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二年-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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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令赵桓颜面扫地,他明明知道完颜宗干是故意的,却无法反击,这就是失败者的宿命。完颜宗翰打破了这一尴尬,转而给赵桓介绍:“皇帝此前可曾听过我大金梁宋国王的名号?”
“未曾。”赵桓淡淡的低下头。
完颜宗干并未动怒,只是瞥了完颜宗翰一眼,对赵桓道:“您既是宋国皇帝,本王有一事不解,请问为何约定谈判的日期已过,却不见康王赵构的踪影?莫非康王出京还有其他任务?”
金人围城后,赵构一直是赵桓心中最大的期望,如今,这一线希望正在慢慢消逝,完颜宗干的话让他哑口无言。
不过片刻间,赵桓与完颜宗干的对话携着一股浓郁的贵贱意味席卷而来。目送着赵桓出营回城,完颜宗干仿佛看到一个帝国覆灭前飘摇的背影。
靖康元年十二月的风比往年都寒冷,圣芯坐在帐内的一盆火炭旁,四周空无一物,这是完颜宗干暂时给她安排的住处,行装还在车上。东京,近在眼前,可她除了无尽的寂寞,感觉不到半点温暖。完颜宗干掀开帘子入内,坐在火盆旁烤了一会火,见圣芯不语,只得自顾自的道:“一会我们就搬出营去。”
圣芯冷冷问:“去哪里?”
“宗贤在营中,你在此太危险。”完颜宗干起身将宽大的裘袍脱下来,披在圣芯身上为她御寒,“宗翰在附近安排了几间民居,半个时辰后,我就带兵过去。”
“完颜宗翰知道我在这里?”圣芯讶异的问。
完颜宗干从容的点头,继而毫不犹豫的出了帐。圣芯感到完颜宗干的裘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心底却无比冰冷。她举步跟了出去,斜风如刀,她站在完颜宗干的身后,第一次发现他的高大,那如同一堵无处不在的墙,挡住了她的去路和逃跑的心思。
金营内只留下了部分守军,其他人都在完颜宗望和完颜宗贤的带领下对东京发起着攻击,催促赵桓尽快缴纳赔款。远处的天空一片火红,圣芯记得那是开宝寺的方向。
大火熊熊,湮没了开宝寺恢弘的建筑,圣芯悲伤的闭上眼睛,她知道那里已经沦为了金人的焚场。烟灰飞扬下,开宝寺三千秀木加速了它的毁灭,这秀木曾是赵佶集天下巧匠修剪而成的隽美风景,如今尽赋予了火光。
“与开宝寺遥相辉映的是神霄观吧?”完颜宗干突然问。
圣芯睁开眼,苦笑一声:“你倒是对东京的地形很熟悉。”
“我既带你来了,就没准备只让你在城外观望。”完颜宗干的话证明着他此刻的雄心。
东京迟早陷落,圣芯从未如此坚信过。
宋人怎是金人的对手,他们勇有宗望宗贤,谋有宗干宗翰,最重要的是,完颜家比任何人都了解牟得天下利益最有效的手段。汉人不懂这些,他们只懂得儒教仁义,并且用他们能想到的最极端的奸诈手段去对付同胞,最终丧失了一个民族的尊严。圣芯正视着完颜宗干,从他平静的眼神中,她浅浅意识到某种不平静的心情。
靖康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开宝寺大火。二十五日,金人掳索国子监书出城。
紧张的局势并未缓解,赵桓在焦头烂额的军务奏折中,无意拣起一本诏书,那是他三天前拟给赵构的圣旨,因为一直无法送出城而搁置。李若水站在殿内,注意到赵桓手间翻阅纸张的声音停滞了,眼中浮现出无限的悲伤。
半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却没有半点喜庆的气息。
“靖康二年了……”赵桓开口,他的声音苍凉而清晰,“……排驾神霄观。”
赵棫静静看着开宝寺得方向,他与圣芯不同,位于山顶的神霄观给了他得天独厚的高度去俯视那一场劫难。大火足足燃烧了三天三夜,它代表了一种庄严肃穆的崩溃和帝国骄傲的旁落。隆重的谢幕,正式拉开,那一刻,赵棫坚信他将与这座城池一起被埋葬于更大的火光中。他的表情一成不变的淡定,远处旷野的厮杀回荡在耳畔,那大火伴随的屠戮血溅千里,他仍旧如身在桃源一般,浑然无事默不作声,深沉的可怕。
王者的沉静和气魄,在赵棫最后的人生中演绎的淋漓尽致。他回头的时候,赵桓已经来了。
一个是洒脱写意的庶人,一个是不堪重负的帝王,面对面的时候,赵棫反而格外轻松。赵桓免了赵棫的礼数,偌大的东京城,偌大的皇室,他最终还是要到赵棫这里来寻求安慰和依靠。
二人坐在一间不起眼的厢房中,火炭烧得火热,赵棫轻松的打破了沉默的气氛,语出惊人:“陛下想过死吗?”
赵桓一怔,自古没人会在天子面前提及“死”这个禁忌的词语。
赵棫端起面前的茶:“如果东京保不住了,陛下会怎么选择?”
“东京城一定会保住。”赵桓的话底气不足。
赵棫也未辩驳,平平吹了一口茶杯上方的暖气:“康王还未发援兵吗?”
赵桓摇头。
赵棫浅笑,赵桓反问:“你认为他还会来吗?”说到这里的时候,赵桓特意抬头盯着赵棫的眼睛。
赵棫回答:“带罪之身怎敢断言朝内之事,不过若是东京城破,这神霄观也难免遭受劫难,想必那时,陛下真要想想这生死之事。”
“你希望朕和城池共存亡?”赵桓读懂了赵棫话中的意思。
赵棫没有否认。
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比赵桓更加懂得生存,更加能看清政治局势,或许缺乏一些风骨,缺乏一些气节,但赵棫清楚的意识到,这个人更适合保护赵家江山,他就是赵构。仅仅从他没有以卵击石的发兵救援东京,从而避免了大宋最后一批臣子和军队羊入虎口这一点看,赵构是个清醒的人,至少从政治的角度讲他足够理智。
赵桓苦涩的一笑,缓缓品了一口茶,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卷黄帛,置于赵棫面前。
“庶人赵棫接旨。”赵桓说。
赵棫一怔,站起身后退两步跪下。
“这是朕的密旨——复庶人赵棫益王爵位,若京都与朕皆落入金贼之手,着传位于益王,以延国祚。”赵桓的话让赵棫大吃一惊,“此旨已加玺印,并已命亲信于东京和南京大内备案。”
赵棫抬头,有些愕然。
赵桓简单明了的说:“你还是庶人,较之其他皇室易于藏匿,若有意外,你一定要想办法逃出东京。”他自嘲的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做皇帝吗?朕也算成全你了。”
赵棫的心情起伏不断,赵桓从桌上拿起那卷密旨,走过赵棫身边的时候将它递给他,然后平静的推门离去。
赵桓不是个善于隐藏心事的人,但这件事,他做的滴水不漏,甚至让赵棫都感到了一种积源于感性的魄力。
赵桓在内心深处依然对赵棫保留了一份无法磨灭的感情,他们是自小一起成长起来的兄弟。在对于这种感情漠视了多年后,赵棫此刻再次体会到它的温暖。赵桓离开后的第二天,高鹰翰接到了高俅的死讯,可惜他没有权利为这个如父亲一般的叔父送殡。然而,让高鹰翰感到欣慰的是,高俅或许是东京最后一个得到善终的臣子。
第四章破杀
为了缴纳赔款,东京开封府接到了金人开出的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如何以女子抵偿赔款——选妃嫔八十三人,王妃二十四人,帝姬二十二人,每人折合金一千锭,共一十三万四千锭。选嫔御九十八人,王妾二十八人,宗姬五十二人,御女七十八人,近支宗姬一百九十五人,每人折合金五百锭,共二十二万五千五百锭。选族姬一千二百四十一人,每人折合金二百锭,共二十四万八千二百锭。选宫女四百七十九人,采女六百单四人,宗妇二千零九十一人,每人折合银五百锭,共一百五十八万七千锭。族妇二千零七人,歌女一千三百十四人,每人折合银二百锭,共六十六万四千二百锭。贵戚,官民女三千三百十九人,每人折合银一百锭,共三十三万一千九百锭。如此算来,以女子抵押的赔款为金六十万零七千七百锭,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
赵桓为了尽快结束战争,断然在这份清单上盖下玺印。
他不知道,这一切只是金人的阴谋——
女子送出去了,金人的攻势却没有减弱,大宋帝都自始至终都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已。
果不其然,东京城最终还是破了,破的惨不忍睹。完颜宗望立于已沦为废墟的新宋门之上,试图眺望东京的锦秀风华,从艮岳缓缓燃起的大火较之开宝寺更加富有颠覆的气魄和惨烈。那曾是大宋最奢华的皇家园林,也是赵佶一生多情与才华最真实的见证,如今,这一切除了赋予一个悲情的词语外,彻底失去了立足的余地。
李师师突如其来的登上了宣德门,面对即将攻入大内的金兵和那些缴械投降的禁军,轻轻抚着手下的琴。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大宋最高贵的城楼上,若非赵佶命人接她入宫避难,此刻她已是金人身下的死尸了。她抬头,周围所有人都诧异的看着她,直到琴声渐起,一曲“秦关”让那些慌乱的士兵们都安静下来。音符从李师师的指间流出来,那是一道空灵曼妙的曲调,凝结了远处被大火染尽的红色夜空。金人的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这时,一个宦官跑过来,焦急的拉住李师师向城楼内跑:“李姑娘,你怎么在这里?皇上等你很久了!”
李师师的琴声被这猛然间的举动打断,她的宽袖拂过琴弦,“噔”的一声,琴落地,弦弹断。与此同时,金兵不费吹灰之力的攻破了宣德门的防线,一队金人闯上城楼,面对着那些宋人残兵,顿行杀戮。最终,立于血泊之中的只有李师师一人,那个仅仅在片刻前还与她说话的宦官,已被割断了喉咙。她的裙摆殷着鲜红的颜色,如同春天新榨的花汁。
先锋军突破城楼后,完颜宗望缓步走上来,看着李师师倾国倾城的相貌,不禁愕然,淡淡的感叹:“大宋的皇帝果然享福啊!”
李师师的脸色苍白,却脱显出一股令人怜惜的美丽。她淡淡突起的锁骨间微微颤抖,朱红的唇角露出凄凉却淡然的苦笑。
“把她带回去献给皇上!”完颜宗望吩咐。
几个金兵上前,李师师却后撤一步,退到城池的边缘。
完颜宗望一怔,不悦收紧眉头:“眼下你还想反抗吗?”
“不敢。”李师师从容的回答,没有一丝惊惶,“奴家自知力薄,反抗不得,但多年来蒙上皇宠幸,不敢忘恩,今日将军怕是无法如愿了。”言罢,她纵身一跃,翻下那高高的城墙。城下有无数人的尸体,她即将成为他们的伙伴,阳泉路上也不会孤独。求死的那一刻,李师师想起了赵佶舒展的笑容和宁静的眼神,遇到他是她一生最大的福气,然而她明白,赵佶并不爱她,永远也不会爱她。一个倾国的女子用全部的感情和生命充当了赵佶献给另一个女人的爱情证据。
就在李师师坠落的那一刻,太后郑氏手碗上的玉珠突然散落一地,如同七零八落的雨点,在崇庆殿内响彻出清晰明亮的声音。她侧头看着赵佶,这是一种不祥的预兆。半柱香后,宦官和金人带着李师师的死讯闯入了大殿。
皇权的沦陷,以如此平静的方式进行着。
金人甚至没有在大内遇到任何阻挡,从宣德门开始,一路平坦,直抵赵桓和赵佶身处的崇庆殿。完颜宗望在入殿之前卸去了他腰间的佩剑,穿过轻舞的幔帐,他目光炯炯的扫视着面前至高无上的俘虏们,当眼神滑到在郑氏身上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恍然——李师师的灵魂?
“李师师……”完颜宗望盯着郑氏的脸。
郑氏回望赵佶,试图躲避这种无礼的凝视。
“来人,把她带走!”完颜宗望显然大喜,立刻指挥着士兵们上前围住郑氏。
郑氏正色道:“李师师已经死了,本宫是郑后。”
赵佶拉住郑氏的手,传达着某种同生共死的决心。这对于他来说,是难得的勇气。
郑氏仿佛从未像此刻一般感受过赵佶坚定的心情,他们的情意默默沉寂了二十多年,却早已植根于彼此的生命中。
完颜宗望冷笑着走到郑氏面前,猛然的拔下她的簪子,这是女真传统的挑衅动作。这时,已经有几个人将赵佶与郑氏强行拉开,完颜宗望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生生将她扯入侧殿。
郑氏惊叫着,咒骂着挣扎却于事无补。赵佶疯狂的试图摆脱金人的阻拦,一样无能为力。殿内的人顿时纷纷躁动,完颜尹希杀死了三名反抗的嫔妃,血溅三尺,尸首伏地,赵桓见此,屏住了呼吸。大殿内只剩下赵佶一人的狂呼,郑氏的身影消失在侧殿门口飘逸的帷帐后。这时,完颜宗贤听到叫喊声,突然闯入了殿中,眼前的一切不必多加解释。完颜尹希没有阻止他,他直奔侧殿而去。
完颜宗望正准备强行剥下郑氏的衣裳,见完颜宗贤的出现,他似乎恢复了半丝冷静,按住郑氏的手稍微有些松动,这时,郑氏一计狠狠的巴掌挥过来,眼见接触到了完颜宗望的面颊,却在一瞬间被上前一步的完颜宗贤拦下。
“二哥,外面的兄弟都在等你。”完颜宗贤有意无意间将郑氏拉到了他的身后,她是他妻子的娘亲,他的岳母。
完颜宗望的眉头微皱,多少有些不满。最终,他无奈的抽身离去。完颜宗贤回头间,郑氏正用仇视的目光看着他,她已从刚才的惊恐中摆脱下来,并且平复着心情问:“你……”完颜宗贤没有理会她的话,转身随着完颜宗望一起回到主殿。他一直在试图忘记这种尴尬的关系,但是此刻,他心中突然想起了圣芯,不由升起一阵心酸。
崇庆殿的陷落标致着大内的缴械,几乎在同一刻,完颜宗干带兵杀入神霄观,擒住张虚白,却无人知道赵棫的去向;也就是那一刻,圣芯沉静的脸面无血色,聆香递上一面托盘,那上面平坦的叠着三尺白绫。死亡的念头对于圣芯来说并不可怕,至少她回到了东京,只是在投缳的瞬间,聆香抱住了她的腿,哭泣着哀求:“夫人!帝姬!您还是再见益王和上皇一面吧!到时聆香陪您一起死!”
圣芯的睫毛有些颤抖,紧握白绫的手缓缓松开。透过窗户的缝隙,东京上空一片红亮。
赵佶赵桓一行数百皇亲坐着囚车随完颜宗望离开皇宫后,沿御道一路向城外行进。这本是一条无比繁华奢靡的大道,这里的天空原本充满和平富饶的气味,不久前,天宁节妖艳的烟花还曾粉饰着大宋帝国强大的力量,这一夜,那烟花消逝后取而代之的竟是金人屠戮的血光。赵佶的车渐渐碾过花街街口,熟悉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