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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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在不断地向前延伸,向前延伸,向着生存的彼岸走去。
这四个抬我的年轻军人中就有一个是金荣!
军人,当他在血与火的战场上,看到自己的战友倒下了,战友的鲜血洒向泥土
的时候,他是没有眼泪的。军人,也只有在炮火硝烟的肉搏中,才真正领悟到“战
友”两个字眼的含义,掂量出它所具有的份量。
因为家境穷,许多孩子将奢望变为行动,变为艰辛耕作,痛苦劳作。他们要冒
风雨找柴,要忍饥去寻米下锅,每天都是一种苦捱,苦苦捱捱中对人生的感悟要比
在家的孩子们清晰得多,深刻得多!
就这样,十二岁的金荣当了一名小人民军。当时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还少有。
大概由于交通不便,缅北的人也就总是保持那种朴实、豪爽、好客的性格,走
到路边累了,可以随便敲开一户人家,进去抽袋烟,喝点水,主人会热情地陪着聊
聊天,饿了也会留你吃饭。
走人山中,你便融人这绿的氛围。这儿有千奇百怪的树木和特别艳丽的花。不
时你能发现野兔、野鸡,有时还能见到大象、孔雀。正是由于这些东西使缅北的山
更加神秘、原始,缅北这个地方也由于神秘而变得更加美丽。
带上警卫员就上路了。上坡下坎走深谷,穿过阴森森的密林,沿途看不到一村
一寨,幸好我们有饼干之类的食物。太阳完全落山了。我们气喘吁吁登过一道道九
曲回转的山坡,进入一座山的垭口,前面不远处出现龙竹和芭蕉林。近了,首先映
人眼帘的是一幅美而残缺的景致。枯杨荫里,芭蕉深处,藏着几间破败的草房,周
围几条清亮的小溪点缀着这里的风景。我轻轻喊了一声,“有人么?”这时,竹笆
门“吱吱”地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说:“进来坐。”屋檐太矮,
门既窄又矮,我们几乎弯腰九十度钻了进去,屋里更窄,我们进屋后,一个约十二、
三岁不穿衣服的男孩野野地闯出门去。
整间屋子用竹篱笆隔开,算堂屋的中柱,脚前有个温暖的火塘。乘男主人进屋
的机会,我打开火塘边的一口破铁皮锅一看,心都凉了:是一锅冒着热气的不知名
的野菜和包谷面的食物。这就是他们的食物!?交谈中,我知道这个村子叫励掌寨,
我们要去的金荣家所在的寨子离这还有半天路。几年前,这个村的人家种鸦片暴发
后搬走了。男主人原是四川巴中县人,从小失去父母,解放初期就跑云南、缅甸流
浪,到了中年,患有坐骨神经病,就在这里住下来。四十多岁才娶了一个寡妇带一
个孩子过日子,生活还勉强混得下去,但好景不长,几年前,妻子一病身亡,丢下
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男主人听口音知道我是四川人,人不亲土亲,同是
四川人,更加热情。
夜深了,男主人一歪一拐地在里屋烘起火,从屋檐上抽出一张草席,放在火塘
边,很抱歉地说:“就在这睡吧!”我很感激地点头说:“大叔,给你增添麻烦了。”
我们裹紧军衣躺在火塘边的草席上,可外面的火塘边还坐着个一丝不挂的少年,又
怎么能睡得着呢?
清晨,男主人进屋拿出几只土碗和筷子,放在火塘边说:“你们要上路,吃点
饭再走。”吃饭?我疑惑了。这时,男主人打开那口破铁锅。我诧异极了,是一锅
喷香的米饭!他又打开破土锅,这下真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一锅冒着热气
的鸡肉。“大叔,你……”“哎,莫见外,咱们都是四川人,出门嘛,谁也不能顶
着房子走。快吃,吃饱才好上路。”
饭后,我叫警卫员给他留下一砣鸦片,他执意不收。最后,我强迫他收下了。
我从男孩子口里得知,父子俩留着过春节的大米却给我们煮了一部分,惟一的一只
生蛋母鸡也因为“四川人”而宰了。
我们上路后,走了很远,回过头来,他们父子仍站在小茅屋前招手、目送……
在金荣家停丧三天里,成天我们都听到枪声,这也许会使得不了解情况的人疑
心是有了战斗。其实每一批客人到达都是如此,他们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参加丧礼,
为了防卫,都携带有武器,同时他们也为了对更多的人炫耀自己的力量和主人,也
不能不多带些好的枪支,因为这种吊唁与其说是主人的光荣,毋宁说是客人显示自
己的威风——这就是金三角地区特有的现象。
如果缅北丛林是一片穷山恶水,如果那些被抓获的毒贩都是凶神恶煞般的地痞
恶棍,那么这里出现的一切也许变得容易理解,然而事实不是这样。
伤残离开军队后的金荣几年来一直与妻儿一起种罂粟谋生。他妻子说,她也想
不通,他怎么会去做被杀头的贩毒生意?把鸦片从烟包果上刮下来交出去不就有钱
了。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悲哀!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一悲剧产生?
后来我才知道另一个“战友”到中国边境贩毒,为壮胆用“战友情”拉上金荣
一起干。受难者希望无辜者和自己一样沉沦——人类劣性中最邪恶的一面并在所有
生物里为人类所独有。
人和人时常不在同一起跑线上,天赋、才能、阅历、社会经验。周围环境乃至
机遇等,都由不着你。有的人不可谓不努力,但仿佛冥冥之中命运早已被上帝那只
强有力的手规定好了,只能达到某个程度。多年前我读过屠格涅夫的一些散文,总
觉得那么悲伤,充满宿命感,未免调子太低,今天我似乎完全理解了命运两个字。
4.6同盟军弟兄相残
眼下果敢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战乱过后开始复苏。但同时罂粟仍在广种,鸦片仍
在公开交易,海洛因仍在暗地潜流,又给人一种难以松弛的潜在恐惧,毒品不绝,
危机是难除的。用中国成语比喻,也许就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据新街人讲,麻栗坝子一带并不种罂粟,都要到上六户或东山区种,那里气候
水土适中。如新街八十三户不种罂粟的仅三户,年收烟土多者三十市斤,少者十余
市斤,按现时果敢烟土价计算,多者年烟士收人八千至一万元,少者三千至四千元,
被视为当地主要的经济收人。
许多老人说:自十九世纪初期,罂粟随着英殖民者进入果敢后,当地农业生产
逐步步人一条畸形发展的幽径。原始森林被砍光,用于精耕罂粟。因此,水源逐渐
枯竭,加之没有像样的水利开发之举课敢粮食生产受到制约,粮食不能自给,靠外
地输人权就是说要靠烟土换粮。清代迄民国时期,多为初产品的鸦片成交,且多数
输往中国,称“麻栗坝烟”。本世纪五十年代初期之后,新中国严禁鸦片毒品,果
敢鸦片转向泰国缅甸边界出口,开始加工成黄皮半成品,七十年代以来,开始加工
精品海洛因,并开始向四处扩散。目前已实施部分禁毒措施,毒品制作与交易已转
入地下,但种植依然公开,鸦片交易似乎也没人管。同时,禁毒与反禁毒、真禁与
假禁的矛盾也随之突出起来。禁毒能否真的贯彻,政治能否真的稳定,世人关注。
果敢人也难免不有所虑。因为近百年的果敢政治。军事与经济史,几乎无一不与鸦
片毒品有关。大家不愿从事别的劳动,连小菜佐料都不必麻烦自种,反正有人从外
地运来,只要有烟,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一到旱季,就有人来做工,那时,做农
具、修房子都不愁,自有人帮于。因而,种烟之外,他们什么都不学,年深月久成
了百无一能。听起来有些绝对,但从某种意义理解,确实反映了果敢目前社会经济
仍然一切依赖烟土的现状。
这里应该提及一下,果敢人虽然种毒、贩毒,但吸毒人并不普遍,就是抽鸦片
者也不多,且多为上了年纪的老者。联想国内有些吸毒者,为吸毒毁家、毁己,实
在令人感到是一种莫大的时代讽刺。
为果敢民族的生存和发展,1991年彭家声总司令在一次军政委员会扩大会议上
率先提出部分地区禁种大烟。
有些人思想不通:我们祖祖辈辈靠种大烟生活,如果禁种烟,靠什么活下去?
有的则认为,大烟可以治病,禁不得。针对这些模糊认识,会议展开了讨论,进行
了回忆对比。彭总司令指出:鸦片大量传人缅甸才是近百年的事,怎么能说果敢民
族祖祖辈辈靠种大烟维生呢?至于说大烟能治病,不错,但只能起辅助作用。而大
烟对一般疾病来说,是能起到麻醉一下的作用,使病人得到暂时的安宁,实际上并
没有使病根除掉。因此,用大烟治病,往往是病没治好就上了烟瘾,害得全家受苦。
……
根据我们第一特别行政区军政委员会的决定,各县、乡(保)召开大会,进行
传达,反复讨论并在各村寨的群众中广泛宣传。
群众的情绪激发出来了,讨论更为激烈,形成了群众性的控诉烟毒危害的大会。
受害最深的妇女,她们倾诉吸毒给全家人带来的苦难,不少妇女说:“本来和
睦的家庭,男人一抽起大烟来,早上不起床,晚上不睡觉,蓬头垢面,人不像人,
鬼不像鬼,所有劳动负担都加在妇女身上。一个家庭被抽得什么都没有了,家里没
有东西变卖换大烟,就打老婆孩子,老婆干了农活还得去帮工、打草排,想法挣钱
来给他抽大烟。过重的劳动,把人累得要死不活,要是哪天挣不回钱,还得挨打受
骂,有时帮工换回点米来养活孩子,又被偷去换大烟,一家人害得吵吵闹闹,凄凄
惨惨,天天泡在泪水里,要是没有娃娃,真想死了算了。”有的说:“烟鬼烟瘾发
起来,没有抽的,就偷!就摸!连我家晾在房下的几串鹿子干巴也被偷去,搞得四
邻不安,你怀疑我,我提防你,出工干活心放不下,不晓得家中什么东西又要被偷
去。”妇女都爱佩戴首饰等物,如果没有了,就会被人笑话看不起,而很多抽大烟
的男人都愉卖妻子的首饰、新衣等物,使她们没脸出门,连走路都抬不起头来,这
是最伤妇女心的事。会上,一个个越说越难过,止不住痛哭流涕,会议开成了一个
个声泪俱下的控诉烟毒危害的诉苦会。于是人们纷纷提出,要铲除大烟,禁止制毒。
1992年7 月,我们第一特别行政区军政委员会召开了最后一次研究禁毒的会议,
会上到会干部一致表示同意彻底禁毒,会议作出决定:全部铲除公路沿线所种大烟,
今后一律不再种大烟。种植贩卖毒品算违法行为,今后违者要按国家法律制裁。要
销毁一切制毒加工厂,积极开展戒烟,对因禁毒而发生困难的农户,政府将在生产
工具、种子、口粮、衣服、医药等方面按具体情况给予救济、扶助,村寨要在劳动
力、换工、房屋修缮等方面给予帮助。
经过调查研究,完全掌握了各区、乡(保)、村寨和各户种植大烟的面积、地
点,吸食大烟的户数,各户的经济情况,并计划对贫困的吸毒户进行必要的救济或
扶助。
动真格的了,整个麻栗坝震动了。我们谨慎地注意各种动向,继续深人地做工
作,一场势不可挡的禁毒的人民战争在第一特别行政区(江西两岸)范围内展开了。
然而,由于在禁烟问题上有些操之过急,引起了同盟军912 师的哗变。
1992年11月28日同盟军912 师哗变,火塘边的战友们的烟筒吸不成了,老酒不
再喝了。火依旧旺,然而一些战友弟兄却永远不见了。
冬月初六早上七点,随着扣塘第一声枪响,双方开始激战。我们投入兵力五千
八百余人,使用步枪、冲锋枪、重机、高机、六①炮。七五炮、一二零炮、火箭筒
等武器,十余次战斗在中缅边境一百六十号界桩至一百三十六号界桩缅方一侧进行,
战线长一百多公里,纵深三十公里。
总部直属部队进行战前动员,召开动员大会,总参谋长作了动员报告,说明我
们今天的战斗任务,是撕开一条口子,掏心脏。
哪里先响枪,哪里枪声密集处,哪里就是主战场。
事前已勘察地形地物,曾组织作战参谋查看。因奔袭中要经过一条小河,侦察
人员跳到河里,对河的宽度、深度和流速进行了认真测量。测量结果是:河宽六米,
河深一米,河水流速很慢。
大家也知道,这时候不拿出全身的拼劲不行了。一声出发令下,又呼呼往前冲。
一名战士说,“我有些怕打仗。”我说,“别怕,你跟着我,要死我死前头。”一
个战士在一阵冲刺后倒下了,抱住两腿直打滚,喊叫:“班长,我不行了,我不行
了!”
我正好赶上来,手枪上了顶膛火,“不起来走,我毙了你。”
他听出是我,又喊:“屈副营长,枪毙我吧,枪毙我吧,我不行。不行了!”
我当时要不是怕枪声暴露我们进攻意图,说不定真把他毙了。那样我这一辈子
也就再也不能心安了。
我只能伸手去拉他,一接触到他,我就像触到一块冰,还感觉他的手脚在抽筋。
我明白他是真病了。
“谁身上有吃的?”
有个副连长身上还真带有巧克力。我接过来就朝他嘴里塞,又灌水。两三块巧
克力下去,他站起来了,又背上枪:“屈副营长,我……跟你走,我能走。”
那位虚脱的战士,他上来了,虽然晚一点,但总算是上来了。
他也参与了向第一个目标的攻击,但还没来得及打出第一枪便牺牲了。
江西部队营连排干部佤族成分居多,由于佤联军的战场投入,我们阵线开始动
摇,腹背受敌。
在六号高地,我决定在守军眼皮下牵制守军,以分散守军的力量。守军也发觉
了这个威胁,拼命用机关枪封锁我们。艾嘎专打守军的机枪手,但是打掉一个,他
们又换上一个,双方一直这样坚持到下午。
阵地上我们独立营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