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68-荒凉天使-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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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天使》 下 卷《荒凉天使》 穿越墨西哥(46)
第八百三十八部忽然间,心头涌上一丝悲凉。哈巴德也许是太累了,不愿意出门,欧文和西蒙就从花园里跑过来叫我。他们就像孩子似的,在窗户外叫着我的名字:“杰——基!”那一刻,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令我无法自控,不得不下楼跟他们一起出发。“你怎么突然就退出所有活动了呢?”西蒙问我。我无法向他们解释清楚,除非我告诉他们,他们像其他事物一样已经干扰了我,可是,要跟朝夕相处的人说这样的话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泪水联结着这个毫无希望的暗黑世界,所以,还是闭嘴吧。
第八百三十九部我们一起探索丹吉尔这座城市。有趣的是,欧文和西蒙在纽约的时候,哈巴德曾经给他们写过信,要他们永远不要进入伊斯兰教徒的地方,比如茶店或者其他的社交场所,因为伊斯兰教徒不希望外人在场;但欧文和西蒙却在丹吉尔和卡萨布兰卡大摇大摆地走进伊斯兰咖啡厅,在那里跟阿拉伯人一起吸大麻,甚至还从他们手里买了一些带回家。现在,我们走进了一个奇特的会堂,里面摆放着桌椅,很多孩子们坐在里面,也有些孩子在上面睡觉,还有些孩子在玩棋,或者喝着玻璃杯里的绿薄荷茶。最大的那个孩子是个流浪儿,身上鹑衣百结,赤脚上还包扎着伤口;他身后站着一个穿长袍的无赖,看起来有点像圣约瑟,大概22岁,名叫穆罕默德·迈耶,他邀请我们到他那一桌去,弄了一点“麻菌”——他用拇指把大麻塞到一根长长的烟斗里,把它点燃,然后传给我们。从他破烂的袍子里面,他掏出了一张旧的新闻照片,那是他的英雄苏丹穆罕默德。一部收音机没完没了地播放着《开罗之声》。欧文告诉迈耶,他本人是个犹太人,伊斯兰教徒应该跟所有人联合起来,尤其是嬉普士和孩子们,他们也许将会是东方新的“垮掉一代”——所谓“垮掉”,它最根本的意义就是“自行其是”——我们看到成群结队的阿拉伯少年,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在疯狂的点唱机房里唱摇滚,玩弹球游戏,跟新墨西哥的阿尔布克尔克①或其他地方的少年一模一样。当西蒙对玩戏法的人哈哈大笑时,他们全都转过头来,对西蒙欢呼鼓掌,叫着“耶!耶!”,就像布朗克斯舞会上的小流氓。后来欧文去了更远的地方,发现欧洲的情形也差不多,甚至在俄罗斯和韩国也是如此。虔诚的伊斯兰教长者被称为“阿訇”,他们穿着白色长袍、蓄着长须走过街道,据说他们是绝无仅有的仅看一眼就能让这帮阿拉伯嬉普士作鸟兽散的人。警察对此无能为力,我们曾目睹在佐科格兰德的一场骚动,在西班牙警察和摩洛哥士兵之间爆发了一场争斗。布尔·哈巴德也跟我们在一起。骤然之间,群情激奋的警察、士兵、裹着长袍的老人、穿着蓝色牛仔的阿飞充满了大街小巷,把道路围得水泄不通,我们赶紧转过身夺路而逃。我一个人落了单,闯进了一条小巷,身边有两个十来岁的阿拉伯少年,在我们逃跑的时候,一直笑着跟着我。我躲进一家卖酒的西班牙店子,店老板赶紧把铁门紧紧拴上,口邦!我叫了一杯马拉加白葡萄酒,骚乱在继续扩散,蔓延到整条街道。最后我在一家咖啡店见到了欧文他们。“每天都有骚乱。”布尔骄傲地声称。
第八百四十部但是在中东,我们所目睹之“骚乱”并不像护照上所说的那么简单,比如,1957年,官方禁止我们进入以色列,这差点让欧文发疯,他们的理由是阿拉伯人根本不在乎欧文到底是不是犹太人。我指的是那些所谓的“国际消息灵通人士”。
第八百四十一部我们去美国领事馆例行公事一番,只要看看那些官员,你就知道美国对“费拉”②世界的外交政策——领事馆广场显得生硬而轻蔑,它甚至会蔑视那些偶尔没打领带的美国公民,似乎领带具有某种象征性,尤其是对那些在每个周末的清晨都骑着温驯毛驴进城的饥饿的柏柏尔人(像救世主似的)来说③,他们扛着大篮大篮可怜的水果或者点心来到丹吉尔,然后于暮色苍茫之际踏上归途,沿着山冈铁轨而行,被向晚的天色勾出一幅剪影。至今仍有先知们赤脚走过铁路,沿途向孩子们传授《古兰经》。为何美国领事不能走进穆罕默德·迈耶坐着抽大麻的儿童会堂?或者,为何不能跟阿拉伯老人蹲在空旷的建筑群背后,用手语交谈?或者干点其他任何事情?正相反,取而代之的是豪华的私人轿车、酒店高级餐馆、郊区的派对狂欢以及在“民主”的名义下拒斥一切廉价货。
第八百四十二部当穆罕默德·迈耶把烈性大麻烟在我们手里轮流传递时,那些乞儿正把头枕在桌子上打瞌睡。迈耶向我们介绍他的城市,指着窗外的护墙下面说:“以前那里就是大海。”那就像是对于某次大洪水的记忆,而洪水至今并未消退,依然淹没了家家户户的门槛。
第八百四十三部杂技团是个大杂烩,来自北非的身手敏捷的钢丝杂技演员,来自印度的神秘吞火表演者,白色的鸽子在银梯上踱步,疯狂的小丑玩着我们看不懂的噱头,还有爱德·沙利文①从未见过的自行车演员,他真应该来看一看。这就像“马里奥与魔术师”,是一个喧腾之夜、掌声之夜,最后终结于一个无人喝彩的邪恶魔术。
第八百四十四部
第八百四十五部
第八百四十六部五十八
第八百四十七部
第八百四十八部我的钱终于到手了。我该走了,但可怜的欧文又在午夜的花园里呼唤我:“杰——基,下来吧,布尔屋里来了一大帮巴黎的红男绿女……”就像在纽约、旧金山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一群人蜷缩在一起,抽着大麻聊天,酷女郎们穿着松松的休闲裤,两腿修长;小伙子们留着山羊胡,个个吸毒过量,而那时候(1957年),“垮掉的一代”这个词还没有得到正式使用。当时,《在路上》已经排好版,马上就要出版了,而我对整个的一切都已经感到厌倦。没有什么比“酷”更可怕的东西了(既不是欧文的冷静,也不是布尔和西蒙那种自然的平静),那只是一个姿态,一种秘密而刻板的冷漠,它遮掩了这一事实,即个体无法传播这一姿态,它只能以社会学的方式将冷漠麻木演变成中产阶级青年当中的流行时尚。它甚至成为一种冒犯,也许是无意识的冒犯——比如我跟一个巴黎女孩聊天时,她说她刚去参加过一个来丹吉尔打猎的波斯王公的狩猎会。我问她,“你自己亲自上阵打老虎了吗?”她冰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就像我企图在戏剧学校的窗口强吻她似的。或者说,是我企图要诱捕女猎人。或者是别的什么诸如此类的事情。于是,我只能坐在床沿,像拉撒路一样茫然地听着他们说话,那些令人生厌的“爱好”、“如你所知”、“喔,真疯狂”、“一个法官,老兄”、“真实气体”——所有这一切每天都在美国潜滋暗长,包括在高中校园,而且竟然部分归结到我头上!但欧文对一切都熟视无睹,只想了解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荒凉天使》 下 卷《荒凉天使》 穿越墨西哥(47)
第八百四十九部乔·波特曼像死人一样摊手摊脚地躺在床上,他是一个著名旅行作家的儿子,他对我说:“我听说你准备去欧洲。我们俩一起坐船走如何?这个星期就订票。”
第八百五十部“没问题。”
第八百五十一部巴黎风格的爵士乐正在播放,它表明查理·帕克还不够训练有素,爵士需要欧洲古典音乐元素的渗透来得以深化。最后,我在查理·帕克的爵士乐中上了楼。
第八百五十二部
第八百五十三部
第八百五十四部五十九
第八百五十五部
第八百五十六部我们沿着海岸线进行了一次漫长的远足,登上柏柏尔山丘,眺望着“莫格拉伯”——这是这个国家的阿拉伯名称——法国人把它叫做“LaMarocaine”——随后不久,我就打好了背包,拿到了票。在海滩上,有个擦皮鞋的小男孩,他在叫我名字的时候,几乎是像吐口水似的吐出来,他的脸上也带着凶狠的表情,远远超过了要向我兜售几张色情图片或者想要冲向沙滩玩一把橄榄球的程度。比他年龄大一些的混混告诉我,在这里弄不到年轻姑娘,因为她们仇视“基督徒”。但我要不要弄个男孩子?……我看着那个小男孩,有个美国同性恋气愤地把色情图片撕成碎片,把它们撒在风里,然后一边哭一边匆匆离开海滩。
第八百五十七部当我离开的时候,可怜的哈巴德躺在床上,怏怏不乐。他握着我的手说:“杰克,好好保重。”他故意把我的名字念得轻松而昂扬,以冲淡离别的凝重气氛。在码头上,欧文和西蒙朝我挥手道别,目送着轮船离港。他们俩都戴着眼镜,轮船调了个头,他俩很快就失去了踪影,只剩下我独自挥手。轮船在直布罗陀海峡乘风破浪,平静如镜的水面骤然波澜起伏。“天哪,亚特兰蒂斯在海底呼啸了。”
第八百五十八部在这趟行程中,我几乎看不到波特曼。我们可怜巴巴地躺在阴沉沉的粗布铺位上,四周都是法国军队。我的隔壁就是一个法国士兵,在船上度过的好几个昼夜里,他都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只是躺在铺位上,盯着头顶的拱顶,从来没有起过床跟我们一起排队等待大豆配给,也从来没有干过别的任何事,甚至没有睡过觉。他从卡萨布兰卡退役——也许是从阿尔及利亚的战争退役回家。我忽然意识到,他肯定是个瘾君子。他对一切事情都毫无兴趣,只关注自己的想法。有三个伊斯兰乘客跟法国军队同船,他们会突然在半夜里爬起来,在午饭时喋喋不休——这是斋月,他们要禁食一段时间。我再次意识到,报纸和政府灌输给我们的所谓“世界历史”是多么的陈词滥调。这三个皮包骨的可怜阿拉伯人,在每个午夜扰乱了165个法国武装军人的睡眠,却没有任何人恃强凌弱,也没有任何军官对他们大声呵斥:“给我安静点!”他们都忍受着静夜的噪音和失眠,却对那三个阿拉伯人的信仰和人格保持尊重。那么,世上为什么还有战争?
第八百五十九部在白天,法国大兵们在甲板上唱歌,吃着定额分配的豆子。轮船驶过了巴利阿里群岛。从那时起,这些法国大兵似乎就在翘首眺望前方,期待着法国家乡将带来的快乐和激动;尤其是巴黎,姑娘们,激颤,近乡之情,快活,一个新的未来,或者完美的幸福爱情,或者哪怕仅仅是凯旋门,总之,一切的一切。无论一个从未到过法国的美国人会有怎样的感观,我都将一一体验——有可能让·加宾①正坐在垃圾堆的破护栏上抽烟,这位高卢英雄用他的嘴唇轻轻发出“C”的唇语,我像少年时代那样战栗,回想起所有这些现实而正直的法国人;或者是路易·茹维②穿着松松垮垮的裤子,走上一家廉价旅店的楼梯;我的脑子里充满了对巴黎午夜街道的梦想,那里一定充满了各种寻欢作乐的气息,正好去看一场电影;或者,会突然邂逅一位绝色美人,披风和贝雷帽已经淋湿……我想的全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而翌日一早,当我看到马塞那令人生畏的白色石灰岩悬崖时,所有这些想像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马塞一片雾蒙蒙的,悬崖上有一座大教堂,荒凉而阴郁。我咬紧嘴唇,似乎想忘掉我那些愚蠢的记忆。甚至连那些士兵都变得阴沉沉的,轮船穿过几条阴暗的运河,驶向海关。那是星期天清晨的马塞。而今,他们身在何处?某人在装饰着花边的起居室里,某人在桌球场,某人在高速公路旁郊区乡村别墅的楼上?某人在公寓三楼里,某人在点心房,某人在储木场(就像蒙特利尔派匹纽街所有的储木场那样荒凉)。(乡村小别墅的楼下住着一位牙医。)某人甚至正沿着勃艮第逶迤火热的墙垣,朝向黑衣女士华丽庸俗的客厅?某人要去巴黎?或者某人在寒风呼啸的冬日早晨在菜市场卖花?或者在圣丹尼街③做一个铁匠,满街都是穿着黑披风的娼妓?或者在克利尼雍科④的午后无所事事、虚度光阴?或者在风雪交加的夜里,在毕加尔⑤的夜总会里狂热地打电话?或者在罗什舒瓦尔①阴暗的地下室做一名搬运工?说实话,我一无所知。
《荒凉天使》 下 卷《荒凉天使》 穿越墨西哥(48)
第八百六十部我背着我的大包独自离开,前往美国,我的家乡,以及属于我一个人的荒芜的法兰西帝国。
第八百六十一部
第八百六十二部
第八百六十三部六十
第八百六十四部
第八百六十五部在巴黎,我坐在波拿巴②咖啡馆的户外长椅上,跟年轻的艺术家和姑娘们谈天,在太阳底下喝酒。在巴黎,我刚刚待了不到四个小时。拉菲尔从圣杰曼广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在一英里外就看见了我,冲我大喊大叫:“杰克!你来了!成千上万个姑娘围着你转!你为什么这么无精打采?让我带你看看巴黎!到处都是爱!我刚写了一首诗,题目叫《秘鲁》!……我给你弄了个姑娘!”但他只不过是在开玩笑而已。太阳十分温暖,我们都为能再次重聚、一起喝酒而开心。那些姑娘们都是从英格兰和荷兰到巴黎来寻找机会的傲慢女学生,仅仅因为我没有表现出要花上一整个季节用鲜花、便条向她们献殷勤,或者因为她们而备受煎熬的迹象,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