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惊途-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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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住她,呆住了。
老太太慢慢止住尖叫声,只是在不停抹泪。
女子看着我,唇角一丝冷屑:“顾倾城,你几时变得这么沦落的,到人家的地方来吓唬老弱妇孺。”
我心中一片萦乱:“安娜,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跟你们两个拆伙之后,我就来了纽约。”她摆摆手,气焰愈加嚣张:“前事不提,今日我是布朗太太的授权律师,不管是谁,谁要恐吓、威胁我的当事人,我都不会让他好过,就算是你。”她打量我,冷笑,从鼻子里说:“也是一样。”
本来看见老太太的过激反应,我起了内疚之心。刹时看见故人,更是百感交集,但现在安娜这种挑衅却令我火冒三丈。忍不住冲口而出:“就算你是执业律师,也不能包庇杀人凶手。”
对面两个人都一愣。
老太太又尖叫起了:“我没有谋杀布朗,我没有谋杀……”一声接一声,有如哀叫。
安娜狠狠说:“没有证据就在此恐吓,我一定会告你毁谤和恐吓罪,你等着收我的信。”
老太太的神情十分痛苦,我看了之后心里十分不安。但是,即使是过失杀人,仍然是杀人。
我没有再相逼,只扔下一句:“现在事情关乎到我的朋友,所以我会查清楚。谁干的事情,上帝最清楚。”
我掉头就走。
安娜在我身后厌恶地说:“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一味伤害周围的人,在你的心里,是非黑白界限是清楚的,但偏偏颠倒混淆起来。净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接触上帝和正义!”
我霍地转身,瞪视安娜。安娜无畏地迎视我的目光,我相信,如果空气够干燥的话,我俩的目光交战一定可以擦出火花。
我俩对恃良久,终于,我什么也没有说,掉头离去。
其实我很清楚老太太是爱着她的丈夫的,这件事情也许是意外,无论如何,并不关我的事情,我并不需要逼人太甚。其实此来的目的只是想得到更多关于莉莉的情况。却无意之中,对老太太的言行起了疑心。
最最料想不到的,替老太太撑腰的竟是曾与我反目的好友。
安娜,一别数年,你跟我都变了。我苦涩地想,突然软弱起来。
信步走进街角电话亭,我拨打侦探社的电话,拨通了,响了良久,并没有人接听。家里也没有人。苏眉,她真是去了尼泊尔么?
我又拨响邵家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听。
一声声空铃在我心中回响,挥之不去,真令人意气阑珊,在这异国的街头,我慢慢觉得深入骨髓的疲倦和冷。
第八章 为爱而爱的动物
我终于拨通纽约同行的电话。
他们效率极高,三十分钟后已经给我一个地址。我捏着衣袋里写着地址的纸片,信步去动物园找龙恩。
这个下午很冷,阳光却很灿烂,我在企鹅馆找到龙恩,那是我这数天来所看到的最为感动喜悦的场面。
龙恩穿着黑胶的围裙,本来男人穿围裙有点滑稽,而这一种围裙穿着看上去又好像杀鱼的,但事实上证明,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是如此动人,一个英俊的男人无论穿什么都掩盖不了那种风采,就像我们中国人说的,放在布袋里面的锥,总会脱颖而出。
认识以来,从未感觉到龙恩如这个下午那般英俊,也许是他阳光般的笑容让我感觉温暖。他并没有看到我,才几度的天气,他穿一件单衣,挥汗如雨,薄薄的棉质套头衫贴在身上,隐隐凸现出健美的胸肌。他正很认真地涮洗企鹅馆池面的瓷砖,我承认,一个全神贯注于工作中的男人是最美丽的,在这个午后,在这个他自己拥有的舞台,他是主角。
当然,还有一个可爱无比的配角。那是一只一直站不稳妥,摇摇摆摆一直追着刷子嬉戏的企鹅。它显然跟刷子玩得开心无比,小脑袋只是跟着刷头转来转去,身子不时因为追逐而失去平衡,但它是如此快乐,从它兴奋的拍翅可以看出来,尽管相对而言,企鹅的双翅更像是收在背后的小黑礼服的下摆。
龙恩好似也很喜欢这只小东西,不时摆动刷头逗着它玩,一大一小,一边工作一边娱乐,我的心情因为他们的表演越来越好,终于笑出声来。
龙恩停住手上的工作,看见我,有点讶异。
我笑:“我刚刚找到莉莉朋友的一些资料,准备今晚去找他,顺便来看看你。”
“莉莉的朋友?”
“是,杰尔德,我刚刚查到他的住址。”
龙恩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顾,我建议你不要去找他。”
“为什么?”
“莉莉的事情,与他并没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
“后来他并没有找过莉莉。”
我看着他,“这么说后来那些日子你一直跟莉莉在一起,你可是还有什么瞒住我?”
“没有。”龙恩简单地说,脸一下子阴沉起来。
“那你为什么阻止我去找你们的其他朋友。”
“顾,我并不希望你牵涉太多的麻烦,你知道,我们这类人有自己的圈子,并不欢迎圈外人来查根问底。”
龙恩又这样说,每次这样提及他们的最黑暗的痛楚,我的心都会忍不住软起来。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不会歧视任何人,我一直把你们当做朋友,这个你最清楚。”
“就是朋友我才不希望你越陷越深。”
龙恩的话似乎内有玄机。我打定主意,不打算跟他再纠缠这个问题,开始顾左右而言它:“这只企鹅好可爱,那么喜欢跟你一起玩。”
龙恩轻叹一声:“也只得它,喜欢跟我玩,不,它也不是跟我玩。”
我怔了怔,笑:“有一只喜欢跟你玩,已经很了不起。我从来不知道企鹅会跟人类表示友好的。……它明明跟着你,比女孩子更忠心,怎么不是跟你玩?”
龙恩看了我一眼:“你对企鹅这种动物,又有几分了解?”
“我知道它只在南极出产,北极没有,也许天生跟北极熊是对头。”我还是笑,想让阳光重新回到龙恩身上。
“你也许不知道,企鹅是一种非常感性的动物,它们只为爱而爱。一只成年的企鹅,如果没有找到自己的意中人,宁愿终身独身。而它们也是非常纯粹的动物,它们会爱上自己所看到的,并不计较是谁,或者是什么性别。”
“你不是想告诉我那只可怜的企鹅爱上了你?”
“不,它更幸运,它爱上了那只刷子。”
我张大嘴,无比惊讶。
看着那只最最普通,半新旧,蓝白脑袋红柄子的塑胶刷子,我很想笑的,却笑不出来,慢慢感觉悲哀。
那只企鹅并不清楚人类发生了什么事情,它只是很兴奋地,绕着那柄放在地上的刷子走来走去。一时俯下身子作拥抱状,一时低下脑袋做亲吻状,更多的时候似乎在跳表示热情的舞蹈。发现自己的爱人不再让自己追来追去,它是如此开怀,能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呆在一起,于它来说,似乎就是眼前能看得到的幸福。
本来应该是很滑稽的景象,却突然有一阵酸楚涌入我的心里。
良久,我轻轻说:“我们中国有句成语:天意弄人,我并不知道,上帝连一只小企鹅都会捉弄。或许,在于它来说,它感觉非常幸福,因为,它有一个永远不会嫌弃它的情人。”
龙恩笑了笑:“我很喜欢这只小东西,小动物有时具有人的性情……今晚就把它的情人留在这里吧,我们回去?我先去换件衣服。”
我看着龙恩的背影,人的情感是如此脆弱,会伤春悲秋,会为一只小动物感觉悲哀,却往往会对同类的悲苦视而不见。身为男子,所爱的却是另一个男子,这是比绝症更难以挣扎的事情。阳光的背面就是阴影,龙恩的背影,霎时之间充满无奈和愁苦,而银镜框里的莉莉,是否因知道无法破茧,才展翅舞出最后最璀璨的生命?
忽然之间,我对莉莉和龙恩之间的感情又有了更深切的同情和了解。
第九章 花生酥背后的阴谋
来纽约第四天了,第一次觉得环境阴沉。
龙恩刚才的阳光笑容全看不见了,他阴沉地转着方向盘,小小的车子里散发出日暮的气息。我知道,是龙恩心里的阴沉散发了出来,影响了环境。
我的头开始左右转动,我在寻找超市。
车子停在红灯前,我意外看见旁边道上并头停着的车子里头的驾驶者是认识的,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忽然变得有点恼怒,伸出拳头来挥舞,那是警官米克。
米克似乎还在大声想说什么。红灯转绿灯,“呼”,龙恩一踩油门,车子开了出去。
我请龙恩把车子停在一间小超市前面。
我走到客架前细细浏览,挑选了巧克力粉、花生酱和花生仁。我想做一样点心,为龙恩颓废的心带来鼓舞的色彩。
在交钱柜台前,一个黑影投射在我面前,一个气愤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抬起头来微笑:“请问我又干了什么违法的事情吗,米克警官?”
“你,你应该离开美国,回你自己的家。”
“我一定会离开的,但并不是现在。”
“就算不走,也不应该跟人渣混在一起。”
我不怒反笑:“龙恩是我的朋友,应该是他跟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混在一起才对。”
米克挥舞拳头:“老天,你跟一个罪犯这么接近,你知道他以前管理这一区的所有偷车小混混,本身就被称为‘车王’,被他偷走的车子不下两百辆……他已经被列为第一类的危险人物,只要他再敢偷,给逮住的话,他可以坐牢坐到下世纪……”
我真有点意外,知道龙恩有案底,但压根没有想到他的事迹是如此辉煌。
慢着,我租来的车子被窃,他应该也知道首尾才对,“格登”一下,我心中一沉。
米克已经伸出手来拉我:“快走,我送你到机场,你不能再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这种人的产生是社会的悲哀……”
我轻轻挣脱他的手,说:“过去是过去,米克警官。”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龙恩的车子,就算有疑问,也并不是逃避可以解决的。
我先把花生仁烘熟然后碾碎,加进花生酱和盐做成馅,再将面粉加上水、巧克力粉、动物油和花生酱,用力揉成水油面,将花生馅包进去,再拍好了,放进烘箱。
龙恩奇怪地看着我。
“这是我以前跟一个点心师傅学回来的,这叫花生酥……”我用的单词是“peanut butter”,我用手比划着,“烤出来很松化的,并不太硬。在我们中国,花生叫做‘长生果’,是一种吉利的食物,我们喜欢在过年过节的时候食用花生做成的食物……我做这个,是因为我小时候如果不开心,只要有一块花生酥放在我面前,我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拉开烘箱,一阵浓厚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次的花生酥做得不错,并没有失掉水准。
我骄傲地说:“并不赖,是不是?”
龙恩拈起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很烫,但他非常开心,他开心地说:“非常美味的食品。”
我笑了,甜蜜的暖意在小客厅里弥漫。
龙恩吃完一块又一块,感激地看着我,他并不是多话的人,但感动的神情从他的眼神里流露。
我笑着说:“我今天遇见米克警官。”
龙恩本来拿着一块花生酥正在往嘴里放,这下子忽然停住了。
我笑:“他说你是一个罪恶累累的偷车贼,我一点都不相信。”
龙恩停住了动作,脸上的神情也僵硬了。
我微笑着继续说下去:“龙恩,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其他的我都不知道,我也相信,如果可以,你一定可以把我遗留在车子上的东西帮我找到的。”
龙恩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也许手不太稳定,烤得松脆的花生酥散落了不少在他的裤子上,他却一点感觉不到。
他慢慢苦涩地说:“这个peanut butter是一个阴谋吗?”
我轻轻说:“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始终相信你,但是,真相对于我来说,永远比任何坏结果更好,我不能接受没有答案,请你帮助我。”
龙恩低下头,神情十分沮丧,并没有答理我。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
龙恩:“你要去哪里?找杰尔德?能不能不要去?”
我又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永远只为真相而活。”
“相信我,真相对于你并没有好处。”
“你不肯帮助我,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
龙恩想阻止我,非常迫切,反而更促使我非去不可。他找不到不让我去的理由,急得脸发红。
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
我正好掉头就走。
但龙恩叫住我,非常惊讶地:“是找你的,顾小姐。”
我也同样意外,接过电话,电话里传出一个熟人的声音,故意要装作冷漠,却又掩饰不住逼切:“顾倾城,你快到玛丽医院335号病房来一下,有人要死了,她要见你。”安娜,那个跋扈的女子,此刻正在电话那一端不知所措地请求我,却仍然落不下求人的面子。
我说:“请问是谁?我认识?”
安娜的答复出人意料:“是布朗太太,她快要去见上帝了,想见你。”
我深深吸口气,“布朗太太?我马上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许,她终于会向我透露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放下话筒,龙恩会说话的眼睛关切地注视着我。
我说:“我必须要去探望布朗太太。”
他点点头:“我送你去。”
在车子上我用眼尾的余光观察他驾驶的手势,手很沉稳,技巧圆熟,确实具有偷车高手的素质。但我之前一直没有察觉,是因为他现在开车实在非常稳健和内敛,在我的印象中,偷车混江湖的人开车并没有那么小心,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