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第6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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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坐骑就要撅蹄失控,塔宾以前所未有之力灌入胯下,坐骑哀鸣一声,马腿飞扬,竟然朝前一个大蹿,再度加速。
塔宾形若疯癫地高声大笑起来,两眼已近血红,就是这样!炮打得如此猛烈,不正说明汉人的羸弱和胆怯?离那道红墙已不过一里远,汉人的末日即将到来!
蒙古铁骑如洪流自沙尘中奔出,将那道不过是血肉之躯所组的红墙冲垮,在塔宾正因血液急涌而格外亢奋的意念里,这样的景象就如先知的预言,无比清晰,如钢铁一般坚硬。
烟尘已淡,最后更完全消散了,塔宾的身影从沙尘中拔出来,人马几乎已经合一,朝着不过二三百步的红衣步阵冲去。
塔宾下意识地扫视左右,要看看自己所携的铁骑洪流破开尘雾的景象。
孤独……
塔宾身上裹着的万军冲击之气猛然消失,一颗心更如坠入深渊。
没有什么铁骑洪流,跟着他冲出尘雾的只有稀疏、凌乱、寥寥无几的人马,个个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显然已完全陷入癫狂状态。
不可能!绝不可能就剩这么点人!之前的万人大军呢?
塔宾仓皇地扫视后方,可后方全被浓浓的烟尘遮住,汉人的炮火还在不停的翻搅着。依稀也还能见身影轮廓,可仿佛却已凝固在烟尘中,怎么也拔不出这片混沌之域。
再转视前方,那道由一段段肩并肩密集人列排出的红墙那么清晰,红墙间的火炮轰响之后,倒退了一小截,再被炮兵迅速推回到原位,这一幕都被塔宾看得一清二楚。
接着他再看到一个军官高举军刀,猛然挥下。
塔宾一马当先,已经冲到了二百步内,后方也不断有人冲出烟尘,却依旧稀稀落落。
“瞄准……开火——!”
呼声在红墙间此起彼伏,上了刺刀的火枪如林一般平举,红墙骤然变作一道钢铁荆棘,塔宾心脏就觉得猛然一痛,他似乎又有了预知,那枪口,那刺刀,马上就要戳进自己的心口。
“啊——!”
塔宾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抵抗这股无可阻挡的畏惧之潮。
枪声响了……
这已不是枪声,至少两千枝线膛燧发枪排射,将弹丸有力而稳定地推出枪膛,倾泻出一道灼热的钢铁翼面,宽三四里,纵深两三百不的正面被一切而过。
一瞬间,戈壁上拉出的硝烟撕裂了大地。
塔宾感觉自己已经被煮熟了,坐骑在排枪轰鸣的同时就哀声嘶叫着栽倒在地,而他也在地上连滚带翻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这一道排枪只是开始,接着连续不断,头顶上方,枪弹飙飞的声响割得他皮肤发痛。
理智告诉他,继续趴在地上是唯一的活路,心底里一股恐慌却骤然上涌,他竭尽全力抵抗了一下,可那恐慌却像是之前自己所领的铁骑洪流,一下就吞噬了他的心神。
塔宾顾不上自己的盾牌,甚至都没感觉到自己手里的弯刀,自前明时代就传下来的传教之宝也已经丢掉。他跳了起来,转身就跑。他绝不愿再呆在这道红墙面前,置身于硝烟和枪弹之下。
噗噗噗……
几团血花在塔宾后背绽放,推得他仆在地上又打了几个滚,然后再没动静。
塔宾是幸福的,他还没冲到百步内就被打倒,而林林落落冲出烟尘的蒙古骑兵,在百步内被不断爆裂的开花弹吞没。
“怎么样了?情况到底如何?”
后方的巴勒达尔拳头握得紧紧的,急迫地问切尔雷赫。
风更大了,前方沙尘和硝烟混在一起,根本就看不清楚战况,但让巴勒达尔揪心的是,没听到以往会战于草原戈壁时的厮杀声,就只有汉人的火炮和排枪不断轰鸣,节奏一直没变,机械而冷漠。
切尔雷赫张了几次嘴,颜中光彩也变了几次,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沉声道:“估计阻力很大,但如果从侧面进击,拉开敌军防线,正面应该能找到缺口。”
这建议跟巴勒达尔所料,或者说是愿望不谋而合,他匆匆去找其他两部汗王商量。见得他走远了,切尔雷赫的部下再也按捺不住震惊:“督军!这枪炮声比瑞典甚至普鲁士人的军队还要密集,还要整齐!向这样的军队正面发起冲击,下场只有一个,前面的蒙古骑兵肯定完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从侧面进击?对方可以轻松地调整队形,把眼前这一幕重新上演?”
切尔雷赫冷哼道:“不止是前面的蒙古骑兵完了,喀尔喀蒙古也已经完了!我们之前的计划是推着喀尔喀蒙古跟汉人争斗,然后我们从中谋利。可现在看来,汉人真要北进,喀尔喀蒙古绝对抵挡不住。”
“既然如此,我们俄罗斯人就该有所警惕。汉人不太可能染指西伯利亚,但却可能跟我们正面相遇。与其让喀尔喀蒙古在这场大败后归顺汉人,不如彻底削弱他们,然后由我们俄罗斯人亲自出手,控制住喀尔喀蒙古人。只有我们俄罗斯人更深地介入喀尔喀蒙古,才能掌控住他们。”
典型的激进派,连部下脸上都显露出忧色。这不是一个县区督军能作的决断,甚至托博尔斯克督军都不敢轻易做出选择。切尔雷赫的算盘很简单,推着喀尔喀蒙古去送死,不管是扎萨克图汗部、土谢图汗部还是车臣汗部,最好都一蹶不振。然后及时俄罗斯人和汉人来比拼,谁先牢牢吃住这三部以及整个喀尔喀蒙古。
“胜就能得西伯利亚以南的大草原,败也没什么,无非是跟汉人在西伯利亚的边缘对峙。对还不习惯在边疆冒险的汉人来说,我们俄罗斯人总是占优势的。”
听着出击的牛角号声响起,切尔雷赫嘴角抽动,极力压制住得意的笑声。
“可前面那些汉人好像跟鞑靼人完全不一样呢,如果我们俄罗斯军队站在这里……”
部下没被说服,前方的混沌让他深受刺激。
切尔雷赫脸色也阴沉下来:“收拾东西,准备撤退……”
见鬼……不都是鞑靼人么?那些红衣汉人,为什么能强到这种地步?如果大北方战役里,我们俄罗斯遇上的是这样的敌人,结果如何还真不好判断,这里真是东方,真是那个鞑靼中国吗?
切尔雷赫虽定下了赌博之心,心中的沮丧却也难以抑制。作为离鞑靼中国最近的一位县区督军,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由厄尔口城南下,将蒙古人变作俄罗斯的牧民,把大草原变作俄罗斯的牧场。因此他对中国的动向格外关注,一个先进而强大的国家从南面逼到了自己预定的猎场上,这感觉真是太不好了。
喀尔喀蒙古因前方战况不明而焦躁,俄罗斯人因感受到英华野战之力而震惊,在河岸西侧,更有人百感交集。
“他们就像是在狩猎,完全是照着自己的套路在打……”
三音诺颜部首领策棱苦笑着摇头,此时他才明白之前吴敬梓为何婉拒自己助阵,原来人家根本就不需要助力。想到自己对那吴敬梓的话还曾不以为然,就觉脸上火辣辣地发着烧。
“没几个人能冲到那道人墙前,换了我们也不可能。”
多伦扎布放下望远镜,眼带迷茫地嘀咕着,蒙古铁骑根本就冲不动这座枪炮大阵,还好,幸亏父亲睿智,早早转投过来,否则今日这一战里,要是自己这一部也在这冲阵大军中,三音诺颜部怕就要成为历史了。
“巴勒达尔拼命了!汉人侧翼有危险!”
接着他看到了什么,低声叫了起来。
“吴卫郎,大军侧翼可能有危险,我们是不是……”
策棱也看到了,他学乖了,说话谨慎得多。英华的枪炮大阵就是一字排开,被人攻侧翼的话,那可就很危险了。这时如果让三音诺颜部前出,即便隔着河,也能威胁到敌军的后方,缓解一下压力。
吴敬梓摇头:“除非彭将军另有军令,否则是不必用到你们的。”
他仔细看了看战况,再微微笑道:“再说了,还有我们的骑兵。”
策棱和多伦扎布对视一眼,红衣骑兵?就那八百人?
还在犹豫着是不是提醒对方,骑兵对战跟步军可有很大区别,指望八百破万,根本就是妄想,可眼角里却出现了一抹异样的色彩,顿时将他们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红白相间,飘荡不定,一点点聚起来,就像是燃烧着的羽翼,列出整齐一道,自后方跃出,向着奔战线东面侧翼绕来的敌军迎去。
“骁骑营——碾碎蝼蚁!”
陈松跃提着长矛,策马急进。钢盔上长长的锦羽迎风飘扬,而背上的披风更摄人心魄。火红的底,外表缀着一层白羽。上半截相连,下半截分岔,急速奔行时,披风鼓荡而起,宛若一只巨大的天鹅在扑翼。
一个人作此装扮是耀眼,而八百人都是这般装扮,更让人心神迷离。
龙骑军骁骑营,就是一支耀眼到让友军咬牙切齿的精锐。这些从汉人、藏人、蒙人中选拨出来的好汉,个个精于马术,却又接受了最严苛的整体队列训练。整个龙骑军里,就只有他们八百人,可以策马全速急奔两里路,队形依旧还无比整齐。
正因自诩为龙骑军之冠,他们想方设法地要突出自己的不同,在装扮上动脑筋再正常不过。而在西北,因为火枪迅速普及,弓箭的使用急速衰落,做箭雨的白翎再难找到用处,于是被他们找来织在遮阳挡风的披风上,结果就成了这幅模样。
被后世军事学家称呼为“赛里斯翼骑兵”的骁骑营,并不是在这一战里才成名,当这股如翻滚着的红白烟云出现在侧击而来的敌军眼前时,恐慌迅速在对方人群中蔓延开。
“血云!汉人的血云铁骑!”
不少人甚至惊声叫了出来,正滚滚绕向大军侧翼的四五千骑,速度骤然慢了下来,队形也开始混乱了。
第七百九十一章 为了蒙古,请你去死!
第七百九十一章为了蒙古,请你去死!
红白烟云拉出的尘浪像是一把巨尺生生截成,正面不到一里宽,迎向三四里外正在小跑的蒙古马队。稍有经验的骑手都能看出,这股烟云之下的骑士已经提到了中速,人马却无一分杂乱。对比起来,那四五千蒙古骑兵不仅队形稀疏,还因战意动摇而更显杂乱。
看着那道红白烟云,多伦扎布失声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策棱苦笑,以前只当传说,现在亲眼目睹,才知千真万确。
两年前,青海蒙古诸部归顺英华后,在漠北就有传言,说汉人已有胜于蒙古的骑兵。
那时候漠北喀尔喀蒙古诸部都当是笑话,包括策棱自己。
之后英华进肃州,兵分两路,一路西进到瓜州,一路北上到居延,同时骑兵更深入到漠北,开始跟蒙古诸部频繁交战。
那时蒙古诸部已经开始认真对待这个传言,但依旧不认为是汉人骑兵强大,而是汉人用上了准噶尔和青海和硕特蒙古人附从。即便这些人被汉人武装,但终究还是蒙古人,不可能强到哪里去。
但接着更多的传说源源不断地传开,譬如除非两三倍于敌,否则遇上汉人骑兵,绝无取胜的可能。譬如汉人骑兵几乎不用火器,就靠长矛和军刀而战,而用上了火枪的蒙古骑兵反而胜少败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另一个传说又逐渐深入人心,说有一支披着纯白羽翼的汉人铁骑,战无不胜,他们在哪片牧原出现,就意味着那里的蒙古部族迎来灭亡之日。
喀尔喀蒙古诸部最终能走到一起,更多是被这些传说背后,牧原和部众急速丧失的巨大压力给推到这一步的,那支白翼铁骑就是让人感觉最喘不过气来的一股压力。
血云之威,血云铁骑,蒙古诸部是这么称呼汉人的骑兵。
之前让他们稍感欣慰的是,汉人的骑兵总数不多,加上附从也不到万人,而那白翼铁骑更是稀少。当巴勒扎布决定南进时,两部汗王和其他小部族的首领之所以没怎么犹豫,也有汉人骑兵去了漠北的原因。
但现在,汉人骑兵主力虽不在,白翼铁骑却出现了。之前自家万骑冲击,却被炮火扬起的尘暴吞噬,根本看不清战场景象,蒙古人正心中没底,这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白翼铁骑猛然现身,扬起的烟尘排面平平整整,绝非蒙古人千百年来熟悉的对手,士气更直线滑落。
尘浪分流了,可以清晰看到,一拨人马脱离了喀尔喀蒙古大队,朝更东面的战场外拐去。
多伦扎布赶紧举起吴敬梓送的东莞造军用双筒望远镜仔细观察,依稀看到那拨人马的大旄,再叫道:“那是阿鲁达穆,他居然跑了!”
策棱摇头道:“额济纳土尔扈特部被赶到了漠北,自然很熟悉汉人……天朝骑军的威武,阿鲁达穆还想坐稳扎萨克的位置,当然得保住自己那点人马,他不跑怎么行?”
旁边吴敬梓却悠悠道:“阿鲁达穆啊,那也是个人物。龙骑军的陈将军说起过,一年前,阿鲁达穆率军突袭补给车队,不是骁骑营及时赶到,那支车队就要被阿鲁达穆全吃了。当然,那一战,骁骑营以四百对两千,结果是阿鲁达穆带着几十骑落荒而逃,此时阿鲁达穆的表现很正常……”
是很正常,那一战估计败得很惨,让阿鲁达穆对这支白翼铁骑畏惧到了骨髓里。
双方相距还有两三里,蒙古人就有上千骑落荒而逃,剩下不到四千骑更乱了阵脚。一些放慢了速度,一些却还埋头在冲,这股侧击大军踩踏出的尘云拉得更显宽广。
连策棱都举起了望远镜,想要将双方接战的细节看清楚,他心中依旧还揣着绝大的疑问,汉人怎么可能训出比蒙古人还精锐的骑兵?这样的骑兵到底又藏着什么秘密,以至于蒙古铁骑在他们面前都不堪一击,甚至素来都以勇悍闻名的土尔扈特人都望风而逃?
可惜,策棱他们是在西面,双方骑兵交战是在东面,之间隔着的战场正是刚才蒙古万骑冲击的混沌尘暴之域。当双方距离不到两里时,身影也尽数被那混沌烟云遮蔽。
策棱失望地叹气,正要放下望远镜,可镜筒里的景象却猛然拽住了他的视线,让他伸着脖子,恨不得两眼陷到镜筒里。
混沌消散了,戈壁上一直刮着西北风,此时已将浓浓尘雾吹淡。原本万马奔腾之地,正渐渐显露出来。
在这一刻,不仅是策棱等人呼吸艰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