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眸子、寒眸子、火眸子-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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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陀,朕做了个梦。”
“……”,从小看陛下长大,陛下的黑眸子里少有如此的不安,春陀静静的等他说。
刘彻却不说了,独自踱到殿外,残月,漫天繁星。
……
他的脸色是那么苍白,仿佛一夜之间就憔悴至此,想想前日他跨在战马上的情景,是何等的稳健威武。张骞心里一阵绞,他的寒疾恐怕有些重了,这个病最不好的就是见血。可方才他咳得厉害,张骞特别留意看他饮过水后的杯盏,里面淡淡的浮着一丝血痕。若是咳得太重,喉咙里的血则便罢了,若是内里的血,就不好了……
如今各路报捷的报捷,请赏的请赏,失军的失军,唯独他最在意的霍去病,过了午还没有消息。卫青心里的淹煎全都写在脸上,只是倔强的扛着,嘴里不吐半个字。
说到底,他还是年轻,已经两昼一夜没合眼了,也没怎么吃东西,没白天没黑夜的咳,又唯恐军心不稳,不肯吃药,就这样愣扛着。张骞初总强他吃,现在也知道他可能根本就咽不下。
卫青呆呆的靠坐在大帐中,无力的半闭着眼睛,去病呢?怎么还没有消息?从两位公孙将军和苏建的军报上看,去病应该是重创了敌人才对啊,怎么会还不见消息。难道是……卫青猛地睁开眼睛……
吓了张骞一跳,“大将军……”
“呃……”卫青忙垂下眼帘。
“剽姚校尉出兵晚,自然回来的晚。”张骞知道他想什么,压低声音安慰他。
若是匈奴两路回首增援,而去病还在得意中,恋战不肯收兵,那可就……临行前,忘记嘱咐他,得胜即归,不可恋战,如果……卫青已无血色的嘴角轻轻的颤,眼角一痕水光。
“大将军要善自珍重,将军正当壮年,这病……”
卫青摇摇头,什么话也不想说。
“舅舅——”帐外一嗓子。
卫青一下挣起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犹恐自己思虑过重,是幻听,先看了一眼张骞。
张骞就看帐帘一挑,一个浑身泥血,根本看不出面貌的高大身形闯进来。
卫青一口气顶在心里,眼前一黑。
张骞还没缓过神儿来,就觉得身边的卫青直着往后仰过去,“大将军!”张骞一把抄住他。
“舅舅!!”霍去病一把推开张骞,死死的把卫青搂在怀里,“舅舅!舅舅——”
卫青面无血色,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张骞忙传军医,一边叫霍去病冷静下来,“去病,且去洗洗脸,换换衣甲。”
“不——”霍去病搂着卫青,疯了一样的大吼。
“去病!!不要如此,大将军操劳过度,一直为你挂虑,昼夜不曾合眼,今你归来,如此面目糊涂,大将军如何舍得?!快去!!”
……
“舅舅!快看,我在这儿!!舅舅!”
那个粉团儿直接从树顶跳下来,卫青一把抄住他,“不要命啦!”
不对,不是,是夜里……
“不!就不回去,我就住舅舅家!!舅舅——”
“住!住!不要哭了,就住舅舅这里……”
也不是,是策马在莽荡上,“舅舅,看我,我也行!!”
“小心……”
还不是,是马厩里……
“舅舅——”
“哭一会儿就行了,舅妈和弟弟要听见……”
……
“舅舅——”
“呃……”卫青慢慢睁开眼睛,好大的泪珠,滴滴答答的从可怜巴巴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乖戾的鼻尖哭得通红,放肆的眉毛难过的拧在一起,宽阔的额头上一块血痂。
“舅舅……舅舅你醒了?舅舅想吓死去病吗……”
卫青无力的抬起手,轻轻的摸着他额头的伤,“怎么伤的?身上可有伤?”
“沙砾打的……舅舅还问我这些……舅舅这是怎么了?”
卫青笑了,整整两天,心里就没这么安稳过。
张骞眼圈一热,忙将众将都支出去,自己也回帐了。
“舅舅要有个……我也不活了……”霍去病把舅舅扶坐起来,搂在怀里,让舅舅靠在他臂弯里。
“……胡说……舅舅什么事也没有,只要舅舅的外甥平安的回来……”那心中的塌实让卫青冰凉的指尖渐渐感觉到了一点儿温度,“战况怎样?”
那还挂着泪豆的脸颊扬起了得意的笑容。
“……混蛋……”卫青一看就明白了,佯嗔他。
“杀他个片甲不留!伊稚邪的祖宗我都摔死了!他的叔叔是唯一的活口,带回来,扒皮炖肉,犒赏三军!”
“什么!!”卫青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斩首两千余骑,除了那个什么罗姑比,一个活口不留!他们怎么屠我的城,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闪着泪光的大眼睛燃起了炽热的烈焰。
“好小子!八百对两千,果然不同寻常!”卫青深呼吸了一口气,“如此,舅舅便放心了!”
“舅舅,我的兵伤亡不过十数人!”那小模样从不知“谦虚内敛”为何。
这份满足感,卫青头一次品尝,他一手娇养的霍去病,他羽翼笼罩下的小鹰,竟一飞冲天,如此势不可挡。
舅舅在笑啊,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嘴唇也见了些颜色,无限的满足和幸福映在那清凉的眼眸中,荡着柔和的波光……霍去病的心都醉了,“舅舅……”
“大将军!”
霍去病没好气儿的眼珠差点儿瞥出去。
卫青从他怀里挣起来,“去病,给舅舅把衣甲穿戴起来。”
“舅舅才刚好些……”
“去。”
霍去病只好过去给他拿衣甲。
……
“捷报——”
刘彻在朝堂上激动得站了起来,“念——”
“大将军兵分三路克广漠,共缴获万余骑。合骑侯公孙敖,太仆公孙贺,左路大捷;中路亦大捷,探匈奴王庭,强弩将军李沮,将军李息,豆如意,尽有战功。唯右路苏建将军亡军,翕侯赵信叛走匈奴。大将军未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谨付陛下酌处大将军指挥不利之罪。剽姚校尉奉大将军命,连夜奇袭,迫使敌军两路回防,解右路之危。剽姚校尉不负大将军之托,自领八百骑,纵百里,斩大单于叔祖父——籍若侯,产;生擒大单于叔父罗姑比;斩其相国、当户;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缴获不可胜数,——”
“退朝……”刘彻拂袖而去。
他带着阴霾的声音让满朝文武皆毛骨悚然。
……
卫青带军从不在战场庆功,觉得身体好些,下午便率大军返回定襄水草丰沛处休整,只是已骑不得马,乘车而返。
各路将军回到定襄,夜宴庆功,知道大将军染恙,都来探望,卫青一一谢过,只叫大家酒宴尽兴,自己就不去了。诸将叫他早点安歇,也就都出来。
卫青叫霍去病也去庆功,霍去病哪里肯走,就陪在他身边。
“去病啊”,卫青靠在榻上,脸色比中午略好了些,“你替舅舅去看看苏建将军。”
“舅舅……”
“疆场胜负,半由天意半由人。没有常胜将军,只有常战的勇士。苏将军以千挡万而不降,舅舅想去看看他。”卫青叹了口气,“可舅舅却不能去……军中必有怨声,道我不公。败军之将,在军营里何该问斩。”
“舅舅放心!”霍去病转身出去了。
……
叛逃……卫青心里一阵凉,赵信随是个匈奴人,可久在汉营教习军士。赵信曾和他说,与伊稚邪单于有仇,故在汉营永无二心。千金一诺,却终了一个“叛”字。卫青心里犹如打了个节。慢道刘彻三天两头说他老实厚道,也休说刘彻成天挖苦他是个十足的实心眼儿,原来这尘世上竟还有这一个“叛”字。
可怜他领兵多年,如今掌三军帅印,并不曾对一个部将存有疑虑,而今却……次子降生,刘彻曾在上林苑问他,给老二起得什么名字。他说叫“不疑”,他不会对人生疑,也不愿儿女长大心中总有疑虑……难道竟是错的……
“舅舅……”霍去病回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舅舅先喝药吧。”
“苏将军怎样?”卫青端着药碗问他。
“苏将军说是他连累了舅舅,叫舅舅好生调养。”
卫青又叹了口气,把药喝了,漱了口。
“舅舅,我服侍舅舅躺着吧。”霍去病说着就去给卫青铺被子。
卫青想起了什么,知道他精明,恐他察觉出自己已经知道那晚的事,会不好意思,便点点头。
“我给舅舅温席,舅舅就不会冷了。”霍去病自己先钻进去。
卫青笑着过去,“去病,你不冷吗?”
霍去病笑着摇摇头,“舅舅快点儿,我给你讲那个罗姑比的熊样儿!”
卫青吹了烛火。
这小伙子身上像火炉一样。
还讲什么,霍去病其实累极了,说是给卫青温席讲故事,结果卫青吹了灯躺下,他把头往卫青肩窝里一枕,埋头在卫青怀里呼呼大睡起来。卫青好像搂着个大暖笼,这多天一直揪着心的牵肠挂肚,如今总算这样老实平安的滚在他怀里了。虽然霍去病比他要健硕,可卫青还是怜爱的拢住他,在他眼里,霍去病似乎永远是那个搂着他脖子,腻在他怀里的孩子……怀中的塌实和温暖让卫青的眼皮渐渐粘在了一起,多少天不曾这样舒心的睡了。
这温暖似乎比汤药来得见效,卫青一夜未咳。
……
(五十七)
“陛下……”春陀见刘彻一桌晚膳,一筷子没动,“陛下……”
“撤了!都给朕撤了!!”刘彻一挥衣袖。
“陛下,这里还有大将军写给陛下的亲笔信笺……”春陀怎能不知道他的心思,这次的大捷可有些棘手了……
“仲卿有……呃,大将军还有信笺?”刘彻被戳中了心事,脱口而出,又改了口。
春陀双手递上去。
刘彻拿过来,手抖,差点儿掉在地上,忙攥紧,揣进衣袖里。
“陛下?”春陀又晕了,“大将军信中必有内情上奏……”
“内情?!朕不看都知道这里面写的什么!!一则请罪,一则给苏建讲情!不信,不信给你看!你念给朕听!”刘彻嘴上说,却不拿出那信函来。
“奴卑岂敢!”他们君臣二人的事儿,春陀不敢多言,好好好,随你们闹吧。 “只是这里还有博望侯转承陛下御览的密函……”
“什么?!”刘彻的心一下拽到嗓子眼儿,张骞的密函……是不是仲卿出了什么事?!
春陀心里一笑,这戏都演给天下人看去吧,陛下的心机真是越来越深了,用心良苦哦……春陀忙把张骞的密函递上。
刘彻紧张的撬了几次都撬不开火漆,春陀看出来,过去帮他撬开,刘彻凑近烛火,“臣张骞遥拜陛下圣安。臣随大将军入广漠,大将军昼夜忧劳,治军严谨,而责己愈严。病中不肯用药……”病!刘彻心里一紧,他就觉得这次仲卿出征多半要出点儿事儿,否则他怎会作那样的怪梦。
刘彻叫春陀剪灯芯,烛光更亮了,“唯念军心安定;体寒而不饮暖酒,尽守军法条令;更加之不肯殊于士卒而拒不笼炭火取暖,夜寒而咳愈烈。”
“这……”刘彻额角冒了汗,仲卿病得……
“臣随其左右,见大将军日夜操劳,不得休息,加之气候恶劣,大将军彻夜干咳。臣略通医道,大将军夜不能寐,干咳最是伤神,晨起脸颊常有潮红之气,过午则面色苍白,此寒气袭肺,加之忧劳过度所致。如此病疾,若非其正值英年,恐早难以维持。此病最忌咳而见血,臣见大将军杯盏中有血痕,但不敢肯定,血从何出。然大将军性情内敛隐忍,臣诚恐其隐而不言……”
刘彻按住竹简,眉头已经攒蹙到了一起,朕本来只想演出戏给他们看,也省得他们眼热,早晚中伤仲卿。没想到,这步棋朕算是走对了。你回来给朕老老实实的看御医!!此战霍去病才能跃显,朕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叫朕的门生去打!你就在朕身边,朕要天天看着你……你这是何苦来……叫朕……
春陀眼见得陛下眼中转了泪光,不敢再看也不敢问,悄悄摸出去,掩上殿门。
……
“剽姚校尉……”
“是剽姚校尉……”
“又是一个娃娃……”
“大将军当初也不过是个娃娃……”
霍去病第一次这样和舅舅一起跪在朝堂上,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在这舅甥二人身上。
刘彻的眼睛一直盯着卫青,刚才霍去病进来时,朝堂上一阵哗然,他还没来得及端详卫青的气色,卫青就已经跪下了。此时他一发想看到卫青的面容,可他的仲卿很少在这朝堂上抬起头看他。
“剽姚校尉去病,以八百骑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而陨将不过十数人。真乃奇功!果然不负朕教导之意!更斩单于叔祖父,生擒其叔父,勇冠三军,堪比神人!朕以千六百户封剽姚校尉为冠军侯!”
“臣谢陛下!”霍去病干脆的抬头冲着刘彻一拱手。
刘彻笑了一下,“合骑侯公孙敖,太仆公孙贺,有功;将军李沮、李息、豆如意,皆有功,各按定例封赏!”
陛下就像没看见卫青一样,满朝都愣了。
霍去病早抬起头,不满的看着刘彻。
“上谷太守……”
还有上谷太守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霍去病都糊涂了。
满朝也都糊涂了。
刘彻面无表情,“四从大将军,以千一百户封为众利侯。”
这都哪儿挨哪儿啊?!霍去病直直的盯着刘彻。
下面群臣一片悉悉索索的议论之声。
只有卫青依旧静静的俯首跪着,他的脊梁似乎第一次在这朝堂上没了惶恐,刘彻能感到他平静舒缓的呼吸。屡次大捷而归,他这样跪着听封时,那脊梁里总透着愧不敢受的气息,这次刘彻不封不赏,朝臣都在窃窃私语了,霍去病简直要跳起来,他却反而心里塌实了。
“苏建……”刘彻故意带着阴骘的甩出话来。
卫青双肩一颤。
刘彻夜里悄悄撬开他的信笺,猜错了……卫青没有给苏建讲情,只是自己请罪……猜错了……刘彻半夜靠在榻上琢磨,仲卿一贯心肠软,苏建以千挡万而不降,难道仲卿的心变硬了。不会,刘彻又摇摇头,仲卿的性子他最了解,要不在军中苏建的人头就落地了。可他又不讲情,他在顾及什么?
刘彻还真是费了一翻脑筋,仲卿身为三军统帅,又是朝中贵戚,给苏建讲个人情,也不为过,况且又是信笺,别人也不知道,也没人议论他偏袒包庇……他不讲情,朕在朝堂上放苏建一马,苏建这个人情就要还给朕,而不是仲卿。仲卿把这个人情让给朕了,让满朝文武都体察圣恩。仲卿如此用心良苦,刘彻翻来覆去再不能睡。
天蒙蒙亮时才眯了一觉,梦中问仲卿,何故不讲情。“陛下每常叮咛臣,不结交,不养士。臣如今幸蒙圣恩,位列三公,于军为帅,从将甚多,更不敢忘陛下嘱咐。岂可讲人情,而叫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