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书话-第1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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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我自己也未尝不想谈,不料总是不够消极,在风吹月照之中还是要呵佛骂
祖,这正是我的毛病,我也无可如何。或者怀疑我骂韩愈是考古,说鬼是消
闲,这也未始不是一种看法,但不瞒老兄说,这实在只是一点师爷笔法绅士
态度,原来是与对了和尚骂秃驴没有多大的不同,盖我觉得现代新人物里不
免有易卜生的“群鬼”,而读经卫道的朋友差不多就是韩文公的伙计也。昔
者党进不许说书人在他面前讲韩信,不失为聪明人,他未必真怕说书人到韩
信跟前去讲他,实在是怕说的韩信就是他耳。不佞生性不喜八股与旧戏,所
不喜者不但是其物而尤在其势力,若或闻不佞谩骂以为专与《能与集》及小
丑的白鼻子为仇,则其智力又未免出党太尉下矣。
孔子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在庄子看来恐怕只是小
知,但是我也觉得够好了,先从不知下手,凡是自己觉得不大有把握的事物
决心不谈,这样就除去了好些绊脚的荆棘,让我可以自由的行动,只挑选一
二稍为知道的东西来谈谈。其实我所知的有什么呢,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
比较起来对于某种事物特别有兴趣,特别想要多知道一点,这就不妨权归入
可以谈谈的方面,虽然所知有限,总略胜于以不知为知耳。我的兴趣所在是
关于生物学人类学儿童学与性的心理,当然是零碎的知识,但是我唯一的一
点知识,所以自己不能不相当的看重,而自己所不知的乃是神学与文学的空
论之类。我尝自己发笑,难道真是从“妖精打架”会悟了道么?道未必悟,
却总帮助了我去了解许多问题与事情。从这边看过去,神圣的东西难免失了
他们的光辉,自然有圣像破坏之嫌,但同时又是赞美中庸的,因为在性的生
活上禁欲与纵欲是同样的过失,如英国蔼理斯所说,“生活之艺术其方法只
在于微妙地混和取与舍二者而已。”凡此本皆细事不足道,但为欲说我的意
见何以多与新旧权威相冲突,如此喋喋亦不得已。我平常写文章喜简略或隐
约其词,而老实人见之或被贻误,近来思想渐就统制,虑能自由读书者将更
少矣,特于篇末写此两节,实属破例也。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一日,著者自记于北平知堂。
□1936 年12 月刊《谈风》4 期,暑名知堂
□收入《爪豆集》
秉烛谈序*
这本集子本想叫作《风雨后谈》,写信去与出版者商量,回信说这不大
好,因为买书的人恐怕要与《风雨谈》相混,弄不清楚。我仔细一想觉得这
也说得有道理,于是计算来改一个新名字。可是这一想就想了将近一个月,
不说好的,就是坏名字也想不出。这样情形,那么结集的工作只好暂且放下,
虽然近半年中写的文章大小共有三十四篇,也够出一本集子了。今日翻看唱
经堂《社诗解》,——说也惭愧,我不曾读过《全唐诗》,唐人专集在书架
子上有是有数十部,却没有好好的看过,所有一点知识只出于选本,而且又
不是什么好本子,实在无非是《唐诗三百首》之类,唱经之不登大雅之堂,
更不用说了,但这正是事实。我看了《杜诗解》中《羌村三道》之一,其末
联云: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我心里说道:有了,我找着了名字了。这就叫作《秉烛谈》吧。本来想起来
《文选》里有《古诗十九首》,也有句云: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又陶渊明的《饮酒二十首》中也说:
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
这些也都可以援引,时代也较早,不过我的意思是从《羌村》引起来的,
所以仍以杜诗为根据。金圣叹在此处批注云:
更秉烛妙。活人能睡,死人那能睡,夜阑相对如梦,此时真须一人与之
剪纸招魂也。
虽然说得新奇可喜,于我却无什么用处,盖我用秉烛只取其与“风雨后
谈”略有相近的意境耳。老杜原是说还家,这一层我们可以暂且不管他,只
把夜阑更秉烛当作一种境地看也自有情致,况《诗经》本文云: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岂不更有相对如梦寐之感耶。但是这都没有关系,书名只是书名而已,虽然
略可表见著者一点癖好,却不能代表书的内容。这《秉烛谈》里的三四十篇
文章大旨还与以前的相差无几,以前自己说明得太多了,现在可以不必再多
说,总之是还未能真正谈风月。李卓吾著《焚书》卷一《复宋太守》中有云:
凡言者言乎其不得不言者也,为自己本分上事未见亲切,故取陈语以自考验,庶几
合符,非有闲心事闲工夫欲替古人担忧也。古人往矣,自无忧可担,所以有忧者,谓于古
人上乘之谈未见有契合处,是以日夜焦心,见朋友则共讨论。若只作一世完人,则千古格
言尽足受用,半字无得说矣。所以但相见便相订证者,以心志颇大,不甘为一世人士也。
这一节说得很好。吾辈岂得与卓吾老子并论,本来也并无谈道之志,何可乱
引,唯觉得意思很有点相近,抄来当作一点说明。《说苑》卷三“修本”中
有云:
晋平公问于师旷日,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日,何不炳烛乎。。。老而好
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
此是别一炳烛,引在这里也颇有意思,虽然离题已经很远了。
二十六年四月十日记于北平。
□1937 年作,1940 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后谈》
药草堂随笔附记
这两年来不写文章,本来自己并没有话想说,也落得清静,就只苦于朋
友们来索稿时无以应酬。好比肠胃病的人,穷饿也正合式,但客人到来还得
拿碗白米饭出去,有时不免找出旧棉袄向长生库暂时存放。旧稿长一点的,
到得《谈关公》寄出去时已经完了,现在只好抄点陈旧小文,差不多已经近
于套裤之类,值不了几文,实在破烂太甚,这个要请大家原谅。
二十八年九月八日。
□1939 年11 月刊《学文月刊》1 期,暑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看书偶记小引
近两年无事可做,只看杂书遣日,外国书既买不起,也没有兴趣,所以
看的只是些线装书。看了之后,偶然有点意思,便记了下来,先后已有几十
条,再给他起了一个总名,叫做《读书偶记》。可是不凑巧,有一天翻看书
目,看见上边有一种《读书偶记》,八卷,清赵绍祖著。这部书我没有找到,
但是书名既然和他重复,我只得想法子来改。想了几天没有好办法,结果只
将读字涂去了,换上一个看字,虽然不免改头换面的不能彻底,却总比雷同
要好一点吧。
我仔细想想,这字也还改得有道理。读书这不是一件容易事,要是高邮
王君那样的人,才能去写《读书杂志》,我们也来看样,难免有点僭妄。我
实在只是看点闲书罢了,平常总是说看闲书,没有说读的,如今改了倒很着
实。读书人是不容易做的,高的很是了不得,下的也很要不得,若是看书的
那便是另一类,客气一点说书的尊一声看官,我们就来充当一下也正不妨吧?
□1939 年4 月18 日刊《实报》,暑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旧书回想记引言
近几年在家多闲,只翻看旧书,不说消遣,实在乃是过瘾而已,有如抽
纸烟的人,手嘴闲空,便似无聊,但在不佞则是只图遮眼也。旧书固然以线
装书为大宗,外国书也并不是没有,不过以金圆论价,如何买得起,假如我
有买一册《现代丛书》的钱,也就可以买一部《藕香零拾》来,一堆三十二
本,足够好些日子的翻阅了。从前买的洋书原来是出版不久的新本,安放在
架上,有些看过早已忘了,有些还未细看,但总有点爱恋,不肯卖掉或是送
人,看看一年年的过去,一算已是二三十年,自然就变成了旧书,正如人也
变成老人一样。这种在书架上放旧了的书,往往比买来的更会有意思,因为
和他有一段历史,所以成为多少回想的资料。但是这也与书的内容有关系,
如或有一部书看了特别佩服或欢喜,那么历史虽短,情分也可以很深,有时
想到,也想执笔记述几行,以为纪念,新旧中外都无一定,今统称之曰旧书,
止表示与新刊介绍不同云耳。回想是个人的事,这里免不了有些主观与偏见,
不过有一句话可以说明,无论如何总不想越过常识,盖假如没有这个做灯标,
读新旧书都要上当,何况作文说话,更将大错而特错,则吾岂敢。日前曾写
小文曰《书房一角》,已有做起讲之意,而因循不果,今番似是另起炉灶,
实则还是此意思,故重复话今亦不再说也。
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一日,在北平。
□1940 年11 月25 日刊北平《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书房一角原序
从前有人说过,自己的书斋不可给人家看见,因为这是危险的事,怕被
看去了自己的心思。这话是颇有几分道理的,一个人做文章,说好听话,都
并不难,只一看他所读的书,至少便颠出一点斤两来了。我自己很不凑巧,
既无书斋,亦无客厅,平常只可在一间堆书的房子里,放了几把椅子,接见
来客,有时自己觉得像是小市的旧书摊的掌柜,未免有点惶恐。本来客人不
多,大抵只是极熟的几个朋友,但亦不无例外,有些熟人介绍同来的,自然
不能不见。《儒林外史》里高翰林说马纯上杂览,我的杂览过于马君,不行
自不待言。例如《性的心理》,恐怕至今还有许多正统派听了要摇头,于我
却极有关系,我觉得这是一部道德的书,其力量过于多少册的《性理》,使
我稍有觉悟,立定平常而真实的人生观。可是,偶然女客枉顾,特别是女作
家,我看对着她的玻璃书厨中立着奥国医师鲍耶尔的著书,名曰《女人你是
什么》,便也觉得有点失敬了,生怕客人或者要不喜欢。这时候,我就深信
前人的话不错,书房的确不该开放,虽然这里我所顾虑的是别人的不高兴,
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出丑之故,因为在这一点我是向来不大介意的。
我写文章,始于光绪乙巳,于今已有三十六年了。这个期间可以分做三
节:其一是乙巳至民国十年顷,多翻译外国作品;其二是民国十一年以后,
写批评文章;其三是民国廿一年以后,只写随笔,或称读书录,我则云看书
偶记,似更简明的当。古人云,祸从口出。我写文章向来有不利,但这第三
期为尤甚,因为在这里差不多都讲自己所读的书,把书房的一角公开给人家
看了。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我的理想只是那么平常而真实的人生,凡是热
狂的与虚华的,无论善或是恶,皆为我所不喜欢;又凡有主张议论,假如觉
得自己不想去做,或是不预备讲给自己子女听的,也决不随便写出来公之于
世,那么其结果自然只能是老老实实的自白,虽然如章实斋所说,自具枷杖
供状,被人看出破绽,也实在是没有法子。其实这些文章不写也可以,本来
于自己大抵是无益有损的,现在却还是写下去,难道真是有瘾,像打马将似
的么?这未必然。近几年来只以旧书当纸烟消遣,此外无他嗜好,随时写些
小文,多少还是希望有用。去年在一篇文章的末尾曾说过,深信此种东西于
学子有益,故聊复饶舌,若是为个人计,最好还是装痴聋下去,何苦费了工
夫与心思来报告自己所读何书乎。我说过文学无用,盖文学是说艺术的著作,
用乃是政治的宣传或道德的教训,若是我们写文章,只是以笔代舌,一篇写
在纸上的寻常说话而已,不可有作用,却不可无意思,虽未必能真有好处,
亦总当如是想,否则浪费纸墨何为,诚不如去及时放风筝之为愈矣。
不佞读书甚杂,大抵以想知道平凡的人道为中心,这些杂览多不过是敲
门之砖,但是对于各个的砖也常有些爱着,因此我所说的话就也多趋于杂,
不大有文章能表出我的中心的意见。我喜欢知道动物生活,两性关系,原始
文明,道德变迁这些闲事,觉得青年们如懂得些也是好事情,有点功夫便来
拉扯的说一点,关于我所感觉兴趣的学问方面都稍说及。只有医学史这一项,
虽然我很有偏好,英国胜家与日本富士川的书十年来总是放在座右,却不曾
有机会让我作一两回文抄公,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十分可惜。近来三四年久不
买外国书了,一天十小时闲卧看书,都是木板线装本,纸墨敝恶,内容亦多
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偶然写篇文章,自然也只是关于这种旧书的了。这是书
房的另一角,恐怕比从前要显得更寒伧了罢。这当然是的,却是未必全是。
以前所写较长一点,内容乃是点滴零碎的,现在文章更琐屑了,往往写不到
五六百字,但我想或者有时说的更简要亦未可知。因为这里所说都是中国事
情,自己觉得别无所知,对于本国的思想与文章总想知道,或者也还能知道
少许,假如这少许又能多少借了杂览之力,有点他自己的根本,那么这就是
最大的幸运了。书房本来没有几个角落,逐渐拿来披露,除了医学史部分外,
似乎也太缺远虑,不过我想这样的暴露还是心口如一,比起前代老儒在《四
书章句》底下放着一册《金瓶梅》,给学徒看破,总要好一点,盖《金瓶梅》
与《四书章句》一样的都看过,但不曾把谁隐藏在谁的底下也。
廿九年二月廿六日。
□1940 年作,1945 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书房一角新序
本书所收凡四部分,即是一、《旧书回想记》二十八则,二、《桑下丛
谈》四十四则,三、《看书偶记》六十一则,四、《看书馀记》五十八则,
共计一百九十一则也。《药堂语录》后记所云读书消遣,读过之后或有感想,
常取片纸记其大概,久之积一二百则,便是这些东西,其五十则编为《语录》,
已于年前付刊,如将这些合算起来,那么这二百馀篇已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