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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钟鼓楼-第42部分

小说: 钟鼓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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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部门正式找海阿姨谈话。头一个来钟头里,她怎么也绕不过弯儿来,看样子她确实不是“负隅顽抗”,她是被自己心造的幻影控制住了。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倾诉着对她那“海京生”的母爱与悼念……后来她才渐渐回到现实。当她终于弄明白她确实并没有什么“海京生”以后,她突然既不哭也不笑了,而是痴痴地发呆。    
    她被严厉地训斥了一顿,并从那个托儿所调到了远在另一城区的另一托儿所。她在那一托儿所中渐渐恢复了往昔的正常面目,并渐渐地被人们所忘怀,那“海京生”在她心目中也渐渐淡化成一股轻烟。    
    她再不敢那样大胆妄为地自娱了。但在一定的限度内,她仍然渴求着人们对她产生一种高于她本人实际情况的估计,她仍然时时坠人令她聊以自满的种种想像中。    
    在北京的胡同杂院里,具有海老太太这种心态的人物,为数不算太少。    
    海老太太退休以后,一个人生活十分寂寞,于是从娘家最小的亲弟弟那里,过继了海西宾为孙。海西宾4岁来到海老太太身边,如今已经24岁。海老太太打小对他溺爱,他从中学毕业,分到园林局当工人以后,虽说至今月月一发下工资,必及时送到海老太太手中,对海老太太不可谓不孝顺,但能够当面点出海老太太吹牛撒谎的,也就是海西宾一人。海老太太有时想起西宾的不留情面,未免暗自伤心。比如头几年海老太太的一对旧藤椅坏了,修理吧太费钱,扔了吧她又舍不得,便让海西宾把它吊到院门的门洞上方,海西宾对奶奶的支使,一般总是服从,奶奶让吊,他便搭个人字梯去吊。他在梯子上干活,奶奶在梯子下张望,这时住东偏院的荀大嫂路过,不由得问:“嗨,这椅子要不能使了,处理了算啦!您吊在这儿存着它干吗呀?”海老太太便郑重其事地说:“这椅子哪能随意处理呀?您知道谁来坐过吗?康大姐坐过!”荀大嫂因为常看电视里的“新闻联播”,一听这话不免惊奇:“哟!康大姐来过咱们院呀?什么时候来的?我们家怎么一点信儿也没有?”荀大嫂自然是把康大姐理解为全国妇联主席康克清同志,海老太太要的也是这个效果——其实,来过她家,坐过这藤椅的康大姐,只不过是海西宾他们单位的工会主席。当时海西宾忙着干活,没注意这个话茬,谁知几天以后,院里便传开了——尤其是詹丽颖,她到水管子那儿接水,逢人便议论说:“康克清康大姐来过咱们院,看望过海奶奶,看起来,海奶奶这个人不简单呢!”并且直接询问过海西宾:“你奶奶当年是不是参加过革命?后来一定挨了错误路线的棒子吧?原来跟我一个命啊——现在也彻底平反了吧?康大姐打算怎么安排她呢?”海西宾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声明说:“哪里哪里!根本没那么回事儿!”回到家里,他便批评海老太太说:“奶,您瞎造些个什么舆论啊!一个人往脸上贴金,能好看么?我看咱们实实在在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您要再胡编这号瞎话,我可就跟您分开过了——我害不起这份臊!”海老太太吓得缩起肩膀,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说:“我也没说啥啊,是他们在那儿猜度……西宾呀,你可不能跟我这么说话,我把你拉扯大,容易吗?”说着便掏手绢,抹眼泪,海西宾不得不又安慰她:“您别再瞎吹就行。您想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我能离开您吗?就是个邻居,我也该照顾您呀……”    
    这天正当海老太太和胡爷爷在鼓楼根下舍不得离开时,海西宾从外头骑车回家,路过那块儿,他刹住车踩着马路牙子,招呼二位老人说:“奶!胡爷爷!太阳没劲了,还不家里歇着去!”海老太太说:“这就家去!”胡爷爷也笑着点头:“就家去,就家去。”    
    海西宾骑车走了,胡爷爷望着他那肩宽腰细的背影,艳羡地对海老太太说:“您真有福呀!西宾这孩子多懂礼!连我也沾上了他的孝心……”他想到自己的儿子儿媳妇,他们也曾带着孩子,逛完公园或是商场,打这鼓楼根附近走过,可他们要么根本就不拿眼皮儿夹他;要么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根本不搭理;孙子倘若想叫他,儿子儿媳妇便会赶紧把孙子拉走,显然是怕周围的人们发觉,他这个糟老头子同他们那油光水滑的一家有着那么个关系。唉,如今这样的儿孙也不算稀奇,倒是海西宾那样的难得!可海西宾要跟上一辈的人物比,那孝心也还是淡多了……胡爷爷想到这里,禁不住对海老太太说:“要说孝子,你们院的荀兴旺,那可真是个大孝子。他没搬到你们院的时候,我就见过他。那是解放初,我在他们工厂门口的小饭铺烧火。每月荀兴旺他们厂里开支那天的晌午,他老娘总站在我们饭铺门口,等荀兴旺出来;荀兴旺拿着工资出来以后,立时就把他老娘领进饭铺,给他老娘叫上几个肉菜,再要上两个雪白的大花卷儿,坐在一边,瞅着他老娘吃——他自己不吃,他在工厂食堂吃窝头咸菜;老娘吃完了,他给完了钱,再留下自个儿抽叶子烟的钱,就把那剩下的所有的钱,都交给他老娘;他老娘把那钱用土帕子包起来,揣在怀里,稍歇一会儿,他就搀着他老娘,往家里去……我问过他:‘你干吗月月让你娘到我们这儿来吃上一顿?’他说:‘你不知道,小时候娘牵着我讨口的时候,我就立下了这个誓,如今我月月能见着娘吃上一顿好的,心里头舒服!’……您瞧瞧!像荀兴旺这号孝子,如今好找么?”    
    海老太太听罢也赞叹道:“跟那戏台上演的,也差不离儿啊!”说着站起身来,提起了马扎,用“知足常乐”的口气说:“如今不指望荀兴旺那样的啦,能像我们西宾对我,也就凑合!”


申 (下午3时~5时)钟鼓楼下的“老人俱乐部”(5)

    胡爷爷也站起身来,拾起小板凳,恋恋不舍地望着昏黄的夕阳,企图多少再延缓一下归去的速度,喃喃地续接着海西宾这个话题叨唠着:“敢情!你们西宾可有出息。有出息哇!中学一毕业就有了个好工作不是?一工作就见上了‘中央首长’不是?……”    
    海老太太听到这话,未免不快。不错,海西宾1975年中学一毕业就到了园林局,没工作几个月他就见着过一次江青,那时候海老太太确实跟胡爷爷显摆过……可如今胡爷爷干吗提起这档子事呢?真是哪壶不开提溜哪壶!海老太太便道了声“明儿个见!”管自转身朝家里走去……


申 (下午3时~5时)“哪里哪里”(1)

    “哪里哪里”。江青也是本书中的一个角色。    
    在单位里,大伙都管海西宾叫“哪里哪里”。    
    这外号的来历,便同他与江青的一次接触有关。    
    海西宾那一茬的孩子,中学是在“文革”中上的。当时强调“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所以初中、高中都压缩成了两年,统共四年的中学生活里,因为“不但要学文,还要学工、学农、学军,批判资产阶级”,所以正经在课堂里上课的时间,归里包堆也就半年。当时实行春季入学、春季毕业。1975年春节前,海西宾糊里糊涂地就高中毕业了,因为他算独生子女,所以没有上山下乡,而且很快地分到了工作——他被分配到园林局系统,一开头,是在某公园里当花工。    
    那所公园那时虽然久已不对一般群众开放,但某些获有特权的人物,却可以随时进入游览,因此公园内的花木设施,保养维护得倒比以往更加精心。就是小卖部,也时时货源充足,天天窗明几净。    
    那年5月中旬一天的下午,公园领导接到电话通知,说“中央首长”过一会儿便要莅临公园游览,让他们赶紧准备一下。电话里虽然没说那“中央首长”是谁,公园领导却只当是江青要来——因为倘若能让江青满意,那么其他任何“中央首长”都不至于皱眉了——他立即进行了紧急动员,人们随即手忙脚乱地进行准备……公园里顿时充满了一种紧张而惶恐的气氛。    
    海西宾原是花木组的,可是小卖部那天当班的售货员脸上正发“青春痘”,公园领导便临时把五官端正、白净斯文的海西宾换到了柜台里头——领导估计江青至多不过是从小卖部门前过一过,不会去买东西,所以觉得柜台里头安排个俊俏的小伙子就行;对于海西宾并无售货经验这一点,他当时完全忽略。    
    来的果然是江青。    
    不知为什么,那一天江青的心情似乎特别愉快。她当天的日程里,本来并无到这公园游览一项,只是因为在她下午的两个活动项目之间,尚有一些富裕的时间,并且在从头一个活动地点奔赴后一个活动地点的途中,恰好要路过这个公园,所以她兴之所至,嘱咐下面为她安排好这样一次小小的随喜。    
    那一天气候宜人,杨柳依依,芍药灿灿,蝴蝶知趣地上下飞舞,小鸟活泼地唧喳鸣啭。江青在公园领导陪同下闲庭信步,面带微笑,言谈蔼然。转过芍药圃,穿过紫藤架,前面有株小叶枫,公园领导一见,心里“咯噔”一声,额上顿时冒汗——那树上有一大杈全然枯萎,还缀着些头年秋天的枯叶,花木组的人竟没有将它及时锯去,现在赫然映入了江青眼中,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青果然止步凝视,脸上的笑纹渐次消止。公园领导觉得全身血液变为了沥青,脚底下仿佛是个吸入的泥潭……偏这时一只小鸟落在了附近,啼叫得格外婉转清脆!    
    江青微偏着头,凝视着那小叶枫的树冠,足足有两秒钟之久……最后,公园领导听见江青这样说:“满树翠绿,衬着一杈枯叶,倒显得分外别致。”    
    公园领导如获大赦,激动得喉头抽动,晕晕乎乎地过了好一阵,才发觉自己已经随着江青折回。路过小卖部,江青忽然兴致勃勃地走进去,一直走到柜台前面。柜台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江青低头望望——谁也解释不清,可那分明是真的——她忽然高兴地说:“这些点心很可爱!多少钱一斤?”    
    海西宾当时不满17岁,他倒不像公园领导那么“怵上”。他站在那里原不过是摆样子的,点心他一次也没卖过,所以江青这么问他,他便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多少钱一斤,标签上都写着呢。”    
    海西宾这话一出口,公园领导几乎立即晕死。江青听了这么一句回答,果然生气,她训斥海西宾说:“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顾客呢?亏得今天来的是我,还认得字。要是农村来的贫下中农呢?你让人家看标签,行吗?”    
    海西宾脸红了,像面对着老师,他惭愧地点头。江青看到他那腼腆幼稚的模样,忽而又微笑了,这时尾随在江青身后的人们都听见江青对海西宾说:“小伙子,改了就好。这些点心,你一样给我称一点吧!”    
    公园领导站在一旁,只觉得自己是死而复生。他心里暗暗祷告:“海西宾呀,你底下可别再惹出祸来呀……”    
    海西宾拿起秤盘,拿起夹子,就要弯腰夹点心了,却忽然憨憨地问:“一点……一点是多少呢?”    
    江青先是双眉一立,而后又突然拊掌发笑……公园领导在这紧急当口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柜台,把海西宾推到了一边,自己亲自为江青称起点心来。他每样往秤盘里夹进两块,把秤盘放到台秤上以后,他哆哆嗦嗦地移动着码子,等秤标升起以后,他胡乱地报了一个斤数,又胡乱地报了一个钱数……江青自然早已抽身走开,由随员付了钱,收了包好的点心。事毕,公园领导立即奔出小卖部,去继续陪同江青——他惊叹那天的运气,江青竟并未因小卖部中的事故申斥追究他,而是心旷神怡地问:“听说你们这儿夏天有郁金香?”他忙趋身回答:“有,有,欢迎首长开花的时候来参观。”江青叹口气说:“想来啊,只是哪有那么多的时间……”    
    公园领导一时来不及处置海西宾。海西宾被推开以后,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便走出了小卖部,可又不知该到哪儿去待着,于是懵懵懂懂地站在了一株松树下,下垂的两手勾在一起,凝固在了一个稍息的姿势上。    
    江青又散了散步,便转身朝红旗轿车走去,偏偏海西宾又进入了她的视野。公园领导见海西宾如此不知趣——竟然呆立在江青上车的必经之路上,真恨得牙痒,他的精、气、神本已几乎耗尽,当他眼瞅着江青停下脚步,朝海西宾招手时,更感到大限已到,简直马上要瘫作一堆黄泥了……    
    海西宾见江青朝他招手,本能地走拢过去。江青那天那时的心情真是格外地好,她拍拍海西宾的肩膀,脸上的表情简直只有“慈祥”二字方才般配,语气更是谆谆然好不动听:“小伙子,你的服务态度不行呀,业务上也不熟悉,你这样子怎么能为人民服务呢?要好好改进呀……”    
    海西宾自然连连点头。    
    江青又问他:“多大啦?”    
    他答:“17了。”    
    江青感叹地说:“唉呀!这么年轻!真是初升的太阳呀,希望都在你们身上啦!”    
    海西宾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又一次还阳的公园领导,这时真想替海西宾说几句感激“中央首长”勉励的话,可实在不便于代庖……    
    江青意犹未尽,她又问:“初中毕业啦?”    
    海西宾说:“我都高中毕业啦。”


申 (下午3时~5时)“哪里哪里”(2)

    江青笑了起来,大发感慨:“啊呀,看不出你都高中毕业了,真了不起呀!你的文化水平,比我还高呢!我就没上过高中!高中毕业生,那要算小知识分子啦!你才17岁,已经是个知识分子啦!”    
    就在这时候,海西宾说出了那句传诵至今的话:“哪里哪里……”    
    事情过去7年了。回想起来,像做梦一样。事情发生的当天,海西宾的表现便被汇报到了上一级机关。一周后,有关机关专为该公园小卖部的“事故”发过一个通报,通报最后强调,除应对公园中的青年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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