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旧梦:山河永寂 作者: 一寒呵-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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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知道娥皇一旦发病的境况,恐怕便是一时惊扰不辨来者,推开女英也不自知,竟让她落水如此。李从嘉心里有些愧疚,想她年纪尚小在家中也是锦衣玉食被宠大的二小姐,哪曾受得这些,他口气立时温软下来,哄着替她取过铜镜来,〃姐夫来赔罪,一时宫里繁忙照顾不周全,万幸没伤着便好,自己看看,哭花了脸可不好看。〃
女英就真的收住眼泪死死看那镜子,却不是望自己,只望执镜一双手,腕骨奇秀异常清晰的轮廓线,举手动作带起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紫檀香气愈重,她深深吸气贪恋无比,一时只觉得溺死了自己,开口却是黯然语气,〃姐夫的熏香极雅,女英亦喜。〃
李从嘉有些奇怪,〃娥皇说你不喜这味道,每每见你来了便换些清爽的香。〃转过身去看见丫鬟送来温热的姜汤,抬手去端,未曾注意身侧女英瞬间地遮掩,〃我…〃
〃好了,把它喝下去就没事了。〃热气氤氲看不清他含笑双目却带起涟漪千万,女英有些犹豫,一时更像个孩子,他轻轻吹气,〃听话,慢慢喝下去。〃
她就如受蛊惑接过来,安静地一口一口喝完,从手尖直暖进心里去。〃姐夫…〃被外有丝丝未干的发,李从嘉怕她发湿贴在身上受凉,伸手想替她挽出头发放在被外,指尖微凉,不带任何刻意却让女英的眼泪又流下来。
〃怎么?哭什么?冷么?〃
瞬间花开的声音,女英突然很想细细地嗅那紫檀的香气,她捧着玉碗不知如何是好,却只想要能够靠近他,〃女英只是…怕那芙蓉败了。〃
李从嘉笑,〃明年依旧。〃
〃若是不复今年又当如何?〃
李从嘉不说话,只看她,女英神色镇定异常,全没了落水而后的惊慌,她看他一目重瞳,〃不是只有牡丹惊得天下。〃
他未及答话,流珠突然推门而入顾不得礼数,〃王妃醒了,直唤王爷…〃
李从嘉立即起身,彼时她与他的手相距不过尺寸,女英猝不及防,玉碗坠地四分五裂,尖锐地破碎声音中李从嘉最后的句子异常清晰,只不过他走得过于坚决,就连流珠亦顾不得细听,〃可惜春光潋滟,我第一眼只见得牡丹花开。〃
万千芳研,不是繁盛得太早便是开得过迟,只有他和她,刚刚好,不差分毫。
寝宫里,娥皇长发披散,见得他来,突然冷静下来。
〃醒了便好,女英亦无事。〃他不想提及是她将女英推入水中,心知她绝不会是清醒时候而为,〃突然看见什么了?〃总有一个诱因,娥皇受不得点滴惊吓。
娥皇伸手抚他侧脸优雅轮廓,声音却冷得陌生,〃从嘉,告诉我,当日盛传太子欲除你而保己位,如若他真的对你下手,你如何处之?〃
他眼光一闪,〃怎么了?谁和你说起的这些旧事?〃
〃你会不会和他一争?〃她语气固执异常。
〃你知我不会。〃
娥皇笑的惆怅,靠进他怀里,〃我若说,今日我本没有发病…你会不会信我…〃
〃你亦知我信你。〃
〃我甚至希望今日我能真的神志不清病入膏肓,〃她攀上他的颈,异常使力,〃她若要什么,姐姐都当允她,唯独…这件事…我不愿放手。〃
〃她尚小。〃
〃解夏便也十四…〃
他是真的动了气,转过脸去不看她,娥皇埋在他怀里笑,〃我不愿…却和你一样,我们都不想至亲离析。〃李从嘉突然想清了些什么,他苦笑摇头,〃今时今日我尚懂得太子当日心境,娥皇,你当我是何物,你一句不愿,那我呢?〃当日他甩手退隐,李从嘉不愿,那么李弘冀又能作何感想,太子还能做什么,年少的安定公清冷脱离,世人便只知太子严苛猜忌,亲弟弟亦不放过。
或许一开始,他和太子之间还有挽回的余地。
窗外悄然而至的身影黯然伤神。
娥皇僵在那里不说话,他吻她额角,〃无事,许是我们真的想多了。〃一语未必,突然有人闯入,女英换下浸湿的衣裳换得娥皇平日的长裙显得有些拖坠。
李从嘉亦是没有想到她突然过来,〃女英…〃
〃我…我是想来看看姐姐,我没想到…〃红了脸,转身想跑走,突然嗅得屋内隐隐地紫檀香气重又跑回来,向着一侧的衣架而去,娥皇不知她想做什么,女英只是狠狠地扯下自己平日系于外衫上的香包。
那是她亲手给自己姐姐缝制的,今日她亲手一把扯下。
〃是女英的错。〃匆匆而去。
不过是依旧的风光如昨,半壕春水一江花,烟雨暗千家。
汴京。
周军班师回朝,一时全城凯歌齐奏,群臣齐出恭迎圣驾,御街之前猎猎明黄,圣上御驾亲征得胜归来于宣德门前犒赏三军。
皇诏而下,万民仰视之间赵匡胤占功为首获封检校太傅。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参差强人意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
汴京皇宫,皇上犹在病榻之上却须顾虑王饶一事,通敌实罪重罪,念及其早年骁勇战功卓著此罪尚有缓和余地。
〃太傅以为如何?〃
赵匡胤沉吟良久,王饶罪责难免,只恐怕…云阶实属可怜,他欲开口,却见得皇上眼中决绝之意,〃兹事体大,朕欲以此事儆告后人,莫不得再生叛国之意,万里江山一夕不定,朕一日不得松懈。〃
此话一出,必是严惩,王饶死罪必然,却恐诛连三族。
无论如何赵匡胤不愿见其族人牵累,横下心来只能出此一计,〃臣早年与王饶之女曾定婚约,故此请皇上隆恩浩荡感念族人无辜,念其先前战功宽恕上下几百人性命。〃
皇上望他诚挚,竟也颔首应允,〃太傅有容人之度,朕且看在太傅的情面之上恕其三族,但王饶死罪绝不可恕。〃
赵匡胤放下心来谢主隆恩,却没想到皇上突然哈哈大笑,〃太傅既早年已有婚约,朕何不择吉日赐婚于你,此行北上一路凶险,王饶叛国之事亦是太傅明察揭露,如此功劳必当嘉奖。〃
赵匡胤纯是为了保住王饶一家信口拈来顾不得许多,那曾想到如此结果,一时又不能推拒得过于明显,只能暂且应下之后再做打算。
回了太傅府,赵光义闻之无言,〃大哥可知此事如何收场?〃
〃何事?〃赵匡胤径自坐于椅上并无担忧。
〃王饶明日处决,云阶又该如何自处?〃
〃我知此事她必难接受,可王饶曾托我定要保云阶安康,我今日也是迫不得已说出婚约一事,实在是无可奈何。〃
〃必是场难解的纷争,大哥可是犯了红颜劫,云阶痴心一片,今日却...〃赵光义暗自感叹,说得有些可惜。
赵匡胤却又不放在心上,〃我多年视其如妹,王饶托付我亦只是兄长庇佑,没有其他。〃赵光义看他把那一直随身的卷轴放于榻边,实是不能认同,〃云阶姑娘总好过一卷冰冷画像。〃
〃光义!你胡说什么!〃扬眉呵斥与他,口气自是加重。
〃云阶之心锦帕之上早已表露无疑,只不过大哥不肯留心罢了。〃赵光义口气依旧笃定,执杯饮茶不去望他,云阶若能和大哥共修百年好合,总好过他鬼迷心窍为了一副画耽误了前程。此画竟比性命重要,是否还能赔上其他?赵匡胤肯赔,他可不愿。
说到那帕子,赵匡胤却又突然不作回应。
〃明日王饶府邸抄封之前,我接云阶回来。〃
车马准备停当。
王府之前众人离散,一时变成了坊间责难的对象。正值大败辽军之后民心高涨时期,出了通敌的叛徒实属大耻,赵匡胤一行远远顺路过来,就能见得府墙四处有平日里积怨之人的泄愤举动,赵匡胤亲自前来,派人四下看好王府附近防止再有趁乱滋事之人伤及无辜。他唯恐云阶丧父与其孤母无容身之所,既已经答应王饶便须保她们平安。
府门之外更无人看守,赵匡胤赶在抄封之前想来带走云阶,他轻易进入,院子正中陵儿正分散财物,一地妇孺哭泣却不见云阶身影,赵匡胤顾不及许多,〃你家小姐呢?〃谁知陵儿抬首见得来者突然怒气冲天,站在院子里就顾不得体面大嚷起来,直冲过来竟是一心一意想替王饶报仇。
下人们更是群情激愤,市井之间都知赵匡胤揭露王饶通敌之事加官进爵,陵儿尚是不懂个中缘由,跑过来便开始厮打。
赵匡胤随行护卫立即拔刀相向,他挥手制止,略一伸手扣住陵儿右臂,〃时间不多,快去叫云阶出来。〃
陵儿被他制住直觉臂上生疼,犹自大骂,〃枉我家小姐痴心错付,你竟恩将仇报!你可记得早年大人对你恩情...〃
〃陵儿闭嘴!〃
云阶扶着母亲出来。王夫人早年染病,一直身体抱恙,近日受此重创更是一病不起。云阶大声唤陵儿过去搀扶夫人,自己向着赵匡胤走过来。
盈盈一礼,却是不愿抬首看他,〃罪臣府邸,大人来此实属不妥,请回吧。〃
〃我是来接你的,你父亲待罪之中相托于我,赵匡胤不是忘恩之人,实是他罪责深重皇上明察。〃
陵儿又在身后吵嚷,云阶回身瞪她,〃我知爹所为终有一日必得此报,此事怪不得旁人,但他...总是我爹。你回去吧,我与母亲随族人回乡下旧宅。〃
〃回乡?你未免太过天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与你娘恐怕回不了乡便要一路受到各方威胁,你们只能随我回去才能保一时安稳。〃赵匡胤命人去扶夫人上车。
云阶坚持不肯,压低声音,〃赵大人,皇上昨日已经派人来传过旨意,你说我与你有过婚约之事现在世民皆知,故此今日才得暂缓抄封,纯粹看在赵大人的面子之上保得我们今日体面,但是你我最清楚此乃虚言,云阶一夜之间便已经不是节度使千金,高攀不上亦是不愿赵大人违心,恕难从命。〃
赵匡胤过来拉他,情势所迫也顾不得许多,〃别再多说了,你既然知道皇上本欲严惩,此事更加耽误不得,快和我回去吧。〃
她挣脱退后,〃王府上下百口性命全赖赵大人保全,云阶自知无颜,爹爹行刑之日我便随他而去便当偿还,还请放过无辜族人。〃
〃你胡说什么!〃赵匡胤知她心内必然悲愤,却不想她生此念头,一时也心急起来,王夫人在旁全看在眼里,突然开口,〃云阶,随我上车。〃
云阶突然落泪,〃我心意已决,娘又何必。〃
〃过来!〃她万不敢违抗母命,见得王夫人病体中气不足仍是憔悴面容,接连受此重创决不能再出些差池了。心内挣扎再三,〃云阶你可是连娘的话也不听了?〃
只得喊过陵儿随她上车。
一行回太傅府,沿途竟看见有平日里怨恨王饶的人担着粪桶前来欲泼于府门之上,云阶强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赵匡胤骑马于旁侧,听见抽泣之声伸手递进车内一方帕子,却不说任何。
陵儿替小姐不值,见得她哭,更是忍不住眼泪。
王夫人拉过云阶的手,〃你爹一世争夺,不过就是为了合家上下日后具得荣耀,也最是放不下你。今日赵大人既然肯顾及你我,便当相保住性命再说其他,犯什么痴傻!〃王夫人自是经过事情的人,知道人情世故顺水推舟,不像云阶意气用事,大难当前能得一庇佑总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车内无话,云阶勉励止住眼泪,深深吸气,〃陵儿,此后比不得自己家中,定要事事小心,不许再口出不逊。〃
陵儿更加委屈,哭着不愿抬头。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重归旧时梦
王府前街轰乱,聚满了谩骂的百姓。
赵匡胤眼见王饶经年四处勾结早已失去人心,他暗自扼腕叹息,早年曾乱世之中相持甚深之人,今日却一步走错,天差地别,其实王饶本没有错,只是估量得太过轻易,这时机亦不对,自古昏庸无道取而代之实属常事,可惜当今圣上一代明主,王饶所谋之事太过冒险,果不其然,何况他竟想着与辽人勾结,周朝天下俱是他们早年亲手开拓而出,今日只顾一时之利勾结外邦,赵匡胤实在不能苟同。
他于马上命人前去开路,轰散闲杂人等,云阶感觉马车突然停滞,便知前方肯定聚众不便同行,赵匡胤吩咐下去的声音传进来,略略心安。
他仍有情义在心底,此为与爹爹不同之处,赵匡胤所谋或许更大手段亦不会简单,可他心底界限分明,凡事都有底限。云阶忽然想起那部图谶,阴差阳错也罢,自欺欺人也好,爹的顾虑终究成真,或许此便为天命使然。
入太傅府,云阶与娘及所剩的几名贴身丫头全被安排在秋阁之中,云阶自入府之后便不再见任何外人,只称娘尚在病中,终日把自己关在秋阁之中。
赵光义偶然见得,却又奇怪,〃大哥不去探探?〃
〃不去。〃赵匡胤换罢衣服出来,〃我知她心中必不好受,何况…若非无奈,我想云阶必不会寄人篱下,我去了反倒让她母子难堪,何必。〃
〃可圣上已知你和她之事,何况还接入了府里,它日真的赐婚下来...〃
〃无妨,明日王饶处决,她...〃有些不忍心却是实情,〃如此便有孝在身,暂时皇上圣明,此事不能强人所难。〃
赵光义冷笑一声,究竟是强何人所难,你亦无心。
王饶处决那日,赵匡胤于宫中议事,政事总不待人蹉跎,仍有诸多繁务,皇上拿过南国呈上来的折子,〃国主上表,派遣吴王李从嘉恭迎圣朝使臣,太傅可有适合人选举荐?〃
〃李从嘉?〃赵匡胤听此名字有些吃惊,〃此事与南国可当是近日头等大事。〃
〃怎么?朕于军中看其上表便觉应当是此人,因此朕问过太傅意见。〃皇上牵动伤口,一时疼痛,直捶打两下,〃这点旧伤近日重又作祟,咳咳。〃
赵匡胤便劝其坐于一侧软榻之上,皇宫之内远不似南国宫室奢靡,虽仍旧雕栏交错,内室却见肃静之意,圣上一向鼓励从简,连那软榻亦只以黄绸铺垫。皇上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确是头等重要之事,所以国主才委以吴王重任。〃
赵匡胤明白过来,〃此事若成李从嘉太子之位必定稳妥。〃
〃所以朕思量几日,不知该遣何人前去,朕的意思本当鼓励南北通商,只是刚取江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