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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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在人流中穿行,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脱掉了身上的长衫,露出里面的西装,甩掉下巴上的胡子,扔了玳瑁框的老花镜,架上一副金丝眼镜,眨眼间摇身变成一位年轻的中国绅士。
等他从人潮中钻出来,已经完全不复方才的老态龙钟。殡仪馆内蔡之章的公祭大会开始,外面的学生和爱国人士渐渐安静下来,默默聆听上海租界救国组织的领导人宣读祭文。
张昔年的尸体被手下们抬上一辆黄包车,拉着狼狈离去。
高城站在距离殡仪馆最远的地方听着,忽然瞧见袁朗在前面走过,他便也迈步跟上去。
二人在隐蔽的角落里站定,一边假装倾听一边说话。
“高营长你怎么也来了?按理说你出现会被怀疑的。”
“呵呵,你现在也是76号追查的目标,不要乌鸦落在猪身上。”
“可我在暗处,你在明处,很容易被怀疑。”
“我一直是被怀疑的,债多了不愁。”
“你要小心,别嫌我这是在穷唠叨,只有你平安无事的活着,才能为我们提供更多的情报。”
“知道知道,你为我命都舍过,我哪儿敢嫌弃你!”
袁朗忍不住看了高城一眼,高城没有动,嘴里说道:“你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呗。”
高城伸手去摸脸上那个疤,嘴里骂着却忍不住笑起来:“妈的你甜言蜜语到老子头上来了,好看个屁,一个大疤瘌……”
“高城……”
“又什么事?”
袁朗喊了他一声却不说话了,像是声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高城觉得不对劲,扭头一看,对方脸上的表情让他困惑不解。
“你怎么啦?怎么话说一半就没下文了?”
“没事。”袁朗不自然的干笑两下,恢复了方才的镇定自若,“逗逗你,挺好玩的。”
“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有点欠揍。”
“真动手的话你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哼,也不知谁的肚子被子弹穿了个眼还得我来给治……哎对了,你伤好利索了没,这日子可不短了。”
“多谢关心,没好怎么能出来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
高城狐疑的看了看他:“我怎么瞅着不像呢,你瞧你瘦得跟个鬼似的!”
袁朗摸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能理解成这是你对我的赞美么?”
“行了,此地不宜久留,各回各家,散了吧。”
“高城,我们握握手吧。”
“握手?”
“现在你是自己人了,现在任务成功,应该握手庆祝一下。”
高城白了他一眼:“你们这特务的穷规矩真不少,来来来,握手就握手。”
他向袁朗伸出手去,袁朗却仍旧低垂着手臂,只是手指动了两下,然后便立刻攥起来。
“算了,大庭广众的,要是被人看到就麻烦了,安全起见,留着下次握吧。”
高城扫兴的啐了一口,说道:“就属你磨叽,得了,没事赶紧走。”
这时袁朗的手却抬起来要去拉高城的手,高城已经一转身离开了,袁朗抓了个空,悻悻的退回角落里,从口袋中掏出药瓶,从中倒出最后两粒,仰脖吞下去。
高城一边走一边嘟囔:“不是告诉你了吗,再跟他见面不许跟他拌嘴,猪脑子,没记性!”
他拐上另一条街,迎面被一人拦住。
“你是谁?拦着我干嘛?”
“是高城先生吧,你好,我是租界巡捕房的探长,我叫史今。”
“我跟巡捕房从来没打过交道。”
“那么您和蔡之章先生打过交道吗?”
高城愣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史今的表情不卑不亢,但显得诚恳:“如果你是蔡先生的朋友,那么为什么不等公祭大会完了再离开?”
“我不是他的朋友,就算是,也没规定朋友就一定看着他入土吧。”
“我相信你是他的朋友,因为你在他去世的那个早晨,曾经从鬼子眼皮子底下把他的妻子儿女给放走了。”
高城又是一愣:“你究竟是什么人?”
史今笑了:“我大概只是个和你有着相同目标的人。”
“相同目标?什么目标?”
史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偏头,目光投向游行过来的人群,口号声震动云霄,依稀可以分辨出来一些词句——打倒日寇,还我河山!
高城像望着自己的梦一样望着那遥不可及的人潮,他冷静的说:“如果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们就没必要继续谈下去了。”
史今伸出了右手:“可以,我们呆会儿可以找一个地方好好聊聊,不过按照礼节,我们可以先从握手开始。”
高城左看右看都无法从史今的脸上看出丝毫破绽,他犹豫片刻,终于抬起胳膊,握住了史今的手。
五十八
高城站在窗前往外面的景色,天空中飘着稀稀拉拉的雪花,风轻轻一吹,就刮在玻璃窗上,变成了小水珠。
白铁军推开客厅的门,探个头进来:“营长,常丰年来了。”
高城一愣:“什么人?我不认识!”
“就是新的治安委员会会长啊,您忘了,张昔年死了以后不就把他提拔上来了么!”
“哦,原来便宜了这小子,他来干什么,盘问我跟军统或者共产党有没有关系?鬼子又改花招啦?”
白铁军咧嘴为难道:“这我哪儿知道啊,看他那样,不太像来过堂的……”
高城一摆手:“行行,叫他进来吧,不怕顶雷的就挨个来,死了个昔年来了个丰年,这汉奸也都挑年字辈的……”他大步走到客厅正中央的沙发边坐下,在那张沙发上蔡之章曾经服毒自杀,从活人变成一具尸体。
常丰年是那天跟着一起来抓蔡家四口的,亲眼看见其尸体被从沙发上搬走,此刻一进门又瞧见那熟悉的皮子熟悉的造型,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高城一眼将他认了出来,也不起身招呼,嘴上热乎可却只是伸手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常会长,多日不见,久违了啊,快坐,坐!”
常丰年干笑两声,贴边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还没坐稳便发现白铁军和马小帅不知道何时站在自己身后,如两名金刚般,脸上黑得如同屋外阴沉天空。
高城瞧了两个兵一眼,笑着说:“别怕,这俩兵以前跟着我打仗养成习惯了,不管谁来拜访,都要有礼貌!”
常丰年再想要笑却怎么也挤不出笑纹来,只好东拉西扯着谈话。
“高营长在这里住得好么?”
“好啊,蔡公馆的房子能不好么,有花园有露台,听说这小楼还是光绪年间比利时的建筑师设计的呢。”
“看见高营长健康安好,我就放心了……”
“怎么,你来就是要看看我还活着吗?”
“不,不是……”
“我说你那张牙舞爪的劲儿都哪儿去了,啊,你有本事也跟我横啊,我有什么可怕的,我现在没枪又没兵,也就比蔡之章这样的多一把子力气,你们,还有小鬼子,既然怀疑我怎么不给我上刑啊,那多简单,鞭子、烙铁、电椅,那么多好东西怎么不用啊?一个一个探头缩脑的又是跟踪又是试探的有意思么,你们不累我都累了!”
马小帅忍不住要笑,白铁军在下面踢他一脚。
常丰年做出无奈状:“高营长,你以为我想啊,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皇军让干什么咱还不就得干什么,您要是真清白,也不用这么动气吧?”
高城想拍桌子,却又忍住,端起茶杯喝茶,说道:“我没动气,我就是替你心疼鞋钱,这小半年磨破了几双鞋啦?查出点什么结果啦?”
常丰年又嘿嘿笑:“就是没查出来,皇军这不才派我来嘛,请高营长不要见怪,非常时期,只能委屈委屈。”
高城瞪眼道:“我可没觉着自己委屈,我还受宠若惊呢!天天出门后边跟着一群孙子保护我,我还有什么委屈的?”
“从今天开始不会了不会了……”常丰年现出友好的表情,“高营长今后出门尽管放心,您再也不会看见身后有人跟踪了……”
高城冷冷看着他:“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通知我这个?”
“不不不,这个……原田少佐的意思是,去年在抵抗战役中有一支拒不投降的中国军队逃到了租界,一直待在工部局的保护范围内不出来,不知道在暗中搞什么,这对整个上海的安定很不利,高营长如果能出面劝他们投降的话……”
高城冷笑:“原来是用着我啦,这才跟我说好话,小鬼子的算盘打得真精。”
常丰年还要继续说下去,却给他制止了。“行了,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我现在跟你一样,寄人篱下就得替人卖命,不过我卖不卖也不是你说了算,要没别的事儿就请慢走。”
“高营长您要慎重考虑……”
“门在那儿,楼梯在那儿,出门路滑,最好打个伞,让你那几个保镖都精神点,不然让什么人把脑袋摘了,可就吃什么都不香了!”
常丰年被他机关枪一样的言语撞得退到门口,没办法只好离去。
马小帅迫不及待的扑上来说:“营长,鬼子没耐心了,被咱给骗过去啦!”
高城从窗户望向楼下花园小径,常丰年正匆匆在保镖的陪伴下往门口走,他摇摇头:“没那么简单,鬼子说什么话最好别信,没准他刚跟我说不跟踪了,转身又加派俩人跟着我呢,这一招欲擒故纵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马小帅很是失望:“咱这些日子可都在家窝着呢,要不就到处闲逛,什么打鬼子的事儿也没干,小宁着急得来回蹦跶呢……”
白铁军不等他说完在旁边狠狠踢了他一脚,他这才意识到失言,不敢作声了。
高城沉默地注视着窗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好半天才问了句:“你们俩把小宁看好了,别让他跑出去干蠢事,你们跟他说,有火就冲我喊,喊出来就好了。”
这下子连白铁军都有些不耐烦了,他哭丧着脸说道:“营长,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天天看着鬼子汉奸们祸害人,我们都要气疯了,可是又不能动手……”
高城摸着窗玻璃上凝结的白雾,画出一圈一圈的靶子图案。“不能动手那就动口,可劲吃可劲喝,等到有一天好有力气接着打。”
马小帅在一边小声哼唧:“还有那一天么……”
高城猛地转身看他,背光而立的身影高大得像山一样压下来,他立刻吓傻了。白铁军见状急忙抢着打圆场外加转移话题:“有有,当然有,营长说有就一定有!……营长,刚才常丰年说的那事,您打算怎么办?”
高城长长的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呼出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说:“其实半年前史探长就找我说过这事儿,可咱们现在这个样子,能有什么办法呢。”
高城穿好大衣,打着伞出门,临走时马小帅要跟着一起,被他阻止了。“你们俩在家里跟小宁做伴吧。”
白铁军担心道:“营长,你不给咖啡馆送封信吗?”
“不送,现在就怕鬼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现在不能主动跟袁朗联系……”他伸手去接缓缓飘落的脆弱雪花,感慨道:“你要不提我还忘了,那么长时间不见,还怪想这个怪胎的!行了,你回去吧,我出去溜达溜达就回来。”
他撑着伞离开了蔡公馆门前的小路,直奔租界。
明天就是圣诞节,租界的马路上,只要有商家店铺,就都挂出了斛寄生和彩灯,有的门口摆着圣诞树,店员扮成的圣诞老人在过往行人的人流中分发本店的宣传单子,有时看到小孩子路过,还会塞给他们一块糖果。
沦陷后的租界繁华程度已不能与早先相比,但对比外面的阴沉萧条,这里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流光溢彩的不夜城。
高城慢慢踱着步子,呼吸着冰冷潮湿的空气,他肩膀上有一块早年打仗时落下的沉伤也在隐约作痛。不时有小贩迎面上来兜揽生意,想要把他拉到自家店里去,可他都摇摇头,拒绝了那些温暖明亮的小屋。
走过袁朗家旧址附近的咖啡馆,他还多看了两眼,最终还是走开。
仙乐都门口一如往常般倍加热闹,由于夜幕降临,霓虹开始灿烂闪烁。五六个圣诞老人站在门口排成一排,搂着身着很薄裙子的妖艳女郎跳舞,引得很多人投来目光。
一群小孩子围着一名背着大口袋的圣诞老人要糖吃,另一群孩子则围着一名卖气球和棉花糖的小丑叽叽喳喳个不停。
高城从小丑身边走过时被他叫住了。
“先生不买一个气球给自己的少爷吗?”
他回头,小丑抹了满脸的白色油彩,画着浓郁的眼影,鼻子上的红鼻头翘翘的,嘴角由于总是要装出笑容而带着皱纹。
“我没有孩子。”他说,冷不丁一个拿着棉花糖的小男孩撞在自己腿上,他伸手扶了一把,看着男孩蹒跚跑开,目光的尽头,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眼巴巴看着那团粉红色的绒毛球一晃一晃飞走了,直咽口水。
“那也不要紧,您看这棉花糖多漂亮,又香又甜,城里还有很多吃不起饭的孩子,您不买几支送给他们吗?”
小丑明亮的眼睛弯弯的,充满笑意,高城一刹那间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他恍然大悟般盯着小丑的脸,几乎忘了说话。
“先生,要不就买个气球吧!”小丑凑过来,把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举到高城面前。“这种气球是可以飞的,你把它放在自己心爱的人楼下,让它飞到小姐的窗前,该多浪漫……”
小丑的拼命眨动着不大的眼睛,把双手握起来捧到胸口,做出乖巧的姿态,还故意憋出孩子一样撒娇的腔调。
高城忽然来了兴头,把脸一甩说:“我的心上人啊,她不喜欢这小孩的玩意儿。”
“那她喜欢什么,我这里不光气球和棉花糖,还有很多小玩具,洋娃娃,先生要不要看一看?”小丑不死心的死拉活拽住高城的衣袖,并将背后的口袋塞到他怀里,让他看里面的东西。“你看这个蝴蝶结多漂亮,这个风铃多可爱,这个洋娃娃多像金嗓子周璇……”
高城无动于衷的看着他,始终是那副很遗憾我不想买的表情。
小丑看了看围在气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