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无树-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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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他并没有看到过,想必早已被父母毁掉——父母是一次又一次运动中的惊弓之鸟。他从吴晟(吴先生的名字)絮絮叨叨的讲述中得知,他们二人的祖上曾经比邻而居;二人的祖父曾同在国民党政府为官;而二人的父亲,同年同月同日生,从童年就是好友,毕业于同一所中学,而后又一同到北京上大学。
于是他想起来了,仿佛父亲有一次无意中提起过:他有一个少时好友,老乡,曾一起考来北京。解放前夕,作为学生运动的积极参与者,父亲热血沸腾地迎接新中国的诞生;而他的这位好友老乡,选择了去台湾。
多么大的讽刺啊。父亲当年的才学锐气远在他的这位好友之上,他进了中国首屈一指的名牌大学,他成了名牌大学中的佼佼者,那时他的“三同”好友——吴晟的父亲,对他既羡慕且崇拜。当他的朋友最终没有接受他的劝阻,随同父母举家迁往台湾时,父亲既为他惋惜,又有着一份深深的鄙薄。而现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当年意气风发拥抱光明的父亲,是一个磨光了锐气的谨小慎微沉默寡言的老头,同母亲靠着那点可怜的退休金蜗牛般地打发着日子;而当年那位父亲眼中自私怯懦选择黑暗的可怜虫,在当年他逃离的地方,是人们恭维巴结唯恐不及的大富商,据说他的足迹遍及了差不多半个世界。他们的儿子,他,萧旭彤,在父亲带给他的阴影中吞下了多少委屈和伤痛;他,吴晟,用父亲的金钱在美国完成了高等教育、研究生教育,早已是他父亲事业踌躇满志的接班人。
今天,在这个象征着荣华富贵的没有多少中国人能够问津的五星级大饭店里,萧旭彤不自信、不自在地坐在这里,幻想着也许能拣着个万一的运气;吴晟则是一派潇洒自如,他是这儿的上帝,人们恭敬有加的上帝;吴晟的一念之间就能改变萧旭彤的命运。
命运对人的戏弄,可以超过任何玩阴谋玩诡计的天才级人物。
从饭店出来,他邀乔安进了附近的一间酒吧。他们喝了很多酒。不自觉地,他对乔安说起了他的父母亲,她死去的妹妹,他的挫折,他心中的痛苦和郁闷。
他对乔安说。他其实是对自己说。他说了那么多。
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这月色中的水边,晚风吹着他因酒精而有些晕乎的头,他的心里面却是空的,像这空洞的静夜。他不知道他刚才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说的欲望?而现在,又为什么这么倦怠?是刚才的滔滔不绝把心倒空了吗?
“你还在想那些事吗?”耳边传来乔安轻轻地问。
“不,”他转向乔安,嘴边有一点儿微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想。这样静静地坐着真好。你在想什么呢?”
“我嘛,我也说不清。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稍停一下她又说,“人们都爱说‘心想事成’这四个字,现在,我真的非常非常希望你能心想事成。”
她说的是她的肺腑之言。她没有想到萧旭彤会向她倾吐那么多的心事,她当时来不及有别的感觉,她完全进入到他的叙述中了,用她全部的同情心和理解力。她为他嗟叹,为他难过,为他黯然。她忘记了其实她自己、他们同时代的许多人遭逢的坎坷一点儿也不比萧旭彤少,她想不起去做这样的比较。萧旭彤的挫败感是如此强烈,那强烈已把她完全感染:她真想有能力去帮助他实现他的愿望。
萧旭彤好像被她的话触动了。他望着她的脸,月光中她的脸,她脸上的表情很真挚。
“你觉得我很软弱吗?”他低下头。
“不!不!”她赶紧分辩,可是她又不知该再说什么。
他深深地嘘出一口气,“我不瞒你,乔安,我有的时候真的很软弱。”
她为他的率直感动:“人都是血肉之躯,又何必时时扮出一副刚强铁汉的样子呢?”
“刚强铁汉?”他笑了,“坚定的目光,雄健的体魄,无所不能的神情,这不是你们女人心向往之的男人形象吗?这不是社会青睐的男人形象吗?”
“真的,”她凝视着水中的月亮,“在很大的程度上我们都在扮演,为了社会对我们的要求,家庭对我们的要求;为了别人看我们的目光,为了我们的成功,我们心中的欲望。所以人生如戏。如果剥去所有我们自知和不自知地覆在自己身上的装扮,那一个真正的自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第五部分过了生命的鼎盛时期
他看了她一下,她坐在那里,出神的样子。在他过去的生活中,他没有接触过她这种类型的女人,她好像时时都会陷入理性的思辨之中。但是,她又是一个很感性的人,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女性细腻而深切的同情心。她不是那种永远有具体的眼前的目标的女人,她像总是在寻找着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她像总是在追根寻源。但是,他觉得她熟悉。不知道为什么,他愿意对她倾诉。现在,他们一起坐在这里,在深夜里,坐得这么近,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一年多以来,他们真的谈过许多话。他对她说的话,也许比迄今他交往过的任何女性都多。
包括杜鹃吗?是的,包括杜鹃。事实上,他并没有对杜鹃倾诉过什么,只要在杜鹃面前,他就能意识到一种责任,他就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比她强壮的男子汉。但是他越来越觉着累,心累!尤其是这半年。
“人也许真的很难认清自己,所以弗洛伊德才会以他的理论风靡世界。”他说。
“我不熟悉弗洛伊德的理论。他是否说过人的许多怪异行为都可以到他童年的经历中去寻找?我倒深信不疑这一点。人这一辈子,幸福,或者不幸福,其实在童年就已经确定了。父母家庭对人这一辈子的影响,迄今的理论远远没有探索明白。而家庭,又是那么深地打着时代的烙印。”
她有些颤抖。平时她一紧张就会有些颤抖。但是这会儿她紧张些什么呢?
“乔安,你还冷吗?”他感觉到她有些颤抖。
“不,不,我不冷。”她挺直了身子。她害怕他提议回去。她想就这么坐着,这么同他坐在这里。
“我想你说得对。一个人的出身和童年对他的影响,可能甚至超乎我们的想象和理解。”他又想起了吴晟,吴晟那从内心里散发出的轻松,优越而又不自觉的优越的样子。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在镜片后面迟疑和畏缩的目光,他想起了自己,自己清冷的童年。
“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她看着水中的月亮。
“什么呢?”
“春江花月夜。”她轻轻念道,“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此刻他的心里可没有诗情画意。他奇怪她思维的跳跃性。然而那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还是感动了他。是啊,月亮不变地照着,观照过他的父母,他的祖父母,他的祖父母的父母,那些离他很远很远的祖宗先辈——月亮不变地照着,观照着他们的人生,他们的花前月下,他们的青春年华。人生代代无穷已,在时间的长河中,一个人的生命真是微不足道,然而这微不足道的一生,还是充满了苦恼和欲望,因为人生苦短而更增强了苦恼和欲望。人生苦短,他的一生,已经走过了生命的鼎盛时期,他已经人到中年。人到中年却家不成业不就,空望着那么多人的成功,可望而不可及的成功;空望着这花花世界,充满了诱惑的花花世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水中的月亮。她想起了这首诗,可是她却没有去多想那些句子的含义。她就想这么坐着,静静的夜,水中的月亮,有他在身边。有他在身边又怎么样呢?
如果他能坐得更近一些,让她靠着他,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天哪,她在想些什么?不过,她知道这事她不会做,她不会这样去做。她只是想一想,想一想而已。
她悄悄地望向他,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她遇见了他望过来的眼睛。
她的脸红了,夜里看不见的红。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们对视了片刻。
没有激动,不是激动。然而他们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他们都有一种愿望,互相靠近的愿望。他们对视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开去。
“走吧!”乔安突然说,“我不能让你受凉吧。”
“走吧。”他笑笑,“我恐怕你会先受凉呢。”
第五部分她像一株无根的浮萍
璀璨,用这个词形容今晚的夜空,也许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王亚珂想。
的确,宝蓝色的天穹上布满了繁星,那条由无数个星星汇成的银河,清晰无比地横在空中,闪烁着万古不变的光辉。
在北京,怕是看不到这样的夜空的。王亚珂想。
此刻,她坐在这条伴着她长大的洋里河边。
远处是那座她从小那么熟悉的洋里河大桥。这次回来,她发现她记忆中很神气的这座大桥已经显得陈旧衰颓了,像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然而夜晚看不出这个,夜晚,从远处看去,大桥是一个灯火灿烂的轮廓,上面车来人往,很不寂寞。
寂寞的是她。是她此时的心境。
明天就要回北京了。
时隔二十年再回故乡,她也算出足了风头。由于现在的市长前几年做副手的时候曾在北京找到她的门下,她曾经动用关系帮过云阳市的忙,或者说,帮过这位市长的忙,此次回云阳,市长隆重地尽了一回地主之谊。而她小时的同学邻里之类,记得的不记得的,找上门来的也算不少,据说都是一个告诉一个得到的消息。那时未见得都友好,而此时,面对着或好奇或有所求或羡慕的目光,她的自尊心的确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富贵不回乡,就如锦衣夜行。她不觉想起了这句话。然而又有什么相干呢?这些在她的生活中不过是昙花一现。此时,在即将离开这里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过去曾在幻想中令她极为满足的场景,其实与她的幸福毫无关系。
一个人的幸福感,也许还在于有宁静的心境。而她,从小到大好像从未获得过宁静的心境。
小的时候,也有几次独自坐到这条河边,那都是在家里挨骂或挨打之后。她记得,那个时候河边很荒凉,不像现在有整齐的草地,还有河堤。所以有一天不知不觉中坐到很晚时,她突然发现周围的冷寂和荒凉——在夜色中被扩大了的感觉。于是她那么惊惶地逃离开去,以后再没有天黑后到河边来过。
此时,星光与月色下的河面闪闪烁烁,坐在河边的这块草地上,感觉到的不是冷寂和荒凉,而是恍惚和忧伤——未来模糊一片的恍惚和忧伤。
“它是多么湍急啊。”对着因流动而闪烁的河水,脑子里又晃过了这句话。
是在中学的时候吧,那时都在传看《牛虻》。她也看了。许多年之后,这本小说中的绝大部分内容她已忘记,但她却意外地记住了其中的一个场景:少年亚瑟一次随神父郊游,面对着一条清澈的河流,他入神地说,它是多么湍急啊!
她为什么清楚地记得这个呢?有许多许多次,当她看到一条河流或者小溪时,她的脑海里就闪过这句话:它是多么湍急啊!
连同这句话在一起的,也许是一种情绪,一种孤单的伤感的情绪。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时看小说看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一个少年,一个单纯的敏感的善良的孤单的少年,一个软弱而又倔强的少年。这个少年,他的母亲死了,把他孤单单地留在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温情只有敌意、轻视和虐待的家庭。这个少年,他迷恋他亲切而尊严的神父,却不知他就是带给他生命和屈辱的亲生父亲。“它是多么湍急啊!”当她看到这句话时,她好像看到了一双单纯的惊奇的蔚蓝色的眼睛,一双不知道苦难将至的明澈的纯净的眼睛。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伤感?她不是一个容易伤感的人。她尤其不是乔安那样的多愁善感的人。也许,在身体的什么地方有一只暗盒,她其实早已感知了她的身世?
她给了养父一笔钱,从此这个地方她不想再来。对于她的养母,即便她人已不在,她仍能感觉到对她的怨恨。正是她,给她的一生罩上了重重的阴影。
回到北京,面对的又是一个个形只影单孤独寂寞的夜晚。也许在别人眼中她是一个刀枪不入的女强人,谁又知道她心里最软弱的那一角?
如果乔安和杜鹃果真是她的亲妹妹,那又怎样呢?
这一点,她现在想不清楚,而且她也不愿去想。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造化弄人。她同杜鹃,会卷入这样一种复杂的关系之中。如果有什么事情让她感到心里很不干净的话,那正是这件事情。她是这样的费尽心机,却一无所获。有时她想起来,也许,正是她费尽心机而一无所获,越发使她感觉着自己没意思;杜鹃在整个事情中对她的暗算浑然不知,仍把她当作朋友,也让她感觉着自己没意思。
杜鹃的单纯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猥琐,这感觉让她恼怒。杜鹃单纯,不过因为她是一个被娇养大的孩子,是一个被人护着的一帆风顺的人。她凭什么要在她面前内疚!
然而正是从这件事上,她开始回想自己以前做的许多事,她开始觉得没意思。她这样费尽心机干什么呢!得到了多少呢?她活得这么费劲她为自己换来了多少快活呢?
可是现在,却发现杜鹃可能(多半是真的)是她的亲妹妹。整个事情真是太可笑了。
这些天,心里也总在想这件事——乔安和杜鹃可能是她亲妹妹这件事。不论怎么样,总感觉不到对她们更亲近了,没有亲近的感觉。
她像一株无根的浮萍。这个小城没有她的根,北京也同样没有她的根。如果说,过去她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连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