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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5968-荒凉天使-第4部分

小说: 5968-荒凉天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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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的新月,忧郁的新月,在远方黑暗的贝克河边早已沉落。    
    我的生活成了一部毫无逻辑的宏大史诗,具有成千上万种特性,它们共在这里群集——而我们将即刻转向东方,如同地球即刻转向东方。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4)

    八    
    我惟一能弄到的纸张就是空军用纸,用它来卷烟草抽。一个热心的军官曾经来给我们做过演讲,大肆鼓吹“地面侦察兵团”的重要性,他分发给我们厚厚的表格,要我们记录天上全部的机群情报——在他那偏执狂式的臆断中,显然,那都是敌人的轰炸机。此人是个犹太人,说话语速很快,他来自纽约,令我思乡。“飞行信息记录表”上面布满数字和纵横交错的格子,我用剪刀顺着格子把它剪成方形,卷成粗大的烟卷。当飞机从我头上飞过的时候,我正忙着干这事,尽管他曾经谆谆告诫过我们:“哪怕你见到一只飞碟也要写上‘飞碟’。”——表格上还印着“飞机的数目:一,二,三,四,很多,未知”,这竟然让我回忆起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我和奥顿①站在密西西比河边的一个酒吧里,拿“女人之尿”优雅地开着玩笑——接着是“飞机的类型:单擎,双擎,多擎,喷气式,未知”——我倒是挺喜欢“未知”这一栏的,在荒凉峰上,一切都是“未知”——还有“飞机的高度:很低,低,高,很高,未知”,最后加了一个特别注释:“范例:敌机,小型飞机”,还有“直升飞艇、飞机,处于战斗状态或遇难状态”,诸如此类。算了吧,忧伤的蔷薇“未知”悲苦的飞机……②    
    我的卷烟纸是如此悲哀。    
    “安迪和弗雷德什么时候才能来!”我每每长叹不止。要等他们沿着骡马旧道爬上山来,我才能拿到真正的卷烟纸,还有成千上万的朋友们给我写来的可爱的邮件——    
    在荒凉峰顶,无人相伴,独自面壁,孤单寂寥。可是,霍佐敏山会觉得孤独吗?    
    九    
    我的眼睛长在我的手心,控制着车轮控制着皮鞭。    
    十    
    为了消磨时间,我玩一种单人的棒球卡片游戏,这是我和莱昂纳尔①在1942年发明的——那年他来到洛厄尔镇,那时正是圣诞节前后,家里为过节冻了许多通心粉。这个游戏在匹兹堡普利茅斯队和纽约雪佛兰队之间进行,普利茅斯是我最老的棒球队,但现在只能列在第二军团之首位,而雪佛兰队则是一支从底层崛起的球队,去年还夺得过世界冠军。我在桌子上随意洗牌,抽出双方阵容,摆开队形阵式。此刻,荒凉峰方圆数百里一片黑暗,我在这里点燃灯火,来玩这个孩子气的游戏——可虚空不也正是一个孩子吗?游戏就这样开始了,最吸引人的是会发生什么、哪支队会赢得胜利,并且,是谁将赢得这场胜利。    
    雪佛兰队的投手是乔·麦肯,已经在我的联盟里度过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他第一次出场才十三岁,在这个年龄我还只会在萨拉家开满苹果花的后院里用指甲玩钢珠,唉,真是悲哀啊——乔·麦肯竟然得了个1比2(这是本赛季的第14场球赛),并且获得了4。86的平均跑垒数。本来大家都很看好雪佛兰队,因为他是雪佛兰队的明星投手,而盖文排在第二位——但无论如何,雪佛兰队仍炙手可热,他们本赛季的首场赛事打了个11比5……    
    谁敢说,我和莱昂纳尔发明的这个游戏不精彩!    
    十一    
    在那个早晨,世界末日降临,他供认了另一桩谋杀案——而实际上它们是同一桩,只不过受害者正幸福地坐在我父亲在撒拉大道的椅子里,我正漫不经心地坐在桌边写作,新的谋杀并没有让我停下来——或许我写的就是这次谋杀;女士们都已经走到外面的草地,可是当她们回来,突然目击谋杀案的发生,该是一个多么惊慌失措的场面啊!不知道妈会说些什么呢?不过,他已经毁尸灭迹,从厕所里把它们冲走了——在阴郁的梦境中,一张黑暗的脸孔向我们窥视下来。    
    在那个早晨,我醒了过来,时针正指向七点钟。被我扔在石块上等着风干的拖布像是被遗弃在一旁的赫卡柏王后①,散开的布条极像女人的发丝。一英里之下,低谷的湖面像一面弥散着雾气的镜子,让人觉得似乎它很快就会映现出湖中女神们愤怒的身影。整整一晚上,我难以入眠,耳鼓里回响着隐隐的雷声——山鼠、老鼠和两只浅黄毛色的小鹿在我睡觉的地方骚扰不休,可那两只小鹿看上去很不真实,皮毛闪亮、形影陌生,像是在这群山之中出现的神秘新物种。它们清干了我碟子里的熟土豆,我放在外面本来就是想喂给它们吃的。我折好睡袋,为了另外一天的到来而把它折叠平整。我靠在火炉边唱歌:“哈,咖啡,你酿造的时候,看上去真美……哈哈姑娘,你恋爱的时候,看上去真美……”(在格陵兰岛,我听到那些姑娘们唱着《北极之雪》……)    
    十二    
    我的茅厕位于悬崖边上,其实就是一小丛生长的树林。那片悬崖很美,布满了巨石、板岩、古老虬曲的树木,富有禅意。森林在这里只剩下一点尾声,有的已经被截成树桩,有的扭曲着、撕扯着倾覆在悬崖上,似乎随时要往下翻滚。嗒嗒嗒——我用一块石头塞在门缝里,让门开着。每天早晨八点半,涌进来的薄雾新鲜纯净如蜜,带来犹在梦中的清凉。这扇门正对着绵绵不绝的山峦,它们从闪电峡谷一直横亘到东面,闪电溪在谷中奔涌不息,三愚溪与之汇合,而后是绪尔溪、西纳蒙溪和难溪;在更远处,是另一片古老的森林,另一块原始的大地,另一片粗粝的山岩,延绵向东,直到与蒙大拿接壤。在雾气弥漫的日子,从我的茅厕望向远方,如同一幅绘在绢上的中国水墨画,还有些许留白。我内心有点盼望能见着两个笑嘻嘻的老达摩流浪者,或者好几个:一个鹑衣百结地站在山羊角状的树桩边,一个拿着扫帚,其他的握着鹅毛笔,写下空谷回音般的诗句。两个流浪者开始对话:“寒山,空乃何意?”①    
    “拾得,今日之晨,伙房可曾除尘扫地?”    
    “寒山,空乃何意?”    
    “拾得,汝到底扫地否?”    
    “呵呵呵呵——”    
    “何故发笑?”    
    “地面已扫。”    
    “那么,拾得,空乃何意?”    
    拾得捡起扫帚,向空清扫,我曾经看到欧文·加登②也那么干过。寒山和拾得两人四下漫步,嘻嘻哈哈,隐入雾中,我只能看到近处的几块石头和树干。在头顶,“空”融入到高处“法相之云”的茫茫迷雾当中——它并不是一扇漆黑之窗,而是一幅垂直的画卷,勾勒出两位大师的身影和他们之上无尽的空间。    
    “寒山,尘拂何在?”    
    “山石之旁,风来自干。”    
    一千多年前,寒山坐在同样的峭壁之上、隐身于同样的迷雾之中吟诗,拾得在寺庙的伙房扫地,两人互打机锋;皇帝的使者千里迢迢四下求贤,两人却东躲西藏,宁愿山中隐居度日。刹那间,我目睹寒山现身窗前,指向东方。我顺势望去,只见三愚溪在薄雾中川流不息;回过头去,已经不见寒山。我又转头去看他到底想给我指示何物,却只见三愚溪在薄雾中汩汩滔滔,川流不息。    
    还有谁在?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5)

    十三    
    当我在山峦间行走漫步之际,我又开始了自己漫长的白日梦。只要从这里跑下山去,在99号站,夜里,他们不时会在红红的炭火上烤着里脊肉,还有美酒当垆;一早就可以前去萨克拉门托和伯克利,去找本·法根①,先对他念出这样的俳句:    
    徒步千里远    
    与君相觌面    
    为携美酒归    
    夜里,可以睡在法根家的后院草坪上,接着再去唐人街至少过上一夜,沿旧金山漫游一圈,吃上一两顿中国大餐,看看科迪②,马尔③,找找罗勃·多纳利,还有其他朋友;在城里东游西逛,给妈买件礼物——干吗要计划呢?我要顺着道路一直走下去,期待着种种不期而遇的意外事件,一直走到墨西哥城,再停下来。    
    十四    
    我的屋子里有本文集,书名叫《失败的上帝》④,其中有篇安德烈·纪德的文章,老式文风,沉闷无聊。那本书是一些前斯大林分子的忏悔录,他们最后因震惊于极权主义的暴行而退出。这是我在荒凉峰上仅有的一本书。我陷入了对这个世界的沉思之中——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关爱能够剪灭心中的仇恨,可人们依然在互相斗争不休——这个世界遍布着秘密警察、间谍、独裁者、大清洗、夜半枪决,另一些人在荒野里用枪炮进行大麻革命——而我坐在这里,随意地打开电台听其他伙伴们之间的瞎扯,这个世界便会突然转向一场橄榄球赛,他们这样说:“波·佩利格里尼!真剽悍无敌啊!我才不愿跟马里兰的任何人说话呢……”接着他们乱开玩笑,偶尔有简短的中断。我独自思忖:“美国像旷野的风一样自由,在那边,也一样的自由,自由得像是失去疆界,似乎边界上并不存在着‘加拿大’这样一个名字……”在每个周五的夜晚,加拿大的渔夫们沿着老路,开着旧车,从湖边过来。那场景跃然眼前,那些夜里,微光闪烁,我看着他们,他们的帽子、排挡、飞虫和车辙。我继续沉于冥想:“周五的夜里,那些无名的印第安人、那些斯凯吉特人将陆续到来,那边有些木材交易站,它们的下方有条道路;长风吹来,吹过自由的步履和自由的鹿角,吹过自由的电波,吹过无线电里年轻而野性的自由言谈,再继续着,吹过大学校园的男孩子们,那些还不知畏惧为何物的自由的男孩子们;风从西伯利亚吹来,穿越千万里之遥的路途,到达美国——这倒是个不错的老国家——”    
    当我沉思俄罗斯的命运和试图扼杀人类灵魂的阴谋时,情绪低沉颓废,只有那些混杂的声音能让我轻松一点:    
    “天哪,比分已经26比0了!他们得了零蛋!”    
    “他们打得就像全明星赛一样!”    
    “嘿,艾德,你什么时候从瞭望站下来?”    
    “他已经准备好了,他就等着回家了。”    
    “也许我们该看一眼冰河国家公园①。”    
    “我们会穿过北塔科它州的荒地回家。”    
    “你说的是黑山?②”    
    “我才不会跟任何锡拉库扎③的人说话呢……”    
    “有谁能在睡觉之前讲个好听一点的故事?”    
    “嘿,已经八点半了,该停工了,明天再说吧,晚安。”    
    “嗬,你说什么呢,睡死你吧。”    
    “你的小收音机能收到香港台?”    
    “没错,你听,哼呀哼呀哼呀……”    
    “行了,睡吧。”    
    美国真是太大了,太多的人口,以至于曾经堕落为一个低水准的奴隶制国家。我可以顺着山路下去,让我的余生被酒吧斗殴和酗酒所充斥。我会被极权主义者残忍地剃个光头——不过,我倒是真的要去理个发了。    
    印第安人在剥头皮时预言如下:“从这些围墙开始,笑声会遍布整个世界,给自古以来就弯腰劳作的苦力带来勇气。”    
    十五    
    佛祖说,他所言之义非真亦非非真。我试图领会他的真意,他的声音如同钟声般在远离尘世的法器上敲响——他说:“你的路途遥远,无限无边,你如一滴雨水坠下,你称它为生命,并称之为你的生命。你自以为清醒,可无论你是否在生命轮转中避不思想,生命无非是落入大海的那滴雨水,对于它,时间是何物?又何以惹上尘埃?……在无限之光明海洋,鱼群游向远方,在水底来去穿梭,如同掠过深湖、掠过精神火花。可转瞬之间,它们突然顺着一个白色标记,一路游向思之深处:你已经醒来,这就是那个金色的、光明的来世,一个神秘之谜,在那里,你与尘世无涉。啊,你将要面对人生的真相,而非执迷于世态炎凉或红尘起落;你将要面对来世,惟此一念;你将要万法归一,如我一般成为一个一无所知的伟大智者,一个超离于爱的伟大爱者;万象在你眼前变化无穷,而你了然于心。张开你的双臂拥抱这个世界,它将不断涌现,在你那错乱柔弱的眉毛下面涌现,那种力量将你永远凝结在大爱之中。这就是信仰!你将要得到永生!信仰,对于永生的信仰,出离大地上生老病死的孤独生活,生命超越了大地,光明四起,看哪!”    
    在这些夜夜聆听的奇异言辞当中,在其他的那些言语当中,各种思维倾泻而入,源源不绝——“听我此言,变化将生,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强大的摆渡者闪着紫红色的金光,衣衫泛出丝绸光泽,将我们以无舟之舟渡向可渡亦不可渡之虚空,爱染明王①那合上的眼睑睁开凝视。——入夜,老鼠在山中鼷簌窜行,用小脚爪滑过冰碴和煤块。作为必死的英雄,我的时间还没有到来,去知我所知何者为我所知。    
    无言之言语    
    星辰亦为言    
    成败无可说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6)

    十六    
    啊,当我离开此处    
    前往第三街区之时    
    我要搭上    
    午夜幽灵①    
    火车滚滚向前    
    到达圣荷西    
    比你吹嘘的还要快    
    啊哈,午夜    
    午夜幽灵    
    “大拉链”沿着铁轨    
    滚滚向前    
    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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