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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维以不永伤-第39部分

小说: 维以不永伤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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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南已经料到这一夜是他醉酒生涯的开始。那么多年的苦难生活早就使她对一切原本不属于她却总向她袭来的灾难泰然处之。她在夜里洗干净他身上带着酒味的脏衣服就早早上了床。第二天她刚睁开双眼时,他已经带着最后一线希望跑到女儿的学校。绵绵秋雨浇湿了他的头发,坐在无人的操场上他想起有一天夜里他和女儿就那么宁静地坐在一起的幸福情景。“三年了,”他盘算着,“她快二十岁了。”他站起来走在红土跑道上。无论如何他也无力抵挡这样一个将他所有指望都击碎的念头侵入他脑中——女儿毕业了。    
    他变得越来越专断暴躁,他很奇怪为什么袁南从不对他的大叫大嚷做出半点儿反抗。于是他只能将心中的怨恨发泄在酒精上面。有一次他在酒后冲着大街撒尿吓昏了一位走夜路的女孩,他曾因连续砸碎了十一户人家的玻璃而在拘留所待了十五天。在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袁南劝告他如果不戒酒的话他早晚都要在监狱耗过他的下半生。    
    “这是不错的想法。”他听后情绪反常地说,“那里才是我最合适的归宿。”    
    袁南被他这种肆无忌惮的样子吓坏了。她渐渐学会在每一夜等他归来的几小时里不停歇地对着神佛祈祷。然而上天并不愿显出它应有的灵验,反而加速了她所担心的事情的发生。在新年之前,雷奇——确切地说是唐继武因过失杀人罪被判无期徒刑。那天晚上他同往常一样边喝酒边与别人下棋。第一盘他输了,他被罚喝了三瓶啤酒。    
    “你别给我支招。”    
    他说。他把输棋的原因归咎于旁人的多嘴。    
    “我在帮你呀。”    
    “闭嘴!”    
    他喊道。果真没人再多说什么,然而他还是输掉了第二盘,他感到有些头晕,双手抵住太阳穴。    
    “哈哈。这盘我没说话,啧啧,输得更惨。”    
    “你说什么?”雷奇站起来瞪着他。    
    “我说你不会下棋还硬装男人!”    
    “装男人?”他点头说,“对,我装男人。”    
    雷奇一口气将手中半瓶啤酒喝光,将瓶口朝下确定里面已没有酒。砰!他把空酒瓶砸在那个人头上。嚓!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雷奇就将手中的碎瓶口扎到了他的脖子里。那个人惊恐地看着雷奇,坚持不住时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他死了!”    
    人们叫嚷着跑过来。有人俯下身去听他的心跳,起身时弄了一脸的血迹。    
    “谁杀的?凶手呢?”    
    老板闻声跑过来问。那个赢雷奇两盘棋的人指着前方,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路前方的车灯一闪一闪的。凶手已经不在了。


第四部第11节 钟磊的墓碑

    雷奇连夜跑到墓地,在秋风吹起的落叶中走进墓园。他想起他还欠钟磊——那个替死鬼——的妻子一件事没做。在黑暗中他找不到哪一块是钟磊的墓碑。这里面还有他的——写有雷奇名字的一座坟墓。他觉得如果有一天他能做到的话,一定要为唐继武立一块墓碑。在秋雨中他轻声对钟磊讲述着。这一夜他的心里那样平静,他能记住过去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一整夜他一直在以“你”对钟磊讲着。最后一句话是——这人使你死时的笑容显得有些难以捉摸。然后他便记起自己是时候笑了,从他变成了唐继武后,笑在他的生活中就成了一个遥远而不可触及的记忆。守灵人在天亮时走到他身边仔细观察着他,似乎在鉴别他是活人还是一个从墓里走出的幽灵。    
    “回去吧。”守灵人摇摇头走开了。    
    雷奇听从他的话语踩着枯枝败叶向家里走去。经过一夜的思考他明白自己内心之所以饱受折磨并不是他在毛毛的案子里做错了什么,而是他把太多的人都拉进了这场悲剧里面,他想着钟磊,想着唐继武,想着为了他抛弃妻儿的棋友,还有,那位刚刚被他杀死的冒失鬼。    
    袁南给他开的门,不过她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    
    “我杀人了。”    
    他含着不可捉摸的笑容说。她将食指竖在唇上,单手把他推向门外。    
    “我杀人了。”    
    几个在屋里守候一夜的警察蹿出来将他摁倒。他依然含着那种不可捉摸的笑容跟他们下楼。袁南把脸贴在窗前看着警车渐渐远去。后来她也跟着笑了。    
    第十一章    
    下雪以后袁南去监狱里看望过雷奇三次。每一次他都以一种难以捉摸的微笑面对着她的忧郁。有几次他张口想说什么又把溜到嘴角的话吞了回去。然后他挥手离她而去。袁南看得出来,虽然表面上狱中生活使他摆脱了以前的痛苦,然而始终有一种深藏在他心中的情感缠绕着他。袁南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种情感源于他对她的爱。    
    在监狱这个闭塞的空间里,他开始对一些小东西产生感情。一只小虫子,一片四处飘荡的落叶,以及一个落地摔碎的水杯,都足以让他伤怀好长时间。星期六早晨出操前他刷牙时居然为了一只淹死在盆中的蟑螂叹息不已。“脆弱的生命。”跑步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可能人类更为脆弱。”他打算在狱中过一个全新的人生。可是每当他逐渐达到物我两忘境界的时候,又再次被袁南的探望牵回到过去。    
    “我过得很好。”隔着玻璃她拿起话筒说,“你得学会照顾自己。”    
    “哦。”    
    他应答着,然后就看着玻璃后面的袁南。说不清为什么,每次见她时首先被激起的就是对她无法压制的爱意,千百万次他想告诉她,可总是无法启齿。不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勇气,而是他害怕,他害怕说那样的话被这世界嘲笑。“就要半百了。”他想起接下来要说“知天命”便不禁笑了。    
    “其实我和你结婚是因为爱你,不是同情,绝不是怜悯。”    
    他终于说出口了,他笑了笑,期待着她的反应。而她却皱着眉,将话筒举起来敲了敲,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她说。雷奇才想起来,由于懦弱,刚才话语吐出的一瞬间,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捂在了话筒上。他摇摇头,然后把头低垂下去。    
    “我是说,”他说,“你现在有钱吗?”    
    “有。”    
    她没有钱了。入冬之前她曾试着去找过几份工作,然而每次都因为她犯下一些心不在焉的错误当天就被辞退。在晚上她空着肚子无法入睡时回忆起十几年前找那个海鲜商人的情景,而现在她连这样的资本也跟着岁月溜走了。    
    “你不用担心,”她点着头说,“我剩下好多钱。”    
    “你没有。”他看出她在说谎,“你瘦了,也老了。”    
    她用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出门之前她忘记了洗头,几个月来她甚至都未曾梳过一次头发。一些白发从指尖滑落。    
    “打开衣柜,”他继续说,“鞋盒里有五万块。”    
    “又是他给的?”    
    他点点头,说:“一共五十万,留给孩子二十万,唐继武二十万,剩这么多了。”    
    她甩甩头发,忍住没哭出来,可是当她到家发现这笔钱真的在鞋盒里时还是放声哭了起来,她想象着两个男人那时私密达成由雷奇照顾她的情形,情绪激动地将五百多张一百元撕得粉碎,第二天早上她又痛心地将其中的大部分一一粘好,就仿佛经过这一夜的旅途她将自己对张文再的憎恨又一次转变为爱恋一般。有时候她会自责为什么从不去想一想毛毛,只是这种愧疚的责问很快又被对他无尽的思念所覆盖。她几乎不需要靠睡眠的方式来解脱自己。在夜里她常常辗转反侧被难以摆脱的伤感跟踪,到了白天她就躺在床上逐字逐句地阅读邮差送来的晚报,连征婚启事也不放过,她把为那些独身男女相互配对当成一件严肃的事情来做,而且时常为在幻想中撮合成一对情侣而兴奋不已。在秋季一个多雨的下午她费尽周折才找出一对合适的恋人。三号,男,三十三岁;十七号,女,二十七岁。她在这两个人之间连上一条线。横线穿过一则租房启事,截断两组声讯聊天热线,最后落在一条讣告上面。“讣告?”她自言自语着,将脸贴近报纸,再靠近一些。阳光透过窗子和报纸中缝的孔隙照在她的眼睛上。天晴了。他死了。    
    在死前两年里张文再一直经受着收拾残局的折磨,虽然有时候他会突然对朱珍珍萌发出一丝不知从何而生的柔情,只是这样的情感停留的时间太短,每次他的双手刚触到她的脸颊时便有一种声音在告诫他,现在赶快去读毛毛的日记,或是去公园看远天的夕阳。“你失去了享乐的资格。”他听到这种声音说。文再想不出这声音是哪里来的。在信里他将疑惑说给他父亲听。“这是宗教的召唤。”他父亲说,“它在等你去皈依。”听从他父亲的建议,张文再去了两次教堂,一次寺庙。在教堂他因受不了近乎呓语的唱诗和神父的装腔作势匆匆赶回花园,在山顶的寺庙他看到更多的是游人而不是出家子弟心里便隐隐作痛。唯一的收获是他在铜钟撞响之后吃了顿清淡的斋饭。回来时他对他父亲讲述了这些。他父亲的回信只有五个字:“内心的修为。”    
    新年之前有人告诉他雷奇队长卧轨了,他想了好久才记起那位正直的警察。之后的几天他都在思考雷奇自杀的原因。后来他明白原来雷奇也同他一样,经受不住心灵的折磨。他想自己的罪过更深,应该接受更残酷的惩罚。所以,他要活着。    
    市长在这一年除夕打过一次电话给他。大约五分钟的通话时间他讲了这两年城市的发展,经济的提高,以及所有的朋友们都在挂念着他。最后他提到了雷奇的死。    
    “这样一来,”市长说,“一切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这才刚刚开始。”    
    他稍显无礼地挂上电话,剪掉了三个房间的电话线。    
    “这样一来,”他学着市长的腔调自语道,“一切都隔绝了。”    
    遗憾的是并没有隔绝,新年期间的十多天里将近二十位他认识的以及不认识的人跑到家里来拜年。他将别人送来的礼品一一扔到门外,然后不留情面地把他们推了出去。很多不知道他早已辞职的人们又一次带上更贵重的礼品在花园的长椅上找到了他。    
    “张局长!”一位中年男人殷勤地坐在他身旁。    
    “现在,”他竖着小指说,随后又把小指缩回到拳头里,“我什么也不是了。”    
    那个人有些失望,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张文再的肩上。    
    “您别凉着。那说句话总还算数吧?”    
    张文再看了看他,开始同情这个人。同他父亲一样他也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市政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以摆脱那种整天游荡市井的令他忧心的处境。文再接过他手中的中华,打开一条中的一包,抽出一支点起来。以前他在图书馆去送礼时那位远房亲戚就是这么做的。抽完这支烟他把大衣还给那个人,起身有些激动地抱了抱他。    
    “我真的无能为力。”他说着眼泪不禁掉下来。    
    “五一”前夕他收到一封医院的信函。信上说由于电话始终拨不过去,院内无法确定这封信是否能到张先生手中。“您的前妻袁南女士失踪近一个月之久。”接着医院讲述了前几次袁南逃出医院和被警察遣送回院的经过。“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征询张文再的想法,“即使是联合警方把她找回来,我们也无法对其作出相应的治疗。多次诊断证明,袁南女士完全可以申请康复出院。不过她并不是以这一途径离开医院。”院方说如果张文再先生同意医院的决议,他们将按照回执的地址寄一份清单,退还剩余的钱款。    
    张文再没有理会这些,十天后医院又寄出一份内容完全一致的信函以确保他能收到。他意识到或许由于袁南不见踪影此生他们都无法再次相遇了。他写信告诉医院无论如何也要寻找她。“否则,我将告你们失职。”之后医院每一个星期便寄来一封报告进展的信件,然而一直没有袁南的消息,入睡之前他把这些信全拿给朱珍珍看过一遍。    
    “不要死了才好!”    
    她惊呼道。张文再厌恶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在他心里也渐渐认定这一点。他害怕自己会成为故事里最后一个退场的人物,那样将剩他一个人孤独地陪着作者。为了把已经谢幕的演员重新拉回到台前,他又一次阅读毛毛的日记。已经阅读九次使得他对毛毛几年内每天的生活和情感都了如指掌。他几乎能背出日记的全文,然而这次他发现了以前未曾注意到的词语——梨汁。这个词出现在毛毛生日的那天,他仔细地读了几遍。上楼的时候朱姨在,拿梨汁的时候朱姨在,弹钢琴时朱姨不见了,而傍晚时分又是朱姨叫醒的他们。张文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梨汁这样敏感,坐在长椅上数到第十六片树叶落下来的时候他想起来了。然后他走到电话亭给长虹电视的维修站拨打电话。    
    “能帮我查一下,在○一年春季,或者是夏季,是否派人到八十八栋三门修过电视?”    
    “等一下,”那边说,“没有,那个社区的长虹电视都没有坏过。”    
    “能确定?”他问。    
    “至少记录本上没有。”    
    “谢谢。”    
    晚饭之后他接连抽了五支烟,后来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到阳台上。    
    “我去买一包。”朱珍珍提着鞋子,向门口走去。    
    “还有梨汁。”    
    他语气冰冷地说。她停在大门外,门半开着。    
    “那得去超市才买得到。”    
    “你真能干,”他说,“还会维修电视。”    
    “我不明白。”她关上门走了进来。    
    “我去问过了!”他咆哮起来,“根本没有人来这里修过电视,是你自己把合同书放到钱箱里!”    
    “我忘了当时是怎么回事了。”    
    “忘了?我也忘了,我都不记得梨汁了。”    
    他停了一会儿,转过身去,为他的女儿感到伤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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