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启示录(柳溪)-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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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薇,像刚才你所说的那话,永不再说,因为有些同志思想过激,会误认为你是胆怯……这,以后你入了党,就会得到这方面训练的,好,我们歇了吧,我太紧张,也太累了。”
红薇打发王妈妈回到自己屋里去安歇,她收拾碗筷,又给李大波打好洗脸水、洗脚水。李大波好歹洗了洗,便躺到板铺上。他觉得红薇今晚的思想沉重,他应该给她抚慰、温存,但更主要的还是让她思想上有一种坚强的准备。
他把她的窈窕的身躯搂在怀里,亲吻着她说:
“亲爱的,让我好好亲亲你,你的小样儿多逗人!啊,别再紧张了,我这不是从虎口平安地逃脱了吗?”
红薇嘤嘤地哭起来,她心里不知怎地升起一种委屈的感觉。她在李大波脸前,总是那么娇弱。
“别哭,你应该高兴才是。往后,你一定要在感情上坚强起来。”李大波说,“你想想,如今大敌当前,我们既然选择了抗击敌人的这条道路,那就是说,我们随时都有生命危险,都可能牺牲性命,有了这种准备,就会坚强得多。小薇,倘使我真的有一天没有回来,……我希望你能坚强地挺过来……”
红薇用手堵住了他的嘴。“不,别说了……多可怕……”
窗上透过一明一灭的光,寂静的夏夜,窗外正打着露水闪。大滴的露水,落到瓜架上那肥厚的丝瓜叶上,有一只蝈蝈,顺着藤蔓轻轻地往瓜叶底下爬动。
李大波已发出均匀的鼾声,而红薇透过露水闪的光亮,一直出神地望着李大波。
“啊!如果日本人不窜到我们的国家来打仗,这该是一个多么宁静温馨的夏夜呵!……”红薇想着,忧愁地发出长长的喟叹。
二
李大波醒得很早。但他刚坐起来,便觉得腰腿酸痛,他又躺下,把腿伸直,活动脚板,抻抻大筋,昨天因为没车,他走的道儿太多了。他又躺了一会儿,一咬牙,才跳下板铺来。他简单地吃了早点,便出门到东窑洼文具店找杨承烈来汇报昨天发生的情况。
杨承烈听后,紧皱着眉头,说道:
“曹刚、艾洪水这两个家伙,对我们的威胁和破坏太大,特别是艾洪水,他对你太了解,如今他成了叛徒,破坏力就更大,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两个家伙除掉?”
他俩开动脑筋想了许多办法。他们说:可以组织手枪队夜间去“掏窝”,可是曹刚家的深宅大院,门禁森严,很难进入,而艾洪水又宿无定处,或眠花宿柳,留在妓院,或是深夜不归,就伏在中华通讯社办公桌上睡着,门上警卫颇严;又想出一个办法是诱他追捕,到我们引诱的地方,游击队员就可将他消灭。……商议半天,在敌人统治的沦陷区搞这种特殊方式的武装斗争,十分困难,且成功系数不大。
说到这里,杨承烈叹息数声,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李大波,气愤地说:
“你看看这个东西吧,这是我前几天才从津委会带回来的。”
李大波接过那个小册子,封面上贴的是“大劈棺”戏文,掀开里面是蒋介石秘密颁布的《共党问题处置办法》和《沦陷区防范共党活动办法草案》①,李大波粗略地看了一遍,心里也十分气愤。他说:
①《共党问题处置办法》及《沦陷区防范共党活动办法草案》于1939年2月间拟定。于当年12月20日予以公布。
“蒋介石这老家伙,在西安被迫答应国共合作,共同抗战,实际上他没有一天忘记消灭共产党,他日失千里,躲到峨嵋山,我们和敌人浴血奋战,他恨不得来个‘借刀杀人’,让日本消灭我们。现在,他不仅在重庆制订限制共产党的活动,而且还要在敌人沦陷区内来防范我们,这不是和日本暗中合作和帮助敌人是什么?!”他愤恨得把拳头在柜台桌上敲得山响。
“所以,在敌后这个抗击日寇的担子,只有我们共产党、八路军来承当,”杨承烈吸着一支烟说,“如果说我们过去还天真地对国民党存有什么幻想,看了这两个蒋亲自签署的秘密文件,也就应该猛醒了。这次我回冀中军区根据地,又知道了不少情况,蒋介石为了掌握咱这地方,新委派了一位国民党河北省主席,此人就是鹿钟麟,他本来就是制造‘摩擦的专家’,这次他又衔着国民党中央社会部长陈立夫的密令①,指示他“联络上层友谊,建立下层基础,于工作绝不可稍事退让”,他带着一套人马,一到南宫,就宣布取消我们的冀南行政公署,重新委任专员,和我们抗日民主政权对立,为了团结他共同抗日,刘伯承、宋任穷和邓小平、彭德怀都曾和他会谈过。希望他能以抗战大局为重。就在这位鹿长官一味跟八路军闹磨擦的时候,贺龙指挥一二○师在河间的曹家庄打了一次伏击,歼灭了日军五百多人,缴获了一百八十辆的大车用品;冀东的包森支队年唤兴部在遵化北山活捉了日军宪兵司令——日本天皇表弟赤本大佐②;聂荣臻指挥杨成武部在涞源击溃了日军一千六百多人,号称“名将之花”的旅团长阿部规秀中将被击毙③。啊,大小战斗太多,我都记不过来了。总之,听听这些,还让咱们在白区坚持工作的人心情振奋些。不过,咱们熟悉的战友也牺牲了不少。唉!无论是根据地还是沦陷区,各有各的危险。大波,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是不是暂时回避一个时期?”
①1938年12月5日陈立夫的复电。
②具体时间为1939年4月26日。
③时间为1939年11月7日。
“到哪儿回避呢?”李大波听了杨承烈说了那些有关根据地打胜仗的消息,心里很受鼓舞,听到让他暂时回避,他苦笑了一下,摊开两手,“在我们国家,眼下哪儿还有一块没有危险的净土呢?在根据地,平常还可以,但敌人经常出来扫荡,我们也要每夜出去破路,挖沟,拆铁轨,哪样没有危险?别提这些了,就这么干吧,以后更加小心就是了。每个中国人到了这关头,人家都在卖命,我们在白区工作的人就气馁了不成?哦,我向你只是汇报情况,绝没有这种意思。”“我当然能理解你的心思,”杨承烈抓住了李大波的手,在他要去上班的时候,杨承烈安慰着他说。
“好吧,我去上班了,发生什么情况,我会随时向你来汇报。”
“再见,多保重吧!”
今天是敌人卵翼下的河北省政府和天津市政府分家的日子。日本的军队一直向中国的内地深入,河北省政府为了实现管辖,省会决定迁往保定。原任省长高凌靏,因为年事已高,不愿再去保定,便留任了天津市长。一直隐藏在高公馆做高凌靏秘书的李大波,得以留在天津,还做他那份工作。
正因为今天是接交的日子,李大波辞别了杨承烈,便提前赶到三马路把口那座高门楼深宅大院的高公馆。
北上房屋里,八十多岁的高凌靏,刚被仆人叫醒,两眼惺忪,两腮松垂,亚麻似的须发扎蓬着,听差扶他披衣坐起,正倚在暖阁里喘气,这位当年李鸿章北洋大臣衙门的老官僚,头脑已有些昏愦,日本人请他出来维持局面,他以为民国以来闲置多年如今又恢复高官爵位,所以上班理事,从不延误。在仆人的帮助下,给他穿好了宝蓝色的洋绉长衫,黑纱罗的马褂,头戴一顶红算盘疙瘩的黑缎子帽盔,装扮起来,活像从棺材里走出来的一具僵尸。他仔细洗过脸,戴上假牙,刷好那一把银白的胡子,胸前挂上象牙胡梳和装着鼻烟的内画壶,才开始吃那顿盛丰的早餐。
李大波在桌上帮助他收拾文件和公文包,这是他每次做得最细致的工作,因为他必须先整理来函,先阅读后向高复述,所以,他是光明正大地阅读那些成摞的来件,当然他也就常从这些文件中得到许多有关敌人的机密材料。
高凌靏终于吃饱喝足,也打扮齐毕,由李大波搀扶着登上那辆古老的林肯牌汽车。由于1937年7月30日那天日本以二百架次的飞机对天津狂轰滥炸,位于天津金钢桥北岸那座李鸿章时代阔绰的老衙门已炸得片瓦无存,所以当今的傀儡政府不得不征用老军阀安徽都督倪嗣冲①的河北区空着的一处住宅办公。为了把这次接交仪式搞得隆重,所有的日本顾问都早早地挟着大公事包来到会议室等候。
①倪嗣冲(1869—1924)北洋皖系军阀,曾为袁世凯部属,升至安徽都督,支持袁世凯称帝。袁死后支持段祺瑞武力统一,派兵入湖南,1920年战败解职,长期在津居住,常与张作霖等有来往。
高凌靏的办公室在这座宅第连云的建筑中的第三进院落。仆人刚把盖碗茶捧上来,便听见门外一声喝喏:
“河北省省长池宗墨老爷驾到!”
一阵噼啪脚步声,围着一个小矮个人的男人,穿廊过院,向高办公的会议室走来。这人圆头圆脑,戴着玳瑁边的圆光眼镜,留着日本式的胡子和平头,穿一身豆沙色的日式短西服,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折扇,迈着大步,精神抖擞地走进来,这人便是刚被日本人委任为河北省省长绰号“袖珍本”的池宗墨。这个温州纺织界的富商,终于取代了他的同乡殷汝耕,谋得了他垂涎已久的这一河北省省长的高位。新官上任,情绪高昂,身后跟着几名挎枪的随从和几名办公人员。
当池宗墨面带笑容走进议事厅时,高凌靏板着一张白胖的大扁脸,竟没有理喻池宗墨。这是因为李大波得知高和殷汝耕的同省之谊,巧妙地把池宗墨如何在日本宪兵队诬告殷谋反而使他大坐板房的事情讲给高凌靏听过,现在一见,老头子吹胡子瞪眼正酝酿一肚子气。他不但脸上冷若冰霜,更没有官场酬酢流行的礼仪站起身来表示迎接。骄横的池宗墨已感到这种少有的冷漠和不礼貌,在这位有名望的耆老面前,也只得无可奈何的忍受。他刚在对面桌旁坐下,这时走进一个身穿西服革履、趾高气扬的人来,他已感到议事厅的空气反常,便在池宗墨的身边默不作声地坐下。这人今天是作为高参和翻译身份出席的。
这时,坐在高凌靏身后的李大波,忽然吃了一惊,他已经认出来,刚进来坐在池宗墨身边用一顶鸭舌帽遮住眼眉的这个人,正是曹刚!在这种门卫森严的场合,如果他不设法退避,必定遭受逮捕无疑。幸好高凌靏那肥胖宽大的身躯影住了他。他压住奔马似的心跳和惊悸,猫下腰,离开座位,默然地向议事厅的另一道门走去。
就在这时,曹刚那一对小眼一闪便认出了正向另一道门退去的李大波。他不顾这种严肃的场合,指着高凌靏质问着说:
“高市长,我的时候,要向您指出,刚才在您身边的那个姓李的小子,是中共奸党的特务,我追踪他好几年啦,想不到在您身边窝着!您好危险,这家伙在您的衙门里卧底了!我要搜宅!”接着他又用日语把这些话重说了一遍,日本顾问席上呜哇乱嚷,就像蜂房炸了窝。
高凌靏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而池宗墨带来的这个人竟敢如此大胆地往他太岁头上栽赃,他一下就火气大发。那时,只要哪儿说发现了共党分子和八路军,就好像被蛇蝎咬住,吓得退避三舍,高凌靏听他仇人池宗墨带来的翻译官指着鼻尖说他窝藏共匪,他气不打一处来,他立即“叭!”地拍响那块乌木的惊堂木,以审大堂的宏亮嗓门骂着:
“放肆!混蛋东西!你敢血口喷人,胡说老太爷私通共匪,放屁!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池宗墨,快把你这个混小子给我带走!要不然,我不跟你办交待!”高凌靏气得浑身发抖,身子往高背椅上一挺,老头子几乎是背过气去。大厅里不由得一阵混乱。
池宗墨万没想到在他荣升高转走马上任的头第一天就出了这件意外的事,他向曹刚丢一下眼色,示意让他赶快躲开这个是非之地,日本侵占中国后,有点正义感的官僚,都躲在天津英美租界不肯出山,而高凌靏是日本当局好容易才请出来的一位老朽,所以万一这高老头子有个好歹,不好在日本人面前交待。曹刚领会了这番意思,立刻来个鹞子翻身,窜出屋去。
李大波头一眼发现曹刚后,正猫着腰想在人们遮住视线的情况下退出大厅,这时他的目光正好跟曹刚的视线相遇,在大厅双方混乱的吵嘴过程中,李大波趁机转过屏风从另一道门出去。他知道曹刚会和日本顾问与守卫门警配合,来一个堵门活捉。他径直穿过两进院落,跑到第五进院,在东跨院里,竖着一架木头高梯,他想从这里上房,迈过那道齐腰高的花砖瓦墙,窜到周围的民宅,然后再窜房越脊从那里逃跑。
但他刚登上两磴,便立刻改变主意。
小跨院里是厨房,他迈开大步急着走进。面案上的师傅,正揉面蒸馒头,他抓起师傅们脱下挂在衣钩上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赶快调换了一回,最后在头上扣一顶粗草帽辫的遮阳帽,挑起一副买菜的箩筐,变成一名厨房菜案上打下手的勤杂模样的人员,从后门走了出去。
曹刚一出大厅的门就摆开阵势,前后门都派了军警死守,无论什么人都不准放行。不出李大波所料,他带着几名打手小跑着登上木梯子,窜上房去。他以为李大波必然在房檐垛口里藏着,他举着手枪,逼近花墙的垛口。在偌大院落的屋顶上搜寻了一遭,没有捕捉半点人影。走在三马路一条小土路上的挑夫李大波,在远处从草帽檐上早已瞥见曹刚在屋顶上像热锅上蚂蚁般窜来窜去的样子。他总算又巧妙机智地做了一次漏网鱼。
他在路过金钢桥大胡同的菜市场时,买了两捆价格便宜的小白菜和水萝卜,扔到箩筐里挑着,先回了家。红薇见他这么早回来,又是这副装扮,她心里已明白又出了意外。
李大波将事情的经过讲说一遍后,摇着头,有些丧气地说:
“真没想到,在沦陷区工作这么艰难,日本的特务机关,重点是侦察我们,和重庆的防范异党活动措施,形成了连手,唉,这次彻底失掉了高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