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阴火-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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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向廊边,望着从庭院的黑土里冒起来的阳炎。突然想到一件事,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说呢,就和别人下棋,然后在这里找阳炎。我真是傻到家了,于是又重新坐好。
“木下先生,真是抱歉呢,”我说,然后从怀里把那个礼包拿了出来,“这个我不能收。”
青扇脸色蓦地一变,我心里也做好了准备。
“这不过是点小意思呢。”
夫人也从走廊一边探出头来望了望我,房间里的灯光昏暗起来。
“是这样呀,这样啊。”青扇变得焦躁起来,不住点头,接着皱起了眉毛,不知望着远方什么东西,“那么不如先在这里吃个饭,有些话还是慢慢说吧。”
我并不想留下来吃饭什么的,只是想先尽快把礼包的事情处理好。夫人进了房间,这样恐怕不太好,我于是喝了一点酒。当她在对我劝酒时,虽然我很为难,但还是喝了两三杯,之后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时我有点想逗一下青扇,取笑他的“自由天才流”,刚看到墙上挂的挂轴,于是就问:“这是自由天才流吗?”结果青扇已经有些醉醺醺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更加红了起来,他苦笑说:
“自由天才流?啊,那都是些骗人的东西。因为听说如果没什么职业的话,房东是不会租房子给我的,所以才胡诌这些的,你别生气啊。”说完又是一阵大笑,“这是在一家旧的文具店看到的,这位搞笑的书法家的作品真是让我吃了一惊,于是就用了三十钱买了下来。就写了‘北斗七星’几个字,好像也没别的什么意思,不过我很喜欢这种廉价货。”
我认为青扇肯定是一个傲慢的人,一般这类人,总喜欢把自己的兴趣搞得与众不同。
“虽然这样问不太礼貌,但是你确实没有工作吗?”
我开始想到了五元代金券的事了,里面肯定还有些什么不好的阴谋。
“对啊。”他一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一边又笑道,“但是请不要担心。”
“不是这样的,”我尽力疏远和他的关系,“我照直说了吧,我是很担心那五元的代金券的事情。”
女主人一边斟酒一边说:“真是的。”她用丰腴的小手理了理领子微笑道:“这都是木下不好,这位房东既年轻又善良呢,却说出这样让人难堪的话,还扯出了什么奇怪的代金券,真是的。”
“对啊,”我不禁笑着说,“您说得对,我是吓了一跳,关于押金的事……”话刚到了嘴边,没说得出来。
“是啊。”青扇模仿我的语调,“明白了,明天给你带来吧,银行今天休息。”
这样说来今天确实是周日,我们不知为什么都笑了起来。
从学生时代起我就一直很喜欢天才这个字眼。自从读了龙勃罗梭意大利犯罪学心理学鼻祖,认为罪犯在骨骼、颅骨等生理特征上就和常人不同。和叔本华的天才论之后,就暗地里在人群中寻找能配得上称为天才的人,结果一直都没发现。进入高中以后,有个教历史的谢了顶的年轻教师,据说能够背得下全校学生姓名以及来自哪个初中,我怀疑这就是天才,因此特别留心这个人,结果发现他的课上得一团糟。后来才知道,记住学生和来自初中的名称是他唯一引以为傲的地方。据说为了记住这些,他几乎是呕心沥血,耗去了他大量的精力。
现在,我就坐在青扇对面和他说话,他的骨架、头型、瞳人以及说话的声调都和龙勃罗梭、叔本华描述的天才的特征非常相似。仔细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苍白消瘦、短小精悍,说话时带有鼻音。
酒过三巡后,我问起了青扇:“你刚才说你没有职业,那你究竟研究些什么呢?”
“研究?”青扇像一个顽皮的小孩一样,缩起了颈子,睁大的眼睛骨碌骨碌直转。
“你是说研究什么?我这人讨厌做研究,那不过是些拾人牙慧,给别人修修补补的活儿对吧?我是要独创一派。”
“独创什么?搞发明?”
青扇咯咯地笑了起来,脱掉黄色的夹克衫,里面只剩了一件衬衫:“这非常有趣。对,就是一种发明,发明无线电灯,世界上如果没有了电线杆的话,那就清爽多了。这对武打电影的外景拍摄也很有帮助,我是个演员,知道这一点。”
夫人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专注地仰望着他油油发光的脸。
“不行了,你已经喝醉了,总是乱说一气,真是麻烦哪!哎呀,你可别在意。”福哇www。fval。cn小说|
“什么乱说一气,真是吵死人了!房东先生,我真的是个发明家,我一直在想人究竟搞些什么名堂才能出名,于是就想到了发明。听我说,坐过来点好吗?请听我讲,现在年轻人都得了一种‘名人病’,自暴自弃又有些自卑。当然你不算,假设你是一位飞行员,你会猜绕世界一周最快的纪录是多少?怎样?抱着必死的信念,闭上眼一直往西飞行,睁开眼睛时,就可以看到层峦叠嶂的群山。结果对你这个整个地球的幸运儿来说,不过才花了三天的时间而已。怎么样?还想当飞行员吗?是不是觉得也没什么意思?最终结果也还不过是个窝囊废而已。呵呵呵,哎呀,对不起,真是抱歉。这样都不行的话,那干脆去犯罪好了。这样干一票,要做得非常漂亮,因此这次谁都得亲自上阵,精打细算一番,最好是搞些像杀人越货之类的大案为妙。你大可放心好了,什么?你担心会被发现?只要一过法律时效期,立刻就声名鹊起了。于是你便大受欢迎起来,但是,这和那些只需三天的飞行相比,需得有十年的耐力,估计不太符合现代人。好的,那么我就再教你一些适合你的比较稳妥的方法,像你这种安分守己,但是有些好色的人来说,搞些花边新闻,就可以扬名全村。跟别人老婆私奔怎样?”
我倒是做什么都可以,突然觉得青扇在喝醉的时候很好看。这是张不同寻常的脸,我突然想起了普希金,难怪以前一直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现在终于确定是像在贺卡专卖店里所见过的普希金的样子,长着一双清秀的眉毛,以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的苍白的面孔。
我已经喝得烂醉如泥,最后还是拿出了怀里的代金券,到荞麦面馆去换了酒。接着又更加纵饮起来,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双方都已经豁出去了,等不及以后慢慢道来,希望就在此时能够更加了解对方。甚至逢场作戏地屡屡感谢对方,觥筹交错之后,转眼间,女主人已经不在了,大概她已经睡下了吧。我觉得现在非得回去不可了,于是握手道别。
“我很欣赏你这人!”我说。
“我也很欣赏你。”青扇回答道。
“那太好了,万岁!”
“万岁!”
情况大抵如此,我一喝醉,就有个怪癖,就是大呼万岁。
这都怪我不胜酒量,也不对,可能跟我这人个性有关,做事就是一直拖泥带水的,因此我跟他的交往才会总觉得怪怪的。
烂醉如泥之后的第二天,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化成了狐狸之类的,出门都是晃晃悠悠的,还在想青扇这人绝非等闲之辈。一会儿又想到我自己,到了这般年纪,还是独身一人,一天一天游手好闲混日子,因此亲朋好友都觉得我这人是个怪人,对我敬而远之。但是我这人头脑却是再正常不过,行事中规中矩,按照所谓普世道德要求自己。相比之下,青扇却有些与众不同,绝非一个好市民,我作为他的房东,可能还是别把这人看得太透为妙,这样想来,四五天以来我都对他不再过问。
然而,搬来了一周以后,我又再次碰到了他。那是在澡堂里,我刚踩进温水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大喊了一声。正值晌午,澡堂中没有别人,只有青扇一人在洗澡。我有点慌乱,赶紧到水龙头前蹲下,全身涂满了肥皂搓起了泡泡,显得手忙脚乱,回过神以后,慢慢地打开了龙头,将手上的泡沫冲掉,又踏进了池子里。
“那天晚上多谢款待。”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青扇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木曾川的上游吗?”
我顺着青扇的目光看了过去,他指的是澡堂墙壁上的一幅油画。
“这油画比真正的风景还好看呢。不对,正因为这是油画,才更显美丽。”他说的时候看着我,微笑起来。
“嗯。”我也微笑了起来,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还是经过一番辛苦才得来的呢,这人内心高贵才能作出像这样的画。估计他绝对不会进这家澡堂吧。”
“不过我倒觉得应该还是会来吧,一边望着自己的作品,一边泡着热水澡,不也很舒服吗?”
我这番话并没有引起青扇的注意,他轻轻敷衍了一声,又将自己的十根手指捏到一起,盯着指甲看。
青扇先走出了澡堂,我一边泡在热水中,一边看着更衣室里的青扇。他今天穿着鼠灰色的捻线绸子衣,我有些吃惊他在镜子前待了太久。一会儿,我也从池子里起来了,青扇悄悄地坐在更衣室一角的椅子里,在那抽烟等我。我暗自叫苦,结果两人还是一起出了澡堂,他悄悄对我说:
“唯有坦诚相见时,才最能让人轻松。不过这是指男人与男人之间呢。”
他又邀请我到家里做客,但途中先跟他分开了。我回到自己家里稍稍梳理一下头发,然后应他之约,马上到他那儿去。结果人不在,只有女主人一个人在家,在阳光下坐在走廊里读晚报。我轻轻推开了玄关外面的栅栏,穿过小庭,站在走廊前,问道:“不在吗?”
“对啊。”她回答说,视线并没有移开报纸。她也是咬紧了下唇,显得不是很高兴。
“去了澡堂还没有回来?”
“对!”
“奇怪,我俩是一起洗的澡,而且还是他叫我过来找他的。”
“他这人说话不大靠得住。”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翻了一页报纸。
“那我就先告辞了。”
“哎呀,要不先等等?至少也得喝杯茶再走吧。”女主人收起报纸,朝我这边递了过来。
我在走廊里坐下,庭院里的红梅都含苞欲放。
“最好还是别信木下的话为好!”她突然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冷不防吓了我一跳,她端过来一杯茶。
“为什么呢?”我认真起来。
“他这人很不靠谱。”女主人扬起一边眉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差点笑了出来,她真是像极了平日里青扇那副怪怪的玩世不恭的样子,一定是在炫耀自己默默地、不辞辛劳地照顾一个有着特异才华的丈夫。我内心觉得有些奇怪,他竟然能如此大言不惭地撒谎,不过要说这种谎话我也毫不逊色。
“虽然他这人说起话来不太搭调,但有时候还是蛮单纯的。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瞬息万变’,他就是这种机会主义者。”
“可是要说什么天才之类的,那是绝不可能的!”她将我的茶倒在院子里,又重新泡了一杯。
我因为刚洗过热水澡,所以有点口渴,一边啜饮着热茶,一边追问他为什么不能算天才。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想从蛛丝马迹中窥探出青扇的本性来。
“因为他为人太张扬了。”她回答道。
“是吗!”我笑了起来。
这个女人和青扇一样,不晓得是因为机敏过人还是冥顽不灵,反正我和她谈起话来就是不太顺利。但是我只能观察到一件事,那就是她爱着青扇。在黄昏雾霭中,我望着渐渐昏暗的庭院,稍稍做了让步,给了她一些暗示:
“木下先生或许还有些别的想法吧,因为几乎看不到他这人闲下来,甚至是在洗澡呀剪指甲呀的时候也没见他休息。”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我就理所当然应该担起照顾他的担子了?”
听上去她的语气有些认真起来,于是我又微笑着反问道:“你们吵架了?”
“没有。”她的回答感觉有些怪怪的。
肯定是吵过架了,而且她现在一定是在等青扇等得很急。
“啊,真是抱歉,那么下次再来拜访。”
夜幕迫近,唯见百日红枝干轻轻摇曳,婀娜多姿。我摸到了庭院的栅栏门,回头向女主人告别。她那白色的身影站在走廊边,非常客气地回了个礼,我心中暗忖道这真是对恩爱夫妻。
虽说他俩感情深厚,但是青扇究竟是何方神圣还不得而知。究竟是现下所流行的虚无主义者还是信仰红色共产主义?不,也许两者都不是,可能只是有钱人家的纨绔子弟。不管怎么说,我都开始后悔把房子租给了这个人。
没过多久,我的不祥的预感逐渐应验。三月过去了,四月过去了,青扇那边杳无音讯。既没有签订租房的规范合同,更别说交押金之类的。而我和别的房东一样,很不喜欢对押金之事啰唆不停,也懒得把押金用在别的地方滋生利息。诚如青扇所言,押金只不过是一种储蓄而已,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就连这点押金都不交齐,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
我一直忍到了五月,都佯装忘了这事,希望他能理解我,认为我这是给他留足了面子,对他宽宏大量,但是坦白讲,实际上是我怕他。一想到他,我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与不安,根本不想与他碰面。虽然明白迟早有一天得见面说清楚,但还是一直逃避,一拖再拖。总而言之,就是我这人意志不坚定。
五月一过完,我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去找青扇。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我这人性格就是如此,一旦拿定主意,总是觉得不早些办好心里就不痛快。到了他家发现大门关着,大概他还在睡觉吧,年轻夫妇休息的时候,不打个招呼就突然到访显然有失风雅,于是又折返回来。我怀着焦躁不安的心情拨弄着庭院里的树木,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我又再度前往。
大门仍然紧锁,这回我绕到了后院去看了看,院中五株雾岛杜鹃花团锦簇,红梅花则飘落满地,仅剩下满枝绿叶。百日红的枝干上在已经在裂开的口子里萌发了新芽。防雨滑窗也是关着,我轻轻地在窗户上敲了两三下,低声喊着:“木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