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骸-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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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他们本就是亲兄弟模样有些相像,这让羽多野纱织感到莫大的恐惧。汹涌而来的回忆侵蚀着她脆弱的神经,无休止地折磨她不肯放松。
自诩爱他至深的妈妈,去年秋天才察觉到辰斋的存在吗?之前的几个月,辰斋都是怎么过的呢?在家门口无止境地游荡,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哪怕是至亲的家人。所幸有阿一。和阿一正式见面是在樱花飘飞的三月,他拿着漂亮的金色皮球朝辰斋走过来,说,你就是哥哥吧,我们来玩吧,那一刻泪都要落下来了。
更可怕的是,小一居然说,他看到辰斋了,他看到辰斋的鬼魂了,他还徘徊在家的附近,从未离开过。小一说,辰斋憎恨他们,憎恨他们遗忘了他,憎恨羽多野一的名字。小一说,是他们杀了辰斋。小一说,他没办法原谅伤害了哥哥的父母,身为凶手的父母。
哪有父母会杀自己的孩子呢!小一似乎因为那个“辰斋”的关系渐渐变得疯狂,难以控制他的情绪,和他们夫妻愈走愈远,羽多野诗织不得已只能带他来这家精神病医院进行谈话治疗,但根本不起作用。鳯先生建议羽多野诗织给小一办住院手续,他承诺能治好小一的妄想症,她没办法只好这么做。儿子不知为何变成这样,她除了相信鳯先生还能做什么?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吗?如果真的是辰斋,我的儿子,他为什么不来见见我呢?他不想念妈妈吗?我可怜的孩子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这样……他们都是那么可爱的孩子……”
羽多野纱织终于抑制不住,垂下头低声抽泣起来。
那为什么,当辰斋站在门外看着院里照顾花草的妈妈盼望您能够认出他时,你却什么都没做呢?您真的还记得,您曾经有个可怜的儿子,叫辰斋吗?
神佑有那么一刻的恍神。
鳯夜烬的意思是,能够治好羽多野一的“妄想症”,就说明神佑哲哉回来了。
——可是他现在完全不想管这事了!
“所以,这就是你新生活的奠基石?忘掉辰斋,把关于他的一切锁进巷子,不见天日?为了自己的新生活,将他遗忘,如果阿一说的是真的,辰斋的鬼魂真的还游荡在你家附近,他找不到一点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他会有多难过?身为他的母亲,你怎么可以这样!”
神佑的话让羽多野诗织倍感惊讶。她擦了擦眼泪,尽量放缓呼吸,平稳情绪。
“如果换做神佑君呢?难道要,带着悲伤活一辈子?我不能把我的不幸带给小一,这个孩子也需要快乐地成长。”
“通通是狡辩!”神佑起身大吼道。
不想带着悲伤辛苦地活一辈子,就选择忘记吗?
他的妈妈,是不是也早把他忘了,把所有的爱倾注到新降生的弟弟或妹妹身上,过着新的生活,没有他的生活?就好像此时的他一样,过着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过去的新的生活?
他的妈妈,真的是爱过他的吗?否则又为什么要离开他?
如果真的是这样,妈妈同羽多野诗织是一样的想法,那这样又算什么家人!
算什么家人!
——自我领域发现入侵者。
——神经连接切断,自我领域封闭,绞杀入侵者。
鲜活的回忆迅速从眼前抽离、破碎,似乎有什么在颅内爆开,痛得叫不出声来。
神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脚下一软跌在地上。
“神佑君,神佑君你还好吗?鳯先生,神佑君他……”羽多野诗织慌了神,急忙去隔壁办公室叫鳯夜烬。
胃里翻搅得厉害,神佑捂住嘴,吃力地支起身,冲去洗手间。
4
早上没吃东西,吐出来只有水和胃液,嘴巴里都是涩口的酸味。神佑咳了两下,打开水龙头接水漱口,冲掉呕吐物。鳯夜烬跟上来,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你是花子吗?”接过纸巾擦嘴,抬眼看见镜里的男人嘴角歪歪地笑。
“是,我会把你推倒在床上,然后吃干抹净。”
“滚!”
“开个玩笑。”鳯夜烬举起左手给神佑看他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放心,我是有老婆的人。”
“同性恋啊你!”
“是啊,跟你一样。”
“我才不是!——目前不是。”神佑关上水龙头,出了洗手间往办公室走。怎么说都要跟羽多野太太道个歉才是。
“好,随你。”鳯夜烬点点头,不同他再争执,“还好吧?不用担心,记忆是和也的,很快就会散去。”
“……和也不是死人?”
“我没说过他是啊。”
“为什么要给我植入这段记忆?”
“为了更加深刻,结果还是一点作用都没有。这段记忆,就像你丢掉的一样,由于异体排斥或是其他原因被封在脑袋里某个角落,需要适当的刺激才能唤醒。——我就知道这个强度远远不够。”
“所以需要更深度的刺激吗?你要把我逼成疯子吗?”
“你本来就跟疯子没多大差。”
“即使造成认知障碍也没关系?”
“你不可能出现认知障碍,就我对你的了解。”
“鳯夜烬你真的够了!”
神佑回身大声地吼他,却在对上鳯夜烬的眼睛时,顿时心头一颤。
他的眼睛……什么时候变成了血红色?!
空洞的血色深深地穿过瞳孔印进脑髓,眼前的人变得模糊,很快,神佑没了知觉。
第四章 Mirror
5
像是在梦中似的身体漂浮着。
昏昏沉沉的,耳边传来些细碎的响动,似乎是风声,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到。过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闭着眼的,慢慢睁开眼,仍然什么也没有,无边的透明色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试着活动手指,感到有什么从指缝滑过。
是水。
在水里。
回过神来,他站在一条长长的回廊,白色栏杆外种了大片的不知名的艳丽的花,红白相间,被阳光镀上一层微薄的金色。左手边是圆柱形楼梯间,楼梯盘旋着向上。
——这是哪里?
“神佑……”
依稀听见有人在叫他,是女孩子,念得很轻。四处张望,却不见人。
“神佑。”
声音从楼梯上面传来。
神佑沿着楼梯快步上楼。夕阳耀眼的橙黄色被楼梯顶端的镂花窗分隔,投射在台阶和走廊上光影斑驳。
“神佑。”
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的确是在叫他,嗓音稚嫩,那女孩大概十二三岁。
终于顺着声音的来处走到顶楼,这一层走廊也是空荡荡的,唯独地板上流淌着猩红色的液体,神佑蹲下身沾了一点在指尖闻味道,是血。
蜿蜒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埋在阴影里的一扇门。
“神佑。”“啊?”
甜美稚嫩的娃娃音又一次响起,多了个男孩的声音,来自那扇门后。
神佑绕过血迹悄悄走过去,尽可能不发出声音。走近后,发现那门虚掩着,血便是从门缝里淌出来的。
屏住呼吸伸手去转金属把手,门内却突兀地响起尖锐的一声,像是金属质地的小件东西掉在地上,吓得神佑把手往后一缩。
“神佑。”“什么啊?”
“我说神佑。”“神佑是什么啊?”
门内的对话在继续,女孩明显有些不耐烦。
“我说,初次见面,我是神佑!”
女孩赌气的喊声伏在耳边。神佑猛地回头,身后不知什么何时站了个人,眼底一片混浊,画面变得模糊,只看见一双明亮的血红色的眼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又跌入水中,方才静止的水急速流动起来,他在水中忽上忽下,水流冲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水推动他向前,前方出现一个小白点,并不断放大,最终将他笼罩,而后又迅速破碎、褪去。
眼前浮现出一个人倒置的轮廓,像是男孩,眯起眼看,略发翠色的玻璃球一样的眼睛,是青山和也。
“神佑先生,您醒来了?”
和也坐在床头,俯下身拿手在神佑眼前来回晃,看到他眨眼,总算松了一口气。
神佑木讷地转动着眼球,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终于想起自己是在鳯夜烬的医院。是怎么睡在这的?
空气中有淡淡的抹茶味道。
神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乱糟糟的发胀,好像做了个梦,又想不起来梦见些什么。
“神佑先生您不舒服吗?”
“没事,做了个梦。”
“您刚才昏倒了,没事吗?”
昏倒了?
对,好像是头疼得厉害,突然就昏过去了。
——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大脑仍处于昏沉的状态,思维略有迟缓。
“……羽多野太太?”
是,羽多野诗织讲了些她家的事,辰斋的事,但聊得不太愉快。
“羽多野太太已经回去了,您昏睡了——差不多两小时,是鳯医生抱您来这间病房的。”和也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肯定地说。
抱……神佑额角顿时竖起三条黑线,那个死同性恋,没有趁机吃他豆腐吧?
两小时?他是九点来到医院的,现在应该已经快中午12点了吧,难怪阳光滤过窗帘还把屋里照得这么亮。
“鳯夜烬呢?”
“鳯医生说他在六楼连廊等您,走廊尽头拐弯就是了,请您醒来后去找他。”
“知道了。”
神佑把双手搭在腿上,看到手腕处有些发红,摸上去黏黏的。撸起裤腿,脚腕处也是,很宽的一条红痕,黏黏的。
——胶带?
神佑脑海里突然闪过电影里见过的场景:失控的精神病患者凶猛发作,手脚被绑在椅子上死命挣扎,几个护工赶忙将其摁住。
鳯夜烬是精神科医师,他办公室里一定备有强力胶带和镇定剂之类遏制病人发作的东西。
难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非得被绑住不可吗?
“和也,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治疗的?”
“这个和也不清楚哎。”和也摸摸头,从床头跳下来,“和也是去年三月来这里的,新鲜的抹茶最好吃了,那时候神佑先生就已经在鳯医生这里接受治疗了。”
那就是,至少有一年多了。
比起失忆,似乎精神疾病来得更加严重。
神佑下床穿好鞋子,突然灵光一闪,“和也,你能看到所有人的记忆是吗?”
和也愣了一下,小心地回答:“大部分。”
“那你可不可以,把我的记忆还给我?一会儿就好。”
和也垂下眼帘,有些为难的说:“抱歉,神佑先生,不在这‘大部分’里。因为神佑先生,是自我领域非常坚实的强大的诡妖。”
“……这样啊。”
虽然是被夸赞,却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辛苦你了。”神佑摸摸和也柔顺的头发,正要去六楼,又被和也叫住。
“神佑先生的自我领域非常坚实,是拥有强大精神力的诡妖。和也短时植入的记忆,不能够腐蚀精神领域,才会造成异体排斥。但如果对方是能够扭曲精神领域的诡妖,莫说神佑先生,即使是鳯医生,也没办法抵挡其摧垮自我领域的限定。无论如何,给您造成的困扰和也非常抱歉,请今后小心啊。”
请今后小心啊。
6
A栋六楼,走廊尽头就是连接AB栋的玻璃走廊。
神佑贴着墙壁一直走到拐角,突然停住,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他自己的。
“【坏人不好做,良心上真的过得去吗?】”
“【这是我的决定。】”这是花奈的声音。
——不是日语。
但神佑确定自己完全听得懂!
没有人告诉过他,神佑哲哉学过汉语,还学得不赖。
“【都不会后悔吗?】”
“【太久没有工作,模仿也做不来了吗?哲哉从不会说这种话的。】”
神佑慢慢从墙后走出来,看到花奈趴在玻璃墙前的栏杆上,旁边站着一个身形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男人,却穿着惨白的医护服。
“【好吧,我尊重。】”
“【谢谢爸。】”
“【但也请你尊重我。】”
“【我不会让你得逞。】”
“【是吗,我等着看。】”
花奈听到神佑的脚步声,笑着唤他:“哲哉。”
她身旁的男人也转过身来,竟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
时间停滞一般。
——心脏还在跳动吗?
这时候如果有旁人经过,一定会吓得半死。
世界上哪会有人相像到这般,就好像,有两个神佑哲哉。
“醒啦?”笑的时候右边总是嘴角歪歪的,一如凤眼时的媚气,左手无名指上铂金戒指没有摘,是鳯夜烬没错。他叫自己到连廊来,就是为了看他这副模样?
“你这是什么表情,见鬼了?”鳯夜烬笑着调侃他,回身抱起花奈把她从栏杆上放下来。
神佑移开视线,避开这个问题,“花奈你是在哪里学的汉语?”
鳯夜烬抢花奈一步回答:“我老婆是华人,他教的,有什么不对吗?是因为发现你听得懂,所以又起疑心了吗?青春期的小鬼,怎么总是这样,没办法信任别人呢?”
花奈扯了扯鳯夜烬的衣摆,要他不要说太过。
“你是诡妖?”
“你没告诉他啊?”鳯夜烬低头问花奈,得到肯定回答他做了个不爽的表情,然后对神佑说:“身为诡妖的都知道,不能惹姓鳯的变态,会被活活砍死埋在院子里养花的。你忘了,所以我提醒一次,就一次,以后再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让你死在‘你自己’手上!再把你的灵魄倒灌回去救活,再弄死你!再救活,再弄死你!”
毫不掩饰语气里一如既往的轻浮,能不能对这张脸负责一点啊?!
“变回去,快点,我不想再看见你!”完全无视他的所谓警告,神佑极直接地表达自己的不爽。
“你冷静点,招来别人可不好。”
——到底是个医生。
“我很冷静,就知道会被你气炸,昨晚吃过药了才来的。你现在就给我变回去!我讨厌老男人装嫩!”
“……好,稍等。”
鳯夜烬咬着牙挤出一个十足欠扁的微笑,走过来抵上神佑的肩膀,赌气地说:“晚生几年了不起啊,十年以后你也是老男人!”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