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68-荒凉天使-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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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了,满心欢喜地发现自己被救出来了,被救到旷野的群峰之中。她们那些波动的肉体、那些带露的洞穴,将会把我困在那间灰暗的屋子里,照射着灰黯的阳光,我心怀恐惧,永生不能解脱。一堆警察堵在门口,那后面就是监狱吗?真是一出流血的喜剧。在这个伟大而英明的舞台上,当后宫里妻妾成群,更为伟大的宗教信仰将离我而去。后宫——天方夜谭①,她们此刻都已置身天堂。祝福她们哀怨的心吧!羊羔里面有着母羊,天使带着女性的翅翼,到最后都是母亲,她们将宽恕我的讥屑,原谅我墨守成规的习性。
(霍,霍,霍。)
三十一
在我的生活里,8月22日是个奇怪的日子。近几年来,它一直是季节变化的转折点。在这一天,赛马场要召开一场最大的赛马会;当我还是洛厄尔镇上的一个孩童时,就跟赛马场结下了很深的缘分,那种竞赛游戏——八月秋凉,它是夏日的结束,繁星满天的夜里,树影在窗外轻轻摇晃,姿态华美。这时,堤上的沙子开始触手清凉,蛤壳在沙里闪闪发光,月亮穿过天空,在沙地投下萨克斯大夫①的身影——“莫希干春天”赛道是一条带着马萨诸塞州西部风味的赛道,未经加工,笼着薄雾,围栏外面挤着钱包干瘪的老迈看客。骑师们和赛马分别来自东得克萨斯州、怀俄明州和老阿肯色州,八月的大赛属于大众——比赛终了,夏天即将结束,比赛的结果、获胜者的名字,无不带有一抹秋天的味道,就像是现在山谷里装在篮子里的苹果的味道,或者雪茄的味道、悲剧结尾的味道。在最后一个温暖的夜间,夕阳从莫希干赛道的围栏上消逝,月光升起,从秋天最早的铅色乌云里透出悲哀的光华。转瞬之间,天气转凉,然后越来越冷。
这是一个孩子的梦——整个世界都在睡梦之中,一个可以反复苏醒的睡梦。如果真是这样,一切或许会更为美好。
结束了,赛马会,把我的8月22日变成一个悲剧。1944年的这个日子,是巴黎解放的日子;那一天,也是我被允许出狱十个钟头跟我的第一个妻子结婚的日子②——那是纽约一个炎热的下午,我们在议会大街附近,荷枪实弹的探员紧随身后。想起来那已是多么遥远……我情绪低落,那个八月的日子,父亲把我保释出来之后,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此刻,八月的月光穿过云层而来,已不是秋凉,而是秋天的寒意。秋天可以从冷杉林子里辨认出来了,远远的、烟雾笼罩的湖水映衬着它秋色初染的轮廓。天空一片银白如冰雪,呼出来的热气结成一团雾水。很快,一切都要结束了。这就是斯凯吉特山谷的秋天。而我怎么可能忘怀一个更疯狂的秋天,在麦瑞马克山谷①,冷雾淹没了月亮,带着果木的芳香,柏油屋顶如浓黑的墨汁,散着乳香;木头和叶子烧出烟雾、大雨倾盆、护膝发冷;门打开了,带着秋天的味道;夏天的门打开了,秋天带着苹果般的笑容开开心心地进来了——在它身后,寒光闪闪的冬天正蓄势待发。在洛厄尔,在初秋的夜晚,房屋夹缝之间那些数不清的巷陌仿佛隐藏着秘密,修女们的祈祷声随处可闻。在林子里,聚集着印第安人,抽着烟斗,就在那儿。有什么东西飞速掠过,但不是飞鸟。独木舟划过的池塘,映着月光的湖泊,在山冈上猎狼,野花消逝……木堆,谷仓,马匹,铁轨,栅栏,少年,大地……油灯,厨房,农场,苹果,梨树,鬼屋,松林,长风,午夜,旧毯,阁楼,尘土……栅栏,草地,树枝,小路,枯萎的花朵,去壳的老玉米,月亮,云彩,灯光,店铺,道路,步履,鞋子,声音,店铺的窗户,大门不时开合,衣服,热气,糖果,冷风,寒战,神秘……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13)
三十二
就我所知,所谓“林业署”一方面只不过是个花头,是极权政府为限制人类使用森林而采用的暧昧手段,警告人们不许在这里扎营,不许在那里撒尿;这么干是违法的,那么干是许可的——想想远古时期,天地苍茫,太初有道,人类的黄金时代和千禧福年——另一方面,它则是商业利益的幌子,整个商业行为的最后结果,“苏格兰纸业”这类公司年复一年地以林业署合作方的名义砍伐森林,而林业署则一再吹嘘森林的木材储量——似乎我也拥有人均拥有的那部分木材量,虽然我在森林里既不能扎营又不能撒尿。最后,结果,全世界的人都在用这些美丽的树木擦他们的屁股。
说到闪电和山火,一旦森林起火,美国人个体又能损失什么呢?在数百万年的历史里,大自然又是如何处理这种生态循环?在月夜,我情绪抑郁地躺在床铺上,在这世上最糟的地方凝视这个世界的无边恐惧。1953年一个炎热的夏夜,妈去了南方看外祖母,我走在街道上——在牙买加大道西北角的瑞奇蒙山上的那些街道,突然之间,仿佛就是为了配合我那压抑的步伐似的,我突然陷入了绝望之中。那是我父亲去世的前一夜。就在那街道上,某个冬夜,我打了一个电话给马德琳·沃森,想跟她约会,看看她愿不愿意嫁给我——也许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疯了,我觉得自己是个疯癫的流浪汉和疯癫的天使……我意识到,无论在哪儿,都不可能逃出世界的无边恐惧……
(马德琳惊呆了,吓坏了,她说她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男朋友,说不定她在猜想,为什么我会在这么多年之后给她打这个电话,是不是我出了什么问题?)
(当然也许她一直都在暗恋着我……)
(我能看到她的脸,就在我的床边浮现,她的脸上带着悲剧性的、美丽的意大利式轮廓,泪水四溢,让我很想吻她。她坚定,可爱,就是我所喜欢的那个样子。)
……想想吧,就算我生活在纽约,无边恐惧仍然在场——脸色苍白、长满痘痕的电视剧明星们打着细长的银色领带,出现在瑞典式自助餐桌上,成了我的无边恐惧。我情绪极度低落,想着他们通常住在河边大道和八十街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公寓;或者回想着寒冷一月的早晨,在第五大道那些豪宅的后院里,垃圾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焚烧炉边上,天气无比寒冷,天空似乎是恶意地露出玫瑰色曙光,透过中央公园的枯枝败叶映射下来,但我却没地方可歇息,也没地方去暖和一下。因为我不是百万富翁,甚至没有任何人会理睬我——无边恐惧也出现在月色清辉的罗斯湖,那些冷杉对你毫无裨益——无边恐惧出现在墨西哥城,医院边上的松林里,那些疲劳过度的印第安孩子们在周末守着市场的货摊,直到深夜。无边恐惧出现在洛厄尔镇,吉普赛人呆在米德萨斯街无人光顾的店铺里,绝望沿着街道一直蔓延到铁轨的交汇处,树木在河边自在生长,与你无关——无边恐惧出现在旧金山北海滩的街道上,在星期一早上雾气弥漫的北海滩,漫不经心的意大利人在转角买盒雪茄,或者只是盯着你看;有偏执狂的老黑人怀疑你要欺负他们;甚至疯狂的文化人都怀疑你是FBI,在寒风呼啸中闪躲着你——带着空荡荡的大窗户的白色房子,来自伪善者的电话——无边恐惧出现在北卡罗莱纳州,在冬夜电影散场之后的红砖小巷中,在南方一月的小镇里——啊,在六月——“六月·埃文斯”①在一生的讽刺之后死去,这很正确,她不知名的坟墓在月光下斜视着我,告诉我一切都是正确的,该死的正确,需要摆脱的正确——无边恐惧出现在唐人街,在黎明时分,他们猛力盖上垃圾桶,你醉醺醺地走过去,令人厌恶而又可耻——无边恐惧出现在随时随地,在巴黎,布热德分子①在码头上撒尿。同情就意味着悲哀的理解,我不再企图让自己快乐。你可以肯定这个否定那个,但一旦拥有了“空”的属性,你就只能正视眼前的空间,看着人们脖子僵硬地缩在各种毛皮、各种盔甲里,在通往彼岸的渡船上大光其火或者嗤之以鼻。你只能正视着虚空之空间,和空间之虚空。唉,永恒的净土啊,这些痴人正是你世间万相中的一部分,请你把他们带走,努力把他们带到真如实相之中,那永恒的、不会变幻之真如。原谅我身上的人类弱点吧,让我这样死去,又这样出生。让我成为虚空寂境。就像一个迷失在梦境中的快乐孩子,他听不到同伴的呼唤,他感受不到同伴的牵扯,但最终他在这迷思之中发现了为他的同伴所惊奇不解的纯粹与真实。你永不可能再回到那种纯粹之中。以充满爱意的幸福目光跳出迷思,你会成为一个梦中天使。
三十三
在某个清晨,瞭望塔的无线电交流会带来笑声,成为一个记忆。那是早上七点,阳光清澈,无线电里有人说:“30号怎么样,30号清楚吗?”这意味着30号站正在播音。接着,“32号,十八频道。”然后,“34号,十八频道。”最后,“33号,十七频道,10分钟怎么样?”(即停播十分钟)。“下午吧,伙计们。”
在那个明媚清冽的早晨,我听着这些充当山火瞭望员的大学生们在无线电里嗞嗞震颤的声音,仿佛看到他们,在九月的清早,穿着新鲜的开司米毛衣,经过校园里带露的草坪,互相开着玩笑,就像现在一样。他们有着珍珠般的面容,清洁的牙齿,光滑的头发——也许对某些人而言,这才是所谓的青春,而不是胡子拉碴地在小木屋里满腹牢骚。不,只有那些人才拥有年轻而甜蜜的青春——他们有个做牙科医生的父亲,要不就是功成名就的退休教授,他们穿过长长的窄廊和灯光,心满意足地横穿草坪,走向学校图书馆成排林立的深色书架——
去他妈的,谁会在意这个呀。我还是个大学在校生的时候,每天都会睡到下午三点,并且创下了哥伦比亚大学一个学期内的旷课纪录。我被可怕的噩梦所折磨,比如我忘了所有的课程,分辨不清所有的教授;或者梦见自己孤独地徘徊在罗马大剧院的废墟或金字塔的月色下,那里鬼影幢幢,到处都是被废弃的建筑,它们太过华丽也太过阴森,实在不适合做课堂……
早上七点的高山冷杉并不在意这些,它们只管自顾自地滴下露水。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14)
三十四
对于我,十月份是一个伟大的时刻。这就是我反复谈论它的原因。1954年的10月是一个狂野而安静的月份,我记得那时我跟妈住在里士满山,抽着老玉米穗子烟丝。我每天都通宵不眠,创作一部行文精致、早已深思熟虑的散文,试图刻画一个具有永恒属性的洛厄尔。夜里,我喝着奶啡,抽着芳香扑鼻的烟斗,最后对洛厄尔进行了一次巴士旅行。我徘徊在我的出生地,我度过童年时代的街道,吃着麦金托什红苹果,穿着日本印花衬衫(印着白色、深褐色、深橘色的图案),罩着浅蓝色的夹克,趿着白绉布黑泡沫鞋,以至于这座西伯利亚式单调市镇的居民们都好奇地盯着我看。我意识到,在纽约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到了这里就成了耀眼的、甚至是女人气的明星,尽管我穿着一条肥大过时的褐色灯芯绒裤,也不会改变这个印象——唉,褐色灯芯绒和红苹果,玉米穗子烟斗,袋子里一大包的烟丝——不是用来吸烟而是用来炫耀的,我走在路上,踢着路边沟槽里的落叶,就像我在4岁时干过的那样。洛厄尔的十月,我住在贫民窟似的房间里(老火车站附近的车站旅馆),度过了洛厄尔之旅的完美夜晚。我已经成为一个彻底的佛教徒,或者说,一个对世界、对人生如梦的觉悟者——
一个无比美好的十月。我结束了这次故地重游,回到纽约,一路经过绿树茂盛的城镇、掩映其间的白色尖塔、新英格兰干枯古老的褐色大地、巴士前面年轻甘美的大学女生,在夜里十点半抵达曼哈顿,回到灯红酒绿的百老汇大街,买了一品脱的低劣烈酒,一边走,一边喝酒,一边唱歌,在第三大道穿过人行道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我的老情人伊斯特拉,她跟一大群人混在一起,包括她的新丈夫哈维·马克①(《赤裸的和命定的》一书作者)。我只能目不斜视,等他们转过去之后,再转向闹市区。我穿着怪异,走在纽约的大街上,发掘出纽约街道的狂野气息。“洛厄尔啊洛厄尔,还跟我们离开时一样,阴沉而衰老;看看纽约的人们,彻夜狂欢,节假日和周末就更加疯狂了……在这无望的虚空中,还有什么出路?”
我大步走向格林威治村,走进蒙特马特爵士酒吧,要了一杯啤酒。在昏暗的灯光下,这里满是黑人,混杂着知识分子、通灵术士、瘾君子和艾伦·伊格尔①这样的音乐大师。坐在我边上的是一个带着贝雷帽的黑人少年,他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美国最伟大的作家。”
“我是美国最伟大的爵士钢琴大师。”他宣称。
我们为此干了一杯。坐在钢琴旁,他以一些奇异的和弦震动了我,那疯狂的、无调的旋律,跟传统爵士乐完全不同。侍者在一旁捧场说,他的确很伟大。
外面是十月的曼哈顿之夜。在码头批发市场,木桶烧着火,那是海岸工人残留下来的。我停下来,暖了暖手,啜一两口小酒,听着河道里轮船发出的卜嘣声。我抬头望去,这里的星空一如洛厄尔。十月,忧郁而苍老的十月,温柔、多情而伤感,所有一切都将最终收拢起来,成为一句爱的完美铭文。我将带着它去见如来我的主,去见上帝,对他们说“主啊你欢欣,荣耀归于你,你向我展示了你的作为,主啊,现在我已做好准备,要从你这里获取更多,此刻我不会抱怨,此刻我心境澄明,彻悟这是你的虚空外表。”
……这个世界,上帝的可显现之思……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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