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策-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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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舞姬跳得太差了,据说公子府的那些女乐,才是真正的绝色。”顾都督微眯双眼,看着一名侍酒的侍女被年轻公子按在怀里嬉笑,跳舞的胡姬几乎不是在跳舞,而是□裸的勾引了,“但,怎么比得了世侄女的容光绝世……”
红衣女子全身一僵。顾都督不动声色的背后,他的手慢慢覆上女子的背,在女子的长发下面轻轻揉捏,慢慢地游移。
“大都督!”女子齿间急促地崩出几个字。顾雍“嗯”了一声,微闭了眼睛,手却更加放肆。
白璧晖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几乎要推翻长榻退出这个骄奢淫逸的地方,咬牙忍住,手已经探向剑柄,脑海里却乍然浮现一个月前的那段对话,她以为早已忘干净的对话——
“你是否想成为一代名将,重振河西白氏的荣耀?”
那是一个月前的云氏旧宅。
昔日高华的宅邸一片荒芜,野草长满了庭院,野狐野雉在练武堂上做巢穴。
武士打扮的女子发髻高束,坐在一棵胡杨树下。那棵树已经非常苍老了,粗大的树干要四五个人合围,干瘪的树皮像老人脸上风干的皱纹,被大漠风沙吸干了精魂,枝叶干枯,稀稀疏疏地在深秋的风里萧瑟摇摆。寒鸦在上面做的巢像一个个黑点,映着大漠辽阔的天空和如血残阳。
女子拿出一支竹笛,放在唇边,闭上眼睛,吹奏一曲《行路难》。
笛声像一缕萧瑟秋风,袅袅地响起,拂过胡杨树的落叶,拂过寒鸦的翅膀,拂过夕照的余光,丝丝缕缕的沧桑愁绪,渗透在残阳里。
一声清越的笛声骤然响起,和着女子的曲子。
同样是《行路难》,这缕笛声里,竟然透着隐隐的霸气。那一缕萧瑟的秋风乍然卷起漫天黄云,像金石交鸣,像风沙呼啸,晴空一鹤排云上,万里长雁鸣碧霄。
笛声或低回,或高亢,或叹惋,或豪壮,节节攀升,步步宛转,女子的笛声不由自主地被牵引、携领,堪堪招架,方才跟得上那笛声的节奏。
多少年,她从没有如此酣畅淋漓地吹奏过一首曲子。
一曲终了。有脚步踩着落叶,沙沙地响起。
她蓦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个长袍广袖的高大男子,衣裾垂在地上,长发随意束在身后,墨蓝的眼睛深邃得像一泓深海。他慢慢走过来,斜阳的光辉完全被遮蔽了下去。
他静静看着她,叹息般轻轻道:“很多年前,有一个人教我吹笛,但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吹给我听了。”
她有点局促地说:“你……吹得很好。”
男子抚摸着苍老的胡杨树干枯的树皮:“你在为这个家族悲伤?不要悲伤。任何事物到了一定的时候,都会枯萎、衰败,看这棵树,它已经几百岁了,他的树干和枝叶已经干枯老死,但是它的根深深扎在泥土下几百尺;等来年春风吹来,就会重新长出嫩芽,开始新的轮回。”
他仰首凝望苍穹:“这就是生命的力量,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大都督!”
一名武士急急闯进来,从一侧走过站在顾雍下手三尺处,筵席依旧热闹,武士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讲。”顾雍收回手,不动声色睁开眼睛。
武士走上来,附耳小声几句,白璧晖隐约听到“千丈弩……阳谷关……”,就见顾雍眼睛一亮,拍案而起:“败得好!”
筵席一下子静下来,寻欢的众人骤然被打断,个个睁着被酒气熏得浑浊的眼睛看向主位,顾雍重新坐下,挥手让女乐退下,微微垂了眼眸,不动声色,脸上却难掩喜意:“诸位将军,都督府的探子传来消息,梁国派出了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简歌,用上了千丈弩。云渊在阳谷关首战大败,锐气被挫,如今阳谷关下两军对峙,互不相让;再下几场大雪,恐怕就得撤兵了。嬴怀璧此次远征无功、声名扫地,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有人小心问道:“简歌?此人是谁?”
顾雍淡淡道:“与王览并称‘双凤雏’,梁国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设计出‘千丈弩’的人。”
满座哗然:“难怪云渊战败!”
“犬子战败?!”一个狐裘上佩碧玉环扣的人此时才注意到这个名字,努力睁开惺忪醉眼,大惊失色,“那他,他有没有事?”他年纪比顾雍略大,满面酒红,肌肉松弛,眼眶下是纵欲过度的虚浮,怀里还左拥右抱着两名胡姬。狐裘的毛领上缀着的碧玉环扣做成卧虎形状,那是云氏家徽。
云氏的二公子是出了名的叛逆,年轻时不务正业、喜好和市井游侠儿为伍,为世家子弟所鄙薄;当年拒婚顾氏的小姐而娶了一名云梦平民女子的事,更是闹得云氏和他断绝了关系。八年前公子怀璧归来,他就追随这个逆贼而去。
顾雍冷冷斜他一眼,喝道:“我那不肖侄儿也在那逆贼军中,这等叛逆,死了也罢,还可惜他作甚!”
“说得好,好一位大义灭亲的大都督!”
“啪啪”几声稀稀拉拉的鼓掌响起,一个高冠博带的身影缓缓踏上台阶,走进暖阁。他披着一件华贵的紫貂裘,轻裘下暗色蟠龙织锦的长袍;衣裾垂地,从重兵把守的庭院中悠然走过,如闲庭信步般闲适。他推开暖阁厚重的雕门,冬夜的寒风吹起他貂裘下的广袖,一股严寒扑面而来,呼地吹散了室内的昏昏暖馥,养尊处优惯了的众王公齐齐抖了一下。
庭院里一阵喧嚣,都督府亲卫蜂拥着举着刀剑聚集在暖阁台阶下一丈远的地方,杀气腾腾,却没有一人敢往前一步。
筵席间有人惊惶私语:“是公子怀璧!”
顾雍神色不改,淡淡道:“原来是公子。公子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顾某筵席简陋,恐怕招待不周啊。”两队重甲亲卫从侧门涌上,眨眼之间将顾雍周围团团围住,刀枪剑戟齐齐指向大殿中央轻裘缓带的翩翩公子,四周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公子一笑,视如无物:“是怀璧冒昧,惊扰了大都督,甚是惶恐。刚才听到大都督为怀璧的名声担忧,怀璧心中真是不胜感动。不过可惜,都督担忧得似乎早了一些,大义灭亲就更是稍显仓促了。”
顾雍忍了怒气:“哦?公子此话怎讲?”
公子轻轻一笑,负手而立,眉宇间一派睥睨:“不出十五日,梁国会尽在怀璧掌握之中!”
大殿之上一阵抽气之声。
大都督冷冷道:“那顾某先祝贺公子了!”
“都督不必客气,不过怀璧今日叨扰,倒也不是专程来仰慕大都督大义灭亲的风采,”公子微笑:“是为了见一个人。”
轻裘广袖的公子在一片刀光剑影之间,手无寸铁、谈笑晏晏,像一名翩翩风流的五陵少年,一丈之内却无一人敢接近。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扫过顾雍,又缓缓扫过众人,众人皆不敢与他直视,纷纷躲避。他的目光停留在火焰般炫目的女子身上,微微一笑,拱起双手一揖——
“嬴怀璧拜见白将军。”
顾雍脸色铁青,却忍着不能发作;身边的女子已经站起来。
胡杨树下,女子看着眼前似乎遮去了大漠斜阳的男子,他看似毫无修饰的织锦长袍上却绣着蟠龙暗纹,闲雅之下隐藏着飞扬跋扈。那个名字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呼之欲出,腰间的长剑吟鸣,几乎弹跳出来;她的心脏因蓄势待发而狂跳,听到自己问:“你是谁?”
男子微微一笑:“嬴怀璧。”
被压制在剑鞘的长剑一声长鸣弹剑出鞘,伴随剑吟之声,剑锋携烈火一般的气势,扑面而来。
但她的剑势根本没有机会展开。
男子的目光霎时间锋芒凌厉,他的身形只是微微向一边一斜,白璧晖根本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出的手,就见她的青铜重剑的剑锋被牢牢夹在他右手的无名指和中指之间,公子怀璧的眼睛盯着她,杀机四溢:“这么想杀了我?”
女子倔强地和他对视。
公子叹一口气,眼睛里的锋芒慢慢退去,放开手指,有一缕血红被掩盖在广袖之下——原来她的剑并不是完全没有伤到他。
“你是否想成为一代名将,重振河西白氏的荣耀?”
“……是!”
“现在杀了我,你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筵席上,白氏的女将军站起来。
公子怀璧微笑:“我给你机会,让你成为天下名将。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那满座的放肆调笑,胡姬冶艳的舞姿,顾雍浑浊的眼睛……一一浮过脑海,女将军向前踏出一步:“你不要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生命的力量,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亲们,我们一起加油~
第五章 抚琴歌
阳谷关前的旷野上,迤逦的夷水被冻成惨淡的白色。暮色渐浓,而战场上的尸体尚未清理干净,残破的战旗倒在地上,残尸枕藉;大地上深深浅浅的大片暗色,是用鲜血烙下的惨烈。
长衣广袖的谋士王览骑在黑鬃骏马之上,静静立在一处高岗,看着战士们清理战场,将虎贲武士残缺的尸体堆到一处掩埋。铁甲武士们新挖出的一个余丈的深坑,已经堆得差不多又要满了。
两名武士正抬着一具残尸从谋士身边绕过,脚下一绊摔了个趔趄,骂骂咧咧爬起来借着月光看清楚,一脚踢了过去:“妈的,梁国的龟儿子。”
原来是一具穿着梁国军服的尸体。
“都是马革裹尸、为国捐躯的英魂,”谋士悠悠道:“一起埋了吧。”
“举矛戟兮挟长缨,铁甲碎兮魂且明。身首离兮终不悔,神凛凛兮为鬼雄!”一个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为国捐躯是武士的使命,太傅这样驻足于书阁暖榻的读书人,又能懂多少?”
紫袍铁甲的将军与虎贲卫都统领、伐梁主将云渊一起策马过来;他嘲讽一笑,冠玉般的脸上有一种逼人的傲气。
“攻伐者,武士以刀杀人、勇者以一敌十;将军以谋攻城、一战可夺数邑;君侯以势破国、覆手可得天下!”王览一笑,眼睛里的锋芒一闪而逝,对将军拢袖拱手施了一礼:“奚将军,武士有勇可嘉,若勇而无谋、白白送死,那可不是国家之福而是损失,当然也称不得英雄了!”
论辩上他哪里是王览的对手,奚子楚白净的面庞霎时涨红、勃然大怒,云渊忙策马走到两人中间,将两人左右隔开,大笑道:“好气魄、好气魄!太傅之智与奚将军之勇,皆是公子得力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哪里有高低之分?”他顿了一顿,笑眯眯地说:“自然,也少不了不才我云渊与其他诸位将军、谋士的得力相助啊。”
王览突然大笑,颜色一转,眼睛里掠过一丝狡黠,端端正正对奚子楚施了一礼,诚恳道:“奚将军是河西第一名将,在下区区一书生,若是说起戎马倥偬,如何与奚将军相比呢?”
奚子楚这才脸色稍缓,转身问道:“今日这一次交锋,我们损失多少?”
“我们死了九十三个步卒、十六名骑兵、丢了三辆战车;对手死了一百余名步卒、二十二名骑兵,没有损失战车。”他身边随扈的武士连忙拱手回答:“伤亡差不多。这是一次梁国人的突袭,规模不大,与前几次相比差远了。”
“相持近一月了……”云渊骑在枣红骏马上,悠悠一声长叹:“这何时是个头啊,打不能打,退不能退,窝囊死了。”
“不要急,”太傅一笑,掉转马头眺望着茫茫夜色:“快了。”
前方远处,高大的阳谷关静静矗立在夜色里,像沉睡的巨人。
突然有一缕幽幽的琴声,飘渺地飘了过来。三个人同时一怔,忍不住一起举首望去——
今天是十五了。
清理战场的武士们都已经退了下去,茫茫旷野一片萧瑟的寂静。
一轮圆月升天天空,压下去了满天繁星,有种凄厉的白。杀戮与咆哮的战血也有疲乏的时候,白日杀伐的战场寂静无声,营帐在夜色里一望无际,似乎可以听到战马低嘶的声音。
白日的烽烟尚未散尽,不知是不是看到的鲜血太多,武士们抬头望去,那惨白的月,似乎发着微红的光。
而冷月之下、城墙之上,正燃着一炉精致的熏香。那是一只精美的青铜饕餮纹炉,淡淡的烟弥漫在这月色之下,居然隐隐散发着柔弱的微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香炉边,放着一架五弦的乌漆桐木琴;一个修长的身影,身着衣袖宽大的儒袍,在微红的月色之下,正对着满地尸骨狼藉的广阔战场、和空气中充溢的血腥与肃杀,轻轻拨动琴弦。
一曲悠悠古调,在沉寂的战场上回荡,被北风传递,似乎可以飘得很远。
虎贲卫大营外的箭垛边,巡营的将军和太傅也忍不住勒住马缰停在了那里,静静地倾听。
一时间,好像天地间的一切都沉默了下去,高大的阳谷关上、森严的虎贲大营里,值夜的武士一起抬头仰望天际同一轮悴白的圆月,清泠泠的月光洒在城头,仿佛连月色都冷了下来。
一夜征人尽望乡。
“我开始怀念咱们凉州的酒了,”云渊轻声叹道:“这是什么曲子,怎么这么……冷?”
“这是《雪月四弄》。”他身旁一身紫色华贵战袍的将军接口。
“哦,是什么来历?”云渊奇道。
白衣谋士已经抚掌轻叹:“这是前朝简帝时,云梦琴师谢宓到帝都长安朝见天子时所奏的古曲,咏雪月之夜的清幽,故名《雪月四弄》。当时宫廷琴师纷纷叹服,不敢再与他同台献艺。能把此曲弹出这般孤寒之境,真是国手!只可惜琴声有阴郁之气,此人似乎胸中有块垒郁结,难以轻易浇灭。”
他慢慢道:“这个人,恐怕就是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简歌。”
云渊恍然道:“啊,是‘双凤雏’的简歌!”
简歌曾是梁国宫廷琴师,出身卑贱,奚子楚傲然道:“不过是个优伶。”
“就是这个优伶,把咱们困在阳谷关下这么多天!”云渊摇摇头,忽然笑得有丝狡黠:“太傅,你可会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