马车远远的停在街道的拐角处,让小顺子在学校门口等到杨子玲后,再把她接过来。这样一来,弄得那些贵胄子弟看小顺子的眼神全都是恶狠狠的,纷纷打听这是谁家的少爷,但哪里打听得出来。
每次赵静安都编好了一些理由,不是来送一杆德国产的自来水笔,就是说碰巧办完事情从学校路过,顺便来看看她。
每次他们都要到中央公园的树林里散步,下午临近黄昏,树林里游人稀少,金黄色的斜阳穿过一株株古柏的枝丫,洒落得遍地都是。每当这个时候,杨子玲就如同林间一只快活的小鸟,迈着轻快的步子,叽叽喳喳的说着身边的事情,而赵静安总是微笑的陪着她,耐心的听着,分享着这份共同的欢乐。
这样的感情是如此的微妙,如此的充满了禁忌,一切的试探都小心翼翼的掩饰在冠冕堂皇的言行之下,谁都没有勇气率先表露什么,但恋爱的女人总是比男人更不顾一切,杨子玲越来越肆无忌惮的用灼热的目光去捕捉赵静安仓皇躲闪的眼神,而赵静安则痛苦的强压住内心的挣扎,勉力维持着一个可亲长者的表情。毕竟所有的人都以为,这个让他发狂的美丽少女将是他未来的儿媳啊。
“……No…yet still stedfast; still unchangeable;(呵,不,我只愿坚定不移的)
Pillow'd upon my fair love's ripening breast;(以头枕在爱人酥软的胸脯上)
To feel for ever its soft fall and swell;(永远感到它舒缓的降落、升起)
Awake for ever in a sweet unrest;(而醒来,心里充满甜蜜的激荡)
Still; still to hear her tender…taken breath;(不断、不断听着她细腻的呼吸)
And so live ever…or else swoon to death。(就这样永生——或昏迷的死去)”
一天,在赵静安的书房里,杨子玲磕磕绊绊的念着济慈的这首名篇《Bright Star》。院子里安静极了,翠喜一清早领着丫环上西山碧云寺上香去了,后院里只有赵静安和杨子玲两个人。
杨子玲手捧书本,一边朗读一边在书房里踱着步子。赵静安端坐在椅子上,感觉美人樱的芳香充满了整个房间,让他呼吸急促、心烦意乱。
“tender…taken breath,伯父,这个tender…taken ……” 杨子玲是想问tender…taken在这里应该怎样解释。她抬起头,正好遇着了赵静安的目光。
那目光分明写满了焦灼和渴望,杨子玲没有躲闪,甚至也没有慌乱,她用同样充满了渴望的目光回应他。两人四目相对,不发一言,空气似乎就要窒息到凝固,静谧的房间里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声。
杨子玲手中的书本滑落到了地上,这对两人来说几乎就是一声巨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两人同时惊慌的俯身去捡,赵静安慢了一点,手掌触到的不是落在地上的书本,而是杨子玲白皙的手背。在接触的一刹那,两只手同时震颤了一下,但是谁也没有离开谁,两只手就这么静静的沾在了一起。
最后,是男人的手艰难而缓慢的抬了起来,但就在男人的手即将从视线里脱离出去的那一刹那,女人的手猛的一把将它紧紧的攥住了。
杨子玲觉得这一下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她紧闭双眼,嘴唇微微的哆嗦,不知将要到来的会是什么。
赵静安的手被杨子玲攥得生疼,他想应该说点什么,但当他张开嘴,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倍感意外:“子玲,天宝、银宝他们都很喜欢你。”
杨子玲惊得一下松开了手,猛得站起身来,诧异的看着这个还蹲在地上,双鬓泛白眼角布满皱纹的男人。他们在一起时,几乎已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从来都对他的两个儿子不提一字。她似乎预感到他要说的是什么。
赵静安缓缓直起腰,不敢再看杨子玲一眼。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说:“天宝、银宝他们都很喜欢你,无论你选择他俩中的哪个,我都会很高兴的,如果你做好了选择,告诉我,我一定帮助你们尽快团聚……”
赵静安听到身后传来“哇”的一声的失声痛哭,他转过身,看到她充满了泪水和怨恨的目光。这目光刺痛了他,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无比的愧疚。他想走过去拥抱她,但没等他靠近,杨子玲就发了疯似的冲了出去。
一天,又是在学校的门口,杨子玲看到小顺子又站在马路的对过等她。她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街道远处的拐角,但这次并没有看到赵静安的马车。
“小顺子,你是在等我吗?”
“是的,杨小姐。”
“有什么事吗?”
“您让我退的那些书,还剩下个一百多本实在没法退了,您给我的单子我都核对过好己遍了,想等你来着,但这一阵子老没见着你,所以就来问问。”
“那就先搁着吧,甭管它了。唉,多亏了你,这事总算是差不多办完了。” 杨子玲看着小顺子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知道他还有别的事,“咱们边走边说吧,你看我那些同学都看我们了,她们每次见你在这等我,就问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我每次都告诉她们说你是我的小表弟,咯咯咯……”
小顺子觉得杨子玲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悦耳。
“你们家老爷和太太还好吗?”
“太太还好,但老爷最近一直病着。”
“他怎么了?”
“听太太说,老爷整宿整宿的睡不着,睡不着就在院子里溜哒,晚上天凉,估计是受了凉了。”
“哦……”
“杨小姐,这阵子怎么老没见着你上我们老爷那里去了?”
“嗯,我要结婚了,所以就不能再到处乱跑了。”
“结婚!”小顺子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对呀,结婚,就是嫁人呀。这女人总归是要嫁人的,不是嫁这个,就是嫁那个。嫁这个过一辈子,嫁那个也是过一辈子。”
“杨小姐,你是不是生我们家老爷的气了?虽然老爷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特想着你,他晚上睡不着也一定是因为想你了。每次出来的时候,他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