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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楼主-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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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天,梁诚手把手地开启了庄严的启蒙教育,从复印机和传真机的使用,登录公司数据库,到Excel的几种公式、函数,用Pivot Table整理、归纳、汇总、分析客户,销售,同业竞争者和行业发展数据,等等等等。偶尔,他也会涉及到HH和国内合资公司的合作状况,只是点到即止,并不深入。庄严的理解力不错,但对于刚接触的工作还需要时间消化,梁诚不断提醒自己要怜香惜玉,奈何总是事与愿违。起初,梁诚担心自己言辞刻薄,不留情面,如果在第一天就把这姑娘训到伏案而泣,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但庄严似乎对事与愿违无感,始终没有显现出年轻人该有的求胜心和表现欲,也完全没有试过用女人特有的娇羞和柔弱来博取同情,反正,她的表现会让人觉得挨训的根本不是她本人,这让梁诚心里莫名其妙地触动了一下。

庄严这几天做得最多的就是不动声色地默记,努力不漏掉每一个细节。她有些畏惧梁诚工作时过于严肃的面孔,以至于总想着尽可能少去提问和搭话。

第一次用复印机和扫描仪的时候,梁诚细致地给她讲了各种特殊的功能,后来庄严用习惯了也觉得那些操作简单到不行,可当天她就是不明白。梁诚讲完第二遍以后默默看着她,看到她发毛。她虽然还是有那么一两个功能没弄明白,却不敢再问了。庄严以为,梁诚会摔门离开复印室,结果梁诚只是拍了一下机器,嘀咕了一句,中看不中用,又给她讲了第三次。

还有一次,梁诚演示了几个Excel函数和公式的应用之后,就打开了一张新表,让庄严自己照猫画虎地做一遍。庄严说,您能不用快捷键吗,您手太快……我,没记住。然后,她就在梁诚给她做第二遍演示之前,揣摩他当时的表情到底是生气了,不耐烦了,还是对她这种请求已经到了完全无动于衷的地步了。梁诚在第二次演示时,好像有意放慢了速度,并且配了解说词。

最吓人的那一次是培训的第二天,庄严问了梁诚一句,该怎么办?梁诚面无表情的答,你觉得呢。庄严没吱声,梁诚直接把那张表关了,没保存。那天下班之前,他跟庄严说,以后要是真工作了就更得记住,当手下的,上边给你派了任务,你必须是拿出几个选项,说明你的理由,然后让他挑,最多也只能问一下,这么做对还是错。直接问上边该怎么办,谁当头儿啊!

培训结束的那天,梁诚跟庄严说:“本来不用这么急的,因为下礼拜一我回国内,Tobias又不在,不把你教会了,下礼拜你来了也是浪费时间。下次接着做表,把这两份做完就行了。Excel要有问题问Oksana,要是数据找不着就没辙了,中国这边的数据库比她们俄罗斯的复杂多了,而且还好多是中文的,你问她她也不明白。Tobias下下周回来,他给你派新活儿。他干好几年了,有不懂的就问他,人特客气,脾气比我好多了。”

“主任,该用的数据我应该能找着。”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不大。

梁诚说:“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刚进HH干销售的时候把这辈子耐心都给搭进去了。你之前那个学生是男孩儿,我训他训习惯了,换了你还没来得及改呢。”

变相道歉?庄严笑了,她私下里为梁诚将来的子女庆幸了两秒钟,你们的爸爸在别人有可能暴怒的时候,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尽管他脸上的表情很不客气。她由衷地说:“您不用改。”

梁诚微倾了身子,歪头看她,“怎么训你都老实听着,我还真当你没七情六欲呢,看来还是有点儿小情绪。”

庄严咧嘴又笑了一下,“真没有。”

“你倒挺乐呵。”

“想笑的时候干嘛不笑。”她顺嘴接道。

“那不想笑的时候呢?”挨斥儿的时候也没见她怎么样,这种地主对佃户般的训导方法放在别的姑娘身上未必行得通,梁诚想着。

“不想笑?那就待会儿再笑呗。”

这句话让梁诚微微侧目,他看着这姑娘一双干干净净、黑白分明的眼睛,笑意充盈,却未达眼底,她身上好像少了一种阳光普照,草长莺飞的感觉。梁诚只是不自知,他自己也是。

“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回去吧,不是还得骑到火车站么。”

庄严关了电脑,收拾着桌子。梁诚从办公室里拿了烟出来,像是要下楼去抽,她就问:“您不下班呐?”

“还差点儿,弄完我再走。以后有急要的东西我提前跟你说,要是没通知你,你就正点下班,你不用加班。学生都是按天算的,八小时就行了,超了也没加班费。”

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下楼,庄严觉得梁诚这几天的工夫都耽误在自己身上了,冷不丁地跟梁诚说了句:“谢谢您。”

“谢什么呀?”梁诚看着电梯里那方小小的显示屏,数字由4变成了3,又变成了2。

“我这么多不会的,您还把我招进来了。”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梁诚扭头看看她,眼睛的弧度变得很柔和,“觉得天上掉馅饼了?我是看你能吃这馅饼才招你进来的。别着急,慢慢来,我刚开始的时候比你差远了。”

出了办公楼,庄严说,走了,主任。

梁诚点了下头,掏了根烟,点着了。他眯缝着眼睛,看着庄严把车推出公司大门,临走还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梁诚叹了口气,工作进度落下来,倒不全是因为庄严,每年七月总有几天,出奇的难熬。手里的烟静静地烧着,他看着不远处的街道发怔,乱纷纷的画面乌泱乌泱地涌至眼前,让他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幻象。一般人,骗自己的本事都比骗别人大,梁诚觉得有些事儿已经黄沙滚滚绝尘而去了,可记忆永远不会像手里的烟,燃尽之后就慢慢消散。他以为他可以停止烦躁,但事实上不能。他刻意忽略掉某段时间,但根本不起作用。

(四)拳头的悟道

周六,梁诚在家上网,登了QQ直接叫人。严澄宇,他的发小儿,小名拳头儿。

据说,人在出生时都是攥着拳头的,以示一生之中总有些珍贵的东西值得紧握。严澄宇出生时,护士跟他爸说,男孩儿,小拳头儿攥得倍儿紧。他的小名由此而来。

严澄宇,梁诚,以及他们将要去探望的某人曾经同住一个家属院,从上小学就认识了。除了一起玩大的岁月,梁严两人还有两段很深的渊源。其一,两个人同在体校练游泳,成绩不相上下。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结伴去训练,严澄宇喜欢赖床,梁诚因为等他总受牵连,屡屡受罚;其二,大学时,两人的初恋女友是同一个人,梁诚的同班同学,严澄宇的师姐。时至今日,对于初恋的界定他们仍然争执不下。严澄宇认为,梁诚是劈腿,他的女友自始至终只有尹默一个,而且他们的恋爱从两个人还没出现第二性征的时候就开始了,对,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很快,梁诚退出,严澄宇一直坚持到大学毕业。最后,那姑娘跟了自己已婚的硕导。严澄宇问她,你真想好了?她点头,义无反顾。梁诚说,那天严澄宇哭了,可他发誓没有。梁诚出国以后,严澄宇一度游戏人间,凭借他花花公子的外貌,做出了不少跟长相相符的事情。那段时间,他以身作则地把身在异乡的梁诚也带动了,炮兵营四字营规——“就地摁倒”,在九千公里以外发扬光大。严澄宇常说自己红颜薄命,只怪长得太好,按理说以他的长相不应该活过小学毕业的。

梁诚:在吗?

拳头:等着你丫呢。

梁诚:后儿记着机场接我,八点一刻到就行,太早我出不来。

拳头:CA966?然后咱直接去?

梁诚:对,直接去。花你带上,别再现买了。还有,带桶水,带块手巾。

拳头:都预备好了,花篮订完了,礼拜一早上现取,白菊花白百合。

……

拳头:你丫走了怎么也不言语一声啊。

梁诚:没走。我一堆活儿没干完呢,昨天就弄挺晚。

拳头儿:非要这样?

梁诚:哪样?

拳头:化悲痛为力量?帝国主义建设,咱用不着投那么大心力。

……

拳头:S市招商办在你们N城的办公室是不是换头儿了?那俩项目还有戏吗?

梁诚:空气净化有戏,污水的够呛,见面跟你细说。我先下了,88

周一,严澄宇看着梁诚从机场走出来,一个人,身形落寞,郁郁寡欢。他叫了一句:“小光,这儿呢。”

梁诚抬头,笑了笑,拖着箱子加快脚步。

“来半天啦?”

“刚到,路上有点儿堵。”他捶了梁诚一拳,“走啊,现在?”

“走。”

两个人去停车场取车,开了车门,花篮里白百合的香气飘出来。

“够香的。”梁诚皱了下眉。

“飞机上又没睡吧?你再迷瞪会儿。”严澄宇知道梁诚飞机上睡不着的习惯。

“没事儿,不困。”梁诚接过了严澄宇递给他的烟,摸了打火机点着了,在嘴里叼着,手肘架在车窗边,支着头看窗外的车流。

下机场高速,上了五环,他突然问严澄宇:“十三年了吧?”

“嗯,十三年了。”

“真快。”

梁诚跟严澄宇一起进了万安公墓的大门,他们不知道,趟在这里的,有多少人是寿终正寝,又有多少是死于非命。反正,人死了,就是憋屈在一个狭小的骨灰盒里,深埋于地下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里就是最好的写照。尹航的墓前,梁诚用清水和毛巾认认真真地擦着墓碑。他知道,明天会有很多人来看尹航,但是明天他不会来。

一直以来,梁诚问天问地,无法释怀,究竟是自己没能救了他,还是任谁都救不了他。就算是后者,潜意识里他也更愿意相信是后者,但他仍然愧疚,仍然忏悔,因为那时他不知尹航死之将至。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严澄宇摆好花篮,手里拿的是两个人最近新找的一些吉他谱子,准备一会儿去烧纸的地方化了。他们静静地站着,谁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哼了两句《Tears in Heaven》。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ill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这两句,在梁诚听来格外意味深长。他曾经问严澄宇,如果尹航听了这曲子会不会喜欢。严澄宇说,咱们喜欢的,他一定喜欢。

错乱的画面再次在梁诚眼前纷至沓来,每次想到这些,他都觉得手上的伤疤隐隐作痛,那是尹航出事那天留下的,可他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那天,大人们都忙着处理各种手续,尹默一直在哭,她小姑看着她,只有严澄宇陪着梁诚去缝针。

那些大过一切、不容置疑的真实给了梁诚无力挽回的绝望,还有一些凉薄冷淡,世故内敛。通常,没有太多过往的人,总是会好奇有些人怎么那么多故事、怎么那么复杂,而有些过往的人,就会想,这世界上的事情大都如此,然后淡然一笑。这些年来,梁诚已经学会了,不问心里所想,表面上接受一切。

从公墓出来,严澄宇问梁诚:“送你回家?”

“你那儿没别人吧?”梁诚记得,前不久严澄宇好像第一次交了一个有正当职业的女朋友。

“冬予?这几天让她隐身了。”

“那就在你那儿凑合吧,等我从上海回来了再回家。”说完,梁诚就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阳光炽热,穿过眼睑,是一片眩目的鲜红。

严澄宇明白,梁尹两家住对门,他回了家不可能躲着尹家二老,见了老人的面也只是徒增悲伤。尹默刚出国不久,她说这个暑假不回国,可能也是想躲开七月里她哥的忌日,儿子,在父母心目中的地位总是无法撼动的。想起当年一起长大,情逾手足的四个人如今不止天各一方,还天人永隔,严澄宇无奈地摇摇头。他把梁诚送到自己家门口,回公司上班了。

路上,严澄宇又想到,其实死别也没那么可怕,对很多人来说,生离也意味着今生相见无期。他决定晚上要把这个观念灌输给梁诚。他总觉得,在梁诚心里有些比死别还要疼痛的东西,他没刺探过,作为兄弟,严澄宇觉得自己只要能做他的止痛药就足够了。当然,这些他不想多说,他能想到梁诚听了这话之后会拿怎样的眼神看他。这个大了自己一岁的哥心里已经够累了,对着尹家三口生怕不能以命相报似的,对他这个兄弟不必了,手对着脚感恩戴德,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北京七月闷热的天气仍然无法把梁诚心里那种阴冷无助的感觉彻底清除,他洗了个烫烫的热水澡,上床躺下,一直迷迷糊糊睡不踏实,索性起来打开电脑处理文件,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开始后悔,执意要把这次出差和自己的休假连在一起了。

晚上,严澄宇下班回来,在楼下小饭馆叫了几个菜打包,两个人边摆桌子,边闲聊。

“跟我说说S市招商办那俩项目的事儿。那新上任那人怎么样啊,好处吗?”

严澄宇多年来一直处在没心没肺的状态,赚几个小钱,交几个女友,年近三十,看看身边的女人,御姐迟暮,萝莉成年,一夕之间幡然悔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跟梁诚以及另外一个友人合开了一家公司,代理德国的环保设备和变压器,发誓要从工作中唤醒自己的人性。公司的第一个项目是梁诚两年以前在N城谈的,给S市某中型企业做污水处理。S市和N城九七年结为友好城市,之后不久便在N城设了个招商办。梁诚因为HH的国内业务认识了招商办温主任,几年来交情不错。不过,这年年初,招商办人事变动,温主任调回广东省,新主任走马上任。

梁诚拉了椅子坐下,说:“我回来之前又见了,还考虑呢,没给准话。污水处理够呛,估计还是用我们公司的,咱们代理的那家规模太小。不过,废气净化有希望,起码ERC的技术是最新的。你抓紧跟老温再联系联系,看看他能不能说上话,反正S市这项目也是他们省内的。”

“新主任不是女的吧?要不你努把子力也就拿下了。”严澄宇打趣道。

梁诚淡淡地说:“我早年间行动力就不行了。一男的,姓吴。”

严澄宇左手拿了瓶红酒,右手三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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