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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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就想找你谈谈,正巧你不在。张先生说你受到的打击很大。”
“当时是这样。我确实挺不好受,我一直都很疼毛毛,但你知道更大的打击是什么吗?就因为我是后妈。人们都传疯了,说我把孩子逼死的。后妈怎么了?就不是人了?要是毛毛活着你去问问她,我对她怎么样?小的时候我把她当女儿,大了我当她是朋友。十多年来我们连嘴都没拌过一句。”
“我能理解,那只不过是不知情的人胡乱猜测,没什么,我今天来是想找你了解一些事情。”
“我丈夫不是已经跟你谈过了吗?再说我知道的也不比他多。”
他凝视她的眼睛,足足有一分钟,直到她转过脸去,装作和别人打招呼的样子。“我想还是问几句吧,这是我的工作嘛。”
“嗯,最好还是抓紧,我还有些朋友没招呼呢。”
“毛毛死前一直呆在哪儿?”
“家里呀,就因为那事,她爸不让她出门。”
“你们也不让她洗澡?”
“什么呀?”她笑起来。
“她的衣服和身上都很脏。”
“啊,可能,可能是出事时她滚在地上弄脏的吧?”
“也不让她刷牙?她的牙上有很多牙渍。”
“她自己的事儿,我怎么管得着!”
“有道理,也不让她洗脚?也不让她洗袜子?”
“我不知道,”她脸红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好,当天夜里十二点你丈夫出去干什么?”
“你是审问我!”她有些头晕,指尖顶住太阳穴,她想倚着什么靠一下,但四周空空的。来来往往的人没有注意她。“你把我当成罪犯审!”她指着他,开始摇摇晃晃。
雷奇在她彻底倒下去之前扶住了她。人们迅速围成一圈。很多人胸前的白花挤掉到地上,人们踩着碎花瓣将她抬到家里。
“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警察而已!你还不清楚?”张文再在电话里咆哮着。
“我很清楚这一点,对于这件事我向您道歉。”他刚开一瓶啤酒,就接到了电话。
“道歉?你怎么吓她的?你给我讲明白!”
“还是你亲自问她比较合适。”他喝下一口酒,很凉,到胃里怪舒服的。
“她还在昏迷,你知不知道?我警告你,要是她有什么差错的话,你就等着瞧吧。”
“喂,您先别挂。我真是很抱歉,我想跟您打听一下,您还有钱付昂贵的医疗费用吗?”
“我请你再说一遍,雷队长!”
“我是说要是您缺钱的话,我这儿有二十万借给您先用着。”他把酒一口气喝下去,“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已经被您女儿花了一百。”
那边一阵沉默。
“您还在?”
“那个男孩在哪儿?”
“谁呀?”
“杜宇琪。我知道他今天来了。”
“来了?”
“别跟我装糊涂,我这儿有记录。这样吧,明天我打电话给你,我们谈谈。挂了吧。”
他收起电话,又要了一瓶华丹,一股白气从瓶口溢出。吊在天花板上的风扇断断续续地吹着,一只瓢虫安稳地伏在扇叶上。他起身结了账。
“小张,查出毛毛的父亲张文再、母亲袁南和后母朱珍珍的资料,找到后告诉我。”
“有人在里边等你呢。”
“谁?说干什么了?”
“是个女人,她说找你,是不是家里的事?”
他向里走去,推开几道门。“让你久等了。”他走过去合上百叶。
“雷队长吧?我是宇琪的妈妈,他今天早上到的家,我们问他跟谁走了去哪儿了,他也不说。他父亲又发火打了他一顿,总是这样。我就想过来问问您,他都对您说了吗?”
“他让你来找我的?”
“嗯,他说我要是想背着他偷偷来的话,就找您好了。”
“他一定还说我还不算是个最蠢的警察。”
“怎么会呢?”她有点紧张,“他都走了十多天了,连去哪儿了跟谁走的都不告诉我们。我只想问问您,他和毛毛那事有关系吗?”
他点起一支烟,有人在外面尖叫,他警觉地拨开百叶望去,一切都很正常。
“一个多月前我们知道他惹祸了,他一走我们就着急了。找了好多同学才问清楚,原来那女孩是毛毛,我们认识的。”
“然后你们去毛毛家里了?”
“是啊,出这么大事双方家长得一起解决啊。我和他爸就去了,但人家毛毛没跟我们宇琪走。”
“没走?”
“是啊,毛毛是去她妈妈那儿住了,跟宇琪压根儿就不在一块儿。她爸爸要留我们吃午饭,我们哪有心情吃呀?她爸爸真是个好人,他说怀孕的事情他也有责任,太娇惯女儿了。不过他打算先让毛毛平静一下,再去堕胎。他叫我们别有太大的负担。宇琪他爸一个劲儿地道歉。她爸爸说尽量多派些人帮忙找宇琪,劝我们先歇歇,在家等信儿。想想也是,长春这么大,连他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就我们两个人怎么找啊?”
他究竟在隐瞒什么呢?
我那时就在想。看得出来他怕那两个孩子被找到。
“你先回去吧,应该没有事的。不过,这几天别让杜宇琪跑出来了。”
“他爸爸打算一直在家看着他,直到他心收回来为止。”
“不上班了?”
“工作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宇琪的妈妈离开后他一个人靠在屋子里。要是我处在这样的家庭,他想,我也要跑出来的。
“我查到了,”小张走进来说,“张文再现任市财政局局长,而且这两年政绩不错。”
“你好像对我讲过这些。”
“哦?袁南在铁北自己单独生活,以前做过银行出纳员。朱珍珍现在待业,算是家庭主妇。”
“没有工作?”
“不过,她父亲是朱宇龙,就是三年前去世的那个副市长。”
“还有吗?”
“嗯,刚才市长来电话,说那天晚上张文再是去市政开个紧急会议,市里好多人都可以证实。”
他拿出烟,但并不想点着,用火机燎着烟身。
6
“请问您的姓名?”不是昨天找过你的那个检察官,看起来这个更胖一些。
“李巧凤。”这是你妻子带来的第一个证人。你仔细观察她,确定以前你认识她。
“您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十多年前我就退休在家了。”
“李太太,您应该清楚在做什么。我将问您几个问题,您必须如实回答。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这我明白,我已经老了,说不出什么假话来。”
“您什么时候认识被告的?”
“让我想想,十八年前,差不多是那时候,我看着他们小两口结的婚。那时他们刚搬过来,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双人床,东西都是后来慢慢买的。”
“其间你们做了几年邻居?”
“五六年吧,后来他们搬走了,好像是全家来长春了。”
“我们为什么要走?”他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看妻子收拾衣服,“而且还去那么远的地方,那我的工作怎么办?”
“你已经把工作丢掉了,你忘了?单位把我调过去的,我指定能帮你找着工作,你不是会游泳吗?一定能找得到。”
“但我们可是在这儿过得好好的呀。”
“好好的?过得一点儿也不好。赶快收拾一下吧,四点钟车就来了。”
汽车驶过扬起一米高的尘土,妻子看着随风翻动的麦田。后来传来丁丁当当的声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还没到那儿家具就得撞散架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她激动地流出眼泪,“最坏的未来也不会像原来的日子那么糟糕。”她回望来路。再见了,吉林,我们永远也不回来了;再见了,伤心之地。
“那么在这五六年里你和被告的关系怎么样呢?”
第二部第9节 过日子的经验都没有
“前几年我们相处得特别好,他们刚结婚,一点过日子的经验都没有。有一次竟然问我煮肉要先放盐还是后放盐。还有,小郭怀孕的时候连什么该多吃什么又不能吃都不知道。”
“就是说,被告其实是个很好处的人喽?”
“不是,后来我们有点小过节,当时事情闹大了,两家差点儿打起来。”
“小钟,你这几天见着我家贝贝没有?”
“哎哟,李婶,您家狗找不着了,问我有什么用啊?”
“小钟,过去咱可一直都不错。我就跟你明说吧,有人看见你把贝贝勒死了。”
“怎么会呢?您说我能跟只狗一般见识吗?”
“你损我?”
“那我可不敢。您再去好好找找,至少活要见狗死要见尸呀。”
“我想邻里之间,忍忍算了。只是我儿子忍不下这口气。”
“我说钟哥,你今天下午怎么跟我妈说话呢?”
“以礼待人呗。”
“我问你,我们哪儿惹着你了,干得这么绝?”
“你还真没怎么着我。你家狗可是把我们毛毛吓着了。”
“那你吱声不行吗?”
“我跟没跟你说过?狗还不照样撵着我们毛毛跑吗?你过来看看,这孩子天天晚上做噩梦。”
“那你告诉我,我把狗牵走还不成吗?”
“哼哼,再跑到我家来?我可养不起。”他把烟点着,长吸一口。
“你他妈玩我呢是不是?”他抓起钟磊的衣领,几个邻居跑来拉开了他们。“你给我等着,你不是怕惹毛毛吗?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怕了。”
“当天晚上,他扔石子砸我们家玻璃。”
“楼上的,听好了你,其他人也都给我听着,以后谁要是敢动我们毛毛的一根指头,我跟他玩命。”
“之后我们一直都很僵。不过后来我都明白了。不然我也不能来这儿。”
“您在当时觉得被告精神有些不正常吗?”
“没有,他太疼他女儿了,这事我能理解。”
“被告的女儿最终还是不幸夭折,这您知道吧?”
“知道,我当时正做饭就听外面有人哭。我头一次听见这种哭声,好像是在放声大笑,其实这是最伤心的时候。我推开窗户看见小钟抱着毛毛往这边走。毛毛的头朝后仰着,两条小腿耷拉下来,像条柔软的蛇躺在他胳膊上。他后面跟着几个人。”
“怎么了?”妻子跑出来,“毛毛。毛毛!”
“嫂子。”一个年轻人从他身后走出来,“她死了。”
“毛毛,妈妈来了,看看我呀。”她摸着孩子的脸,抬起头,“淹死的?”
没有人说话,一些好奇的人围了上来。
“你没去救她?”她拽起钟磊的衣服,“你想害死毛毛,她可是你的女儿呀。”
“是我的错,”他还抱着毛毛,冷冷地看着周围的人,“你们散开吧,滚!”
人们离开了,只是那只蝴蝶飞来飞去还不走。
“我的错。”他呆呆地说。
“他太疼毛毛了,一直就这么难受。过了那么久,小郭都慢慢恢复过来了,他还是那样子,也不上班,自己不下棋天天看着人家下棋,一看就是一天。有时候就在台阶上那么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跟谁也不说话。有时候我也想劝劝他。”
“小钟啊,你说李婶对你怎么样?”
“您是个好人,以前我有对不住您的地方,别放在心上。”
“那你就听李婶一回劝吧,都这么长时间了,你别太难过了。再说除了毛毛,你还有小郭呢,还有你自己呢?”
“李婶,您是好人,我不多说别的了。”
“趁你俩现在还年轻,再要一个孩子吧。”
“我不要了,就是生一百个里面能有毛毛吗?毛毛都死了。”
“但你还得过日子呀,总不能下半辈子就这么活呀。”
“李婶,您不知道毛毛死在我手里,我杀了她,还怎么指望下半辈子过什么快活日子呀?”
“您觉得被告说杀死毛毛的话正常吗?”
“没什么不正常的,毛毛是和他一起游泳时出的事,他是有点责任,只不过他太往心里去了。还有,他又那么疼毛毛。”
“好,李太太,今天麻烦您了。最后我还得再说一遍,您确定您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吗?”
“我老了,不可能说假话的。一辈子我都没撒过谎。”
你站在小小的正方形里,这使你想起好多次过马路的情形,不知道向哪个方向迈步,只等着有人把你领出去。很奇怪今天他们并没有问命案的事情,你想不明白这些和惨案有什么关系。你找不到你妻子,她在外面陪着另一个证人。这些证词构建着你的过去,你相信这里的每一句话,只是始终想不出自己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你妻子和证人一起走进来的,她坐在上面的空位子上,始终保持着那种面临灾难的悲壮的神情。
“我叫董三川,”开始他有些不自然,“是钟哥的同志,也是他朋友。”
“董先生我将问你一些问题,你可以拒绝回答,但你必须保证你说的话不能有一句是假话。否则你要负法律责任。”
“我知道这些,你问吧。”
“好,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被告的?”
“从我刚进厂。开始我们没说过话。有一天钟哥格外兴奋,只要他碰到一个人,不管见没见过,都要拉住说几句话。”
“你知道吗?我媳妇给我生了个姑娘,又大又胖,有七斤重。原来我以为是儿子呢。不过这样也好,把女儿养得漂漂亮亮的,下了班别走,晚上一起喝酒。”
“你叫他钟哥,看得出来,你们关系不错。”
“嗯,我特敬重他。钟哥很顾家,比如这么多年他每天都打比别人多的菜,但自己不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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