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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点击蛇头-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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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赶忙中断手头正干着的工作,拿来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一边追踪他跋涉的偷渡路线,一边又让他重新详细讲述一遍其偷渡的全过程。    
    这份原稿就是那位偷渡者讲述内容的原封不动的记录,你用吧。    
    说完,常先生把刚完成的原稿复印交给我。    
    夜晚,在旅馆读完常先生记录的偷渡者讲述的冒险经历,其中的悲惨情景使我久久不能平静。这些可以说是众多偷渡者用血和泪甚至生命所写出的证言,是有关偷渡的珍贵记录。华人偷渡者所经过的,是充满欺诈、罪恶、恐怖、灾难、腐尸恶臭的、荆棘满布的荒野。    
    


第四章 缅甸—泰国偷渡线上的悲惨经历告别家乡  越过边境

    下面是这位偷渡者讲述、常先生记录、我整理的《偷渡记》。    
    告别家乡  越过边境    
    请不要写我的名字,因为我是浙江省青田县人,所以就叫我“青田人”吧。我今年45岁。青田县是地处温州市附近的一个小县,一条名叫“瓯江”的河流经过境内,但是有铁路的金华市却离我们100多公里。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偷渡来到国外之前,没有见过火车的青田人可不在少数。过去,青田县也出过大人物,但现在的“特产”却是华侨,老华侨、新华侨、偷渡者、假难民,应有尽有。青田县送到海外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也不能以十人或百人为单位来计算,而是把整个村子或整个镇子的人都送到海外。猪往前拱,鸡往后刨,什么路都有。倒也听说过在外国尝尽酸甜苦辣的故事,可是更多的人都功成名就,光宗耀祖,所以都相信只要能到海外就能成为财主,只有傻瓜才想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因为国还没有出,怎么就知道失败呢?您说,是吧?    
    我们怀着马上就能成为富翁富婆的期待与兴奋,踏上偷渡的旅程,一行共有15人,男11人,女4人,除了我有一点儿做买卖的经验之外,其他人都是什么也不懂的农民。我岁数大,又到中国各地走动过,所以就被推举为头头。    
    我们15人先聚齐温州,然后就跟着蛇头出发了。    
    蛇头是个名叫陈建峰的男子,浙江省温州人,他老婆是当地公安局的工作人员,负责发放护照。夫妻两人合伙伪造护照,引导偷渡者,长年搞介绍偷渡的买卖。我们出发前,每人给陈建峰夫妇2万元,作为定金,剔除介绍费和路途中的支出等,至少20万元落进他们的腰包。我们出发前就谈妥:到了曼谷,每人再交2万元;到达最终目的地,支付最后的3万元。    
    从温州坐长途公共汽车前往福建省厦门,也忘记是坐了几天车,反正黑天白天都在公共汽车里。后来又坐飞机飞往云南省昆明市。    
    上午10点左右到达昆明,刚出机场,车已经等在那里。汽车没有进昆明市区,径直开往靠近中缅边境的景洪县。    
    这时,我觉得不对头。根据出发前的协议,蛇头说走的路线是从厦门到昆明,再到曼谷,然后从曼谷到莫斯科,一路上全都坐飞机,而预定的行动路线上并没有什么景洪县哪!    
    询问陈建峰,回答说情况发生变化,昆明机场严格取缔偷渡者,从那里去曼谷太危险,所以临时变更行动路线,先到新建机场的景洪县,从那里飞往曼谷。后来才知道,这全是骗人的鬼话。    
    从昆明到景洪300公里左右,好不容易快到景洪的时候,却告诉我们这种身份不能进入景洪。景洪县是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州府所在地,属于国境城市,出入国境城市,就是中国国民要想通过设置在各交通要道上的检查所,也必须出示公安机关签发的“边境通行证”(国境地带移动证明书)。我们没有边境通行证,就在距检查所几公里的地方被赶下车,避开检查所,徒步走进景洪县郊外的一个小村庄,在那里乘坐普通长途公共汽车,进入景洪县城内。    
    蛇头把我们领进一家小旅馆,这时已经夜深,外面一片漆黑。进到旅馆,我们才吃上那天的头一顿饭,一个个筋疲力尽,倒头便睡。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快起来,出发”的吆喝惊醒,原来蛇头又催我们赶路,一看表,才过1点。走出旅馆,一辆带有景洪牌照的卡车停在门口,车厢盖着苫布,从外面看不清里面。蛇头面无表情地提醒我们:“上车后不许出声,马上就过国境。”    
    卡车奔跑好长一段时间,速度放慢,我想可能到国境了,就偷偷把苫布扒开一条缝儿往外看,果然有边境检查所。但是,拦道木已经高高扬起,检查所里静悄悄的,外面也空无一人。卡车闪了几次前灯,就平安越过国境。缅甸一侧的边境检查所站着边防军的士兵,卡车司机给他看一眼一张纸片,边防军举手放行,这样我们就进入缅甸。    
    


第四章 缅甸—泰国偷渡线上的悲惨经历“金三角”泪双流

    卡车又在坎坷的山路上颠簸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一行又饿又累,终于到达一个村庄。    
    第二天早上起来,到村子的周围转了转。但见丛山环绕,险峰直插蓝天,山岭上覆盖着浓密的热带树林,一条清澈的小河从村边流过——一到傍晚,一抬头就可以看见赤身露体在河里洗浴的男男女女,大马金刀,旁若无人,一副副浑金璞玉的情态——村民居住的房屋都是竹子建造的二层小楼,上层住人,下层是猪圈牛棚。看来这是缅甸土著民族的村庄。置身这令人赏心悦目的绿色群山的怀抱,欣赏这使人忘却人世烦恼的牧歌式的风光,我们像是观光客人一样陶醉在眼前的美景中。    
    但是,一到吃饭,一个个都傻了眼。碗、筷、碟、盘一样也没有,大家围着饭锅,用手舀起来,撒点儿盐,就着切细的辣椒丝吃。对这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大餐”,大家怒火万丈,想要提出抗议,就找蛇头,可哪还有他的踪影?村子里到处都是穿着草绿色军装的大兵。向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一问,正好他也在找我。    
    我觉得很奇怪,就问“什么事儿”。听完那个军官说出的话,我好像掉进冰窟窿里一样,浑身从头顶凉到脚后跟儿。    
    “昨天夜里,蛇头把你们全都卖给我们师长,想去曼谷,向我们师长交钱!”    
    这时,我们才知道这个村子在华语里叫做“色乐”,地处臭名昭著的毒品金三角地带。贩毒大头目坤沙指挥的贩毒兵团的一个师——369师的师部就设在这个村子里。    
    (作者按:色乐是个非常小的村庄,在地图上找不到它,位于中国云南省景洪县、缅甸的景栋和孟帕亚、老挝的琅南塔之间广阔的热带密林中。向南走,则是泰国的清莱。所谓毒品金三角地带,正是此处。据说进到这里难,而从这里走出去更难。    
    这真是晴天霹雳,大家失声痛哭。我们受苦遭罪来到这里,这不等于为了出售自己吗?!真是欺人太甚,我们都气疯了。如果陈建峰这个畜生在场,我们肯定会把他撕成碎片儿。    
    那个军官不耐烦地说:“哭也没用。在这里,要想宰只鸡,得出钱向村民买,可是要想杀个人,我的一声命令就足够了。好,乖乖地听我的话,有钱的快点儿拿出来,没钱的,赶快给中国的家里写信,火速把钱寄来!”    
    到了夜里,大家一起商量今后如何办。想要逃离这里,恐怕比登天还难。不必说村子周围的岗哨,就是退一步说,人家让我们自由逃跑,我们也不知道怎样从这个村庄走出这片热带密林。毒匪既然想得到赎金,就不会轻易撕票杀人。所以最后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说。    
    369师每天只供给我们两餐,下饭的菜总是盐和辣椒,我们一个个都瘦成画上五官的牙签儿,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大家想吃肉,而且也需要增强体力,就用身上带着的人民币,从村子里买回猪肉和鸡,自己做着吃。村民很喜欢人民币,店铺里卖的东西净是中国货,连村民吸的香烟都是云南产的“春城”。    
    从中国大陆偷渡到泰国,这里是必经的重要中转地。在我们到达这个村子之前,就有几个等待出发的偷渡集团;跟在我们脚步之后,又有几个偷渡集团陆续到来。据说都是由蛇头组织引导的,在村子里,等上十天——最多半个月就能出发。偷渡者多的时候,村子里处处都能听到华语,好像在中国国内似的。大家互相交换情报,发泄着对蛇头和饮食的怨恨。    
    但是,偷渡中转地的生活单调而无聊,加之偷渡者中大都是年轻人,并且男女同一房间里饮食起居,自然闹出风流韵事来。偷渡者中男多女少,所以围绕女性发生的问题与殴斗接连不断。既有不顾女性意愿发生性关系的情况,亦不乏女性寻求漫长偷渡旅途中的有力保护,主动和几个男性苟合的例子,我听说到达曼谷的女性偷渡者十个人中能有六个怀孕,而且往往是谁的孩子都说不清。    
    而色乐最可怕的则是热带病。发高烧,身上起圆形斑点,斑点还溃疡。就是求369师的军医注射药液也无济于事,溃疡逐渐扩展到全身,那就没有救了。我在色乐被禁锢三个月,亲眼看到热带病夺走四条偷渡者的生命,据说以往因此病死亡的偷渡者多达数十人。    
    


第四章 缅甸—泰国偷渡线上的悲惨经历罗师长的“开恩”与偷渡客的“抉择”

    几周之后,为了交涉今后的去留,我找到369师的罗师长。    
    罗师长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掌握生活在这里的人的生杀大权,据说他是福建省厦门人,在20世纪60年代犯了什么案件逃跑到这里,那时他才16岁,从军长的一名警卫兵开始,30年后升到师长的宝座。他人高马大,看上去足有18米的个头。谈论起来,并不像传说的那么可怕。他健谈,听说我干过厨师,就说:“那么,今天做顿午饭试试。”正好那天抓到一条大蛇,我就做个蒸蛇,罗师长好像感到很满意,就说:“今后你就做我的专职厨师,需要什么材料,你尽管拉个单子,我让部队到景洪去买。”也不管我是否同意,他就单方面做出决定。    
    这样,我就和这片土地的统治者罗师长亲密交往起来,也逐渐地了解了周围的情况。这一带是受原中国国民党李弥兵团的统治,他与中国共产党作战失败后就逃跑到这里。李弥兵团拥有8个师,似乎把这一带搞成独立王国。罗师长兼任财政部长,我见到的另一个师长兼任外交部长。据说李弥兵团过去的士兵都是华人,现在营长以上的军官才是华人,下级军官与士兵都是缅甸人。    
    这里的居民,据说年满16岁的男子必须度过数年军旅生活,军纪也相当严格,早晨6点起床,军训到中午12点,拥有的武器都相当先进。用罗师长的话说,就是“为了抵抗缅甸政府军的扫荡,必须完善武器装备,搞好军事训练”。军服等据说都是从景洪县购置的,只要有钱,武器之外的东西也没有搞不到手的。士兵每月能领到人民币5元零用钱。这一带到处都种罂粟,但是在这支贩毒的队伍中却严禁使用毒品,如果发现吸食鸦片的士兵,马上就以军法严惩。    
    几年前,毒品兵团主要贩卖鸦片。但是这几年,引导华人偷渡者的蛇头把这里用做中转地之后,369师除了贩卖鸦片之外,作为新的财源,又一手包揽华人偷渡者的迎送。    
    我头一次见到罗师长的时候,就向他诉说我们被骗的情况。他答应说:“你们的情况我全知道,如果想回中国,也可以让你们全回去。不过,我付给蛇头的每人1万元和每天10元的伙食费,不能白赔上,得结算清楚。这样,我一分钱不赚,让士兵给你们带路,把你们送到景洪县。”    
    但是,和大家商量,一致认为现在虽然恨不得插翅一下子就飞回青田县,但是花费3万元,受了这么大的苦,回到老家,实在没脸见父老乡亲。既然如此,莫不如把偷渡这条路走到底,必须支付的钱款,只好让国内的家属想法筹措。    
    我把大家的决定告诉罗师长,罗师长点头说:    
    “那好,如果继续偷渡,那么每人支付3万元,我负责把大家送到泰国境内。写给中国家属的信,我让士兵带到景洪县,从邮局寄出,或者把你们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们,就可以在景洪县内代打长途电话。把钱送到指定地点,马上就可以出发。”    
    


第四章 缅甸—泰国偷渡线上的悲惨经历跋涉于密林荒径中

    两周后,从青田县传来消息,需要的钱款全部送到指定地点。我们就焦灼地盼望着离开这里的时候,终于在一天夜里,听到第二天早上出发的喜讯。    
    第二天早上5点,我们15人分别坐进摩托车的挎斗,终于离开煎熬我们长达110天的色乐,每个人至少掉了5公斤的体重。所幸我们没有染上热带病,15人一个也不少。    
    从色乐到缅甸的景栋据说有300多公里,道路极其恶劣,一路颠簸到了景栋,屁股上的肌肉好像已经坏死,完全失去知觉,两条腿连站都站不起来。就是现在看见摩托车,也马上头晕目眩,已经留下后遗症。    
    景栋被包围在群山峻岭中间。我们住进偷渡中转地的当地农家,据农家讲,翻过一座山就是泰国。我们没有带地图,又缺乏这一带的地理知识,所以听说只隔一座山,也就放心了。    
    我们太疲劳,在景栋休整了两天,才恢复体力。但困难还在后面,需要登山。离开福建前,听说路上是坐飞机,所以我们大衣箱、小提包等能带的都带着。可是一旦登山,这些东西就成为累赘。送我们的士兵说通过别的途径把这些行李送到山对面,我们就信以为真,带着最低限度的用品出发。但是,又上当受骗了。夜晚我们乘坐士兵准备的卡车,经由孟帕亚,来到一个山脚下,从这里开始,翻山越岭,就全靠两只脚了。    
    周围是热带密林,所谓路,不过是因偷渡者行走而自然形成的羊肠小道而已。树木高大繁茂,遮天蔽日,树下不见阳光,山路昏暗,稍不留神,就可能掉进深不见底的山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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