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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杂文 王朔无知者无畏-第20部分

小说: 杂文 王朔无知者无畏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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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这正是我想说的,实际上你在小说中已经大量插入内心独自和,怎么说呢?精神亢奋时的漫天遐想。有的尚属精彩,有的,只能说自以为得计了。你以为读者真会关心你曾经想过什么,不分好歹,一切的一切,你讲话包罗万象?恕我直言,你是我什么人啊?你唠叨的好,我姑且一听,唠叨的无趣,我为什么要当你字字珠玑,认真学习,像学什么似的?    王:你是说读者是势利的,并不在乎作者要说什么,能得到自己需要的就可以了,譬如说好看,有趣,情节连贯,再有追求点,看到一种“深刻”,就完了?    陈:你以为呢?你是老作家了,又畅销过,你一向怎么看读者,一帮跟着你小跑的傻瓜,还是你妈,你的知心爱人?这我倒想再问一句了,你过去靠什么赢得的读者,你自己知道吗?想过吗?    王:想过,没想明白,叫他们一说我媚俗,更给我说晕了。电视剧电影我是媚过俗,侦探小说和部分言情小说也媚过,有那个讨特定人群喜欢的动机,主要“立腕儿”的小说没打着写时冲一拨读者去。也不是一点不考虑读者,但是那么想的:我就随便来了,你要跟我是一势的,俗称臭味相投,那我算找着知音了;你要跟我八秆子打不着,不待见我这东西,那也活该了,我不能为你做中做马,这叫“把一切献给自己”。这拨读者是我觉得咱们说的“读者”,电视电影的那些都不算,那是“观众”,看戏的,进电影院开电视机时动机严重不纯,心态很复杂,基本上属于不可捉摸的,没准主意的,统计自己基本队伍时可以忽略不计的。所以你要问我靠什么抓的读者,还真把我问住了,我只记得我越不管不顾,读者越踊跃,凡我想讨好人家的,反而热脸贴上个冷屁股,这是经验,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不在乎批评,只信自己。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谁的我也不能听,不是不谦虚,也不是别人说的就没正确的,是天条,定律,规定不能听别人的,一听准乱,倍自己,那就无往不在读者当中了。这就像爱情,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找对象,宽窄胖瘦一二三四五列出来,按图索骥。所以……    陈:所以你更来劲了,更以为甭管你技什么,只要是你拉的,就有人上赶着趁热乎去吃。    王:你这比喻很不恰当。    陈:你就是这意思,你这话里有对读者很轻蔑的口气。我就是你过去的读者,你说的那种有缘千里来相会的,臭味相投的,人世间有百媚千娇,独爱你这一种的,倒不完全跟你是一势的。    王:惭愧惭愧。    陈:你先别忙着惭愧。我喜欢你过去的作品,首先不是你所有作品,其次不代表人卖给你了,再有什么都喜欢。喜欢你是因为你那时作品中跟我那时心情有暗合之处,本来以为我独有,噫,你那边说破了,不免感动,进而注意到你,对你有了关注,再找来其他书一读,虽不是篇篇动人,也没太多讨厌,当你是同类,就一贯给你支持。你想你要不是当初感动我那个人,那副文笔了,我还会喜欢你的作品吗?这和你以为的是不是有很大差距?还是应该分析一下,别那么盲目自信,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是,我选挥过你,我也可以不再选择你,这不是你坚信的根据。    王:我受累问一旬,你喜欢——不用这个词——你中意的是我哪一路作品?陈:这个,告诉你也没关系,言情。    王:噢。    陈:噢什么?    王:没什么,没别的意思,只是代表知道了。——你没有要我只能写言情,写别的都不应该的意思吧?或者这么说——你不是希望我一辈子言情,一辈子不换手,永远这样下去,那么感动着你,被你选挥,一成不变……吧?    陈:当然不是!我发现你这个人很爱歪曲别人,我是那个意思吗?我说读者喜欢你是有原因的,并不是说给什么吃什么,并不是说不许你变。你可以变,但有些根本的东西不能变,也不是不能变,面是变了就要付出代价。    王:譬如呢?    陈:譬如你不要变成假道学,不要变成事儿逼,对不起,我这词儿用得太粗,我的意思是不要变得劲儿劲儿的,说话假文酸醋,任什么都捎带有一番人生之论,貌似真诚,壮怀激烈,伊然“德”“赛”二先生化身,背着五千年文化传统,上小菜场买菜也豪气逼人,开个会也跟荆柯似的。    王:这种人我叫大尾巴狼。    陈:那不是你,你也学不像。    王:是学养和素质不够吗?    陈:那倒也是屁话。你可以不言情,言其他,柴米油盐,天上地下,言你从小到大的下流事,你不就是一暴露狂吗?随便你。但是,你千万别板起脸来做一副正经相,一副久经历练大彻大悟的金刚状,真的,我求你了,那没意思,我这里要起鸡皮疙瘩的,你比较可爱的就是你那副小流氓嘴脸,大流氓都不对。这是你的精神,你的元气,你纵横天下,无往不利的法宝。——你懂我意思吗?    王:懂,懂,我没你想得那么傻。    陈:你不是傻,你是聪明过了头。你要傻点你早成大事了我还告诉你。    王:精神?多可怕的词?没想到你们也用这个词了。    陈:我不一定要用这个词,只是借用,没更合适的词,和他们不是一个意思,你不喜欢可以换一个,不要利用这个词歪曲我的本意。    王:换人文精神行吗?    陈:胡说!    王:那叫信仰?气质?锐气所在?锐气——这个词好,就叫锐气吧。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失了锐气,添了暮气——你说的是这意吧?    陈:你这个人很小心眼我又发现。姑且就这么说吧。    王:我能给你总结一下吗?    陈:我就知道你不歪曲我不会甘心。    王:不是歪曲,是归纳,论点嘛,说起来洋洋洒洒,总要归纳一下才方便往下说。你也别警惕性那么高,老虎屁股摸不得,批评别人嘛,总要有胸怀承受别人的反批评,你瞧我这胸怀。    陈:咱们俩谁摸不得呀?一摸,隔了多少年,拐了八道弯,一定要回了这旬嘴一点儿亏不吃。我这还没批评你呢,只是泛泛而论,纠正一下你对读者的错误态度,你这就急着展开反批评了。我说你这新小说一个字了么?你总结什么呀你给我?    王:那我能说你对我的新小说《黑处有什么》评价很高吗?    陈:那不能,你凭什么呀?    王:能说你刚才那些话是胡说八道都没过脑子吗?    陈:你才胡说八道不过脑子呢。    王:还是的,你还是有感而发,刚看了小说,见到作者不想说不想说一不留神说出来了。您不是那见人就乍翅儿,惟恐天下不乱,非给谁添点恶心否则对不住自个的刁人跟我是的。您多善良啊!若不是受了刺激,哪能对我这态度,恨铁不成钢……    陈:得得,你别废话了,夹枪带棒又捧又捧的,我好人家孩子没受过这个,你非要说我这是对你新小说的看法,那就是吧。你总结吧。我早听说你是讲歪理的好手,今天正好一睹风采。    王:……    陈:怎么不说了?    王:被你一打岔,忘了要给你总结什么了,——想起来了,你认为小说是武器吗?    陈:这没法回答,这问题太大,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王:只回答,“是”或“不是”。    陈:我不能,也是,也不是,看在什么时候看了,我不能一言以蔽之,你这是个问题圈套。    王:起码你认为有的小说是,或说在某种时候应该是对不对?你说“也是”了嘛。我这不算歪曲你吧?    陈:先不算,你往下说。    王:你认为我的小说是武器吗?    陈:这问题不回答。你认为把你的小说当作武器是一个贬低吗?    王:你认为是一抬举吗?    陈:我先问的你。    王:别胡搅,除非你先回答是与不是,否则我也不回答。    陈: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王:看你年纪不大,人这么狡猾,是不是都让你说了。你在学校回答老师提问都这么回答,也对也不对,老师不拿大耳刮子扇你?    陈:对你这种人必须这样。来做这次采访前,我一师哥就叮嘱我,照腰眼上问他,那人倒不大要脸,他要反问你,永远别正面回答,那人太油,装真诚已经不用过脑子,不定在哪儿刨着坑等着你——这是原话。    王: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陈:你很生气吧?    王:我不生气,我很难过,这是什么世道啊!一个著名作家,那么无耻地向大伙儿掏心窝子,结果群众认为他比谁都油,看来我只好去当叉叉叉去了。    陈:你别难过,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没拿你的小说当武器,单冲谁去。我还是把你的小说当小说看的,好看的小说,爱听了吧?    王:爱听爱听。就是说你还承认我的小说还是小说,你在读我的小说时还把自己当普通读者,没把我当一面旗帜。    陈:这个,据我所知,还真没人把你当旗帜,有拿你当枪的,你有点儿自作多情了。    王:是是,我有点自作多情了,抱歉。这我就放心了。    陈:自找。    王:什么?你说什么?陈:我说你自找。你能说你写那些调侃小说时没有自己把自己当枪使的动机?我见过你那时在报刊上的言论和人前表态的样子,说你狠为自己的定位得意不算讽刺你吧?他们说伤没社会责任感真是说错你了。我记得当时我们宿舍有一个你的拥护者,你在哪个报刊一出现,她就很紧张,一定要找来看。我们还笑她,至于吗?真成追星了?这同学说不是,我是替他担心,怕他哪天不留神说出来自己是鲁迅,你瞧他这话都到嘴边了。好在你还没那么不要脸,到底没说,我们那同学才没急死。    王:太损了你们!我找一茅坑一头扎死得了。    陈:你不会的,你现在仍然很得意我看得出来。那感觉一定狠良好,大庭广众之下,就显你能,敢为天下先,别人不敢说的话你说,别人不敢做的事你做,带动社会风气,是不是还有些人把你当精神领袖?我也愿意,一辈子能这么风光一次之后变成臭狗屎我也愿意。    王:我,当时,确实是那个操性,我还就不否认了。是有些顾盼自雄,是有些占山为王,是有些以天下为己任,书生意气,挥斥方道,明天一早打冲锋,把蒋介石几百万军队都消灭了。是把自己当大片刀耍了,没好好写小说,把小说当别的了,当当当……    陈:当武器了。    王:算你对一次。    陈:好啦,这个问题你自问自答了,可以往下问了,你认为自己的小说被当作武器,是贬低你了还是抬高你了?    王:***又成你问我了。    陈:这不好吗?你自己的问题自己回答,我看再合适不过了。你也老实一次行不行?不要每次都想占别人上风,噎住了,理屈词穷了,怎么了?向真理低头很困难么?王:你开始放肆了,不是一开始那副来学习的样子。好,我让你见识见识一个老同志是怎么正确对待自己的,在放下架子反以为荣这儿上一个人的底线可以多么,哦,无穷远。    陈:我确实已经见识到了一个人可以多么设身处地的,不屈不挠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王:杀他阿破!不贫了,说正经的——尽管我很得意,尽管我也受益匪浅,但在内心深处,我不乐意自己的小说被当作武器,被当作武器,那是一个贬低。像我们这种知识分子,被哪一方利用都不太乐意,更乐见这是一个纯个人的胜利。    陈:刚说不贫了,又贫。    王:怎么啦?我不能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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