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n种生活-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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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贴、温存、抱怨、疑虑、伤感、亲吻都被认为是丑陋的。那是一个一览无余、热血沸腾、狂呼大叫的年代,有的时候我很难理解我会出生在那样的背景中,亲吻、乳汁、拥抱、儿歌这些都是反面词汇的时候,我的出生意味着什么呢?我的父亲在医院的走廊里抽着烟,我的祖父、祖母在家里毫无缘由地感到焦虑,而我的母亲则在产房里忍受着痛苦的煎熬,时代在他们的脑海里终止了,因为我的出生一切似乎出现了新的可能。但是,我依然是那个时代的最明显的遗迹,我的名字叫“红兵”,这个名字是来源于我的父亲吗?是的,表面上看是如此,但是我又分明感到这不是我的父亲在为我命名,而是那个时代在为它的产物命名。一切都要回到我的出生上去,例如,我的营养状况,一米七零,这是我的身高,而我的父亲和祖父则要比这个高许多。
有的时候,我希望我是没有故乡和亲人的,如果拥有这些意味着一定要见证他们的颓败和衰朽,我愿意我一开始就没有这些。当我的朋友指出我的某个过错,我就希望自己是没有过去的,我突如其来地来到这里,我希望我自己被割裂在时间之外,那个有过错的过去突然之间消逝得无影无踪;就如同一种友谊,它兀然地消失了,我会徒劳地希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不会为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而感到感伤,就如同我不会因为亲人的衰老与离世而不会感到不难过一样。
我兀然地来到这里,就如同我是必然地来承受这一切。
第一部分第2章 他自己审判自己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阴暗、糜废、炽狂、偏执、衰颓、轻蔑、退缩、疼痛这些词都可以用在我的身上,我和我的躯体在这个世界四处游走,形影不离,每一个地方都是我的目的地,每一个地方又都不是我的目的地,也许压根儿我就没有什么目的,我沉溺于躯体的深处,糜烂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我是我自己的魔鬼。可是,我依然活着,而且试图在黎明来到之前活得好些,再好些。
每天,当我来到北宝兴路199弄,当我沿着漆黑油腻的楼道走上楼,我对我自己说,这就是命运。我每天都要数次重复这样的自我认识,这是一种说服自己的工作,我必须一丝不苟,才能将它做得尽量的好。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不再能说服你自己回家,你说:葛红兵,回家吧。可是那个叫葛红兵的人不再答应你,他自顾自地跑开了,他自己审判自己,自己流放自己,这会是因为什么理由呢?
因为愤恨。我的心中充满了愤与恨,在我和这副肉体的不和谐的相处中,在我拖着这具肉体在世界上奔波的时候。是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这副肉体运送到一个理想的地方,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和这个世界处于敌对之中,我和我身处的这个世界闹翻了。那天,一个曾经做过我的老师,后来又成了我的领导的人对我说:“葛红兵,我们都在这个地方呆了一辈子,难道你就不能呆?你就是天才?就要飞?”
我说:“是的,我要飞,我要在空中飞翔。”
一想到有一天我会像他们一样老在这里,我就恐惧得发疯。四年前我做他们的学生的时候他们是这样,四年后我大学毕业回到这里他们依然如此,除了脸上的皱纹,一切依旧。如果他们是一本作业,我会在他们这些作业的边上批上眉批:永远如此。
是谁将他们安排在了这里?像钉子一样将他们定到了木头里,像栽树一样将他们栽到了石头缝里,他们仿佛到达这里的那一刻就死了,以后的日子只是死得是否彻底的问题,没有动静,只有死水一潭。我对他们的这种死法感到愤恨——他们不仅自己死亡而且还胁迫别人和他们一起死亡。当葛红兵来到这里,他们就结成了同盟,葛红兵这个尚未死得彻底的人,他们要亲眼看到他死才放心。
可是我的躯体爱上了这种死亡方式,它背叛我,它用萎缩性胃炎,神经衰弱来折磨我,它竟然可耻地在那些人的眼前慵懒地瘫倒了。它瘫倒在了户口、档案、报到证的限制中。它试图和这些东西妥协,它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一个人生在什么地方,就必须长在什么地方,进而老死在什么地方。那年,我读完大学,当我最终承认了一个现实,无论我多么努力,我都必须沿着来时的路回家时,我曾经想是不是我在前生已经挥霍了我所有的自由,而在此生,一生下来,就用尽了所有的未来,对于我来说,所有通向远方的路都是死胡同,所有的离家出走都是回家。毕业离校的那天我站在大街上对自己说:葛红兵,回家吧。可是我依然流下了眼泪。什么东西在腐蚀着我?什么东西在使我绝望?
因为没有希望。一个人,他的生活就像往模子里注入水,没有什么希望,前面的一切都已经注定,这是多么可怕?我的大学本科和研究生生活都是如此。想一想,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呢?进入大学校园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必须回到那个将我送出来的地方去。一种命运——它将你铁定在一样东西上面,你不管怎样努力都不能挣脱它,你惟一的财产就是沮丧、悲观、恐惧,你害怕那个时间的来临,它是一个末日,一种审判。
命运,它可以折磨一个人,它有权利。它可以让一个人突然面对车祸,面对癌症,面对凌辱……但是不应当将它作为一种审判缓期执行,我可以承受突如其来的厄运,但是我不愿意承受一个四年前或者三年前的宣判。我需要将四年后或者三年后作为一种可能纳入我的幻想,它应当是我生活中的圣地——因为它就是我的可能性。只要我努力,我就将在四年后或者三年后领受我自己努力的成果,如果我很糟糕,我也愿意领受命运的惩罚,甚至即使是我很努力,我依然必须面对命运的不公正时,我也会承受它,可是它不应当是一种注定。拿走了我的可能性就等于拿走了我的生命。我曾经要求自己妥协,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我自己在愤恨、在悲观,这都是因为那个“可能性”被抽走了的缘故。
现在我依然在这种情境中生活。我的命运掌握在不为我所知的人手里,档案、户口都是我的敌人。从上述角度说,我对儒家道德的痛恨是有生理基础的,这种由人类祖先崇拜和祭祀礼仪发展而来的原始的野蛮的宗教,它的惟一的依据就是人的出生,它已经成了中国人野蛮和退化的依据。
“回家吧,回到儒家道德的传统中去。”——我一遍遍地说服自己。这座城市不需要你,价值是需要的产物,没有需要就没有价值。这座城市不需要你,你在此毫无价值,只是一堆垃圾,粪便而已,“回家吧,回到你的出生上去吧”。
第一部分第3章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泥土
你无法清楚地知道那个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3岁的小孩能想什么呢?在乡下3岁的小孩是不被看成“人”的。如果他们死了,尸体将不能正常安葬在自家的墓地,只能用席子裹了随便找个野地葬了了事。如果他和父母一起出门作客,他将不能上桌,他一个人小小地在一张方凳上吃饭,边上男人们热烈地喝着酒,高谈阔论一些收成上的问题,这个过程常常要持续一个下午,女人们草草地吃了饭,开始在阳光底下晒太阳。这个时候你在门口的阴影里,一个人吃饭,麦皮饭很难下咽,你常常会把饭菜撒在地上,你无助地望着那些男人们,但是
他们没有一个会注意到你。
这个场景的记忆以后就一直留在你的脑海里了,而且后来还加上了具体的对话内容。
那个时候你很少见到你的父母,一年也难得有一两次,每当你的父母回来的时候,你就觉得那是你的节日,它属于你。但是,事实上情况并非如此,男人们依然高谈阔论,而你依然远远地站在一角,甚至显得多余。终于你鼓足勇气插话了,你说:“人在以前是能够飞的”,于是你听到了一阵哄笑声,这声音如此响亮,让你摇晃不止,但是你依然坚信自己的观点,你说你将来一定要飞翔,哄笑声再次响彻云霄。
那个时候你几岁呢?记忆没有告诉你,但是你记得那个时候你刚刚第一次穿上了胶鞋,那种绿颜色的系带子的鞋,非常非常珍贵。你觉得胶鞋给了你很大的勇气,那是有魔力的胶鞋,此后你几乎一整年都穿着它,不愿意将它脱下来。
即使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你的脚已经冻伤了,但是你依然穿着胶鞋,你的脚红肿着,中间最厉害的地方已经发黑。
你说:“胶鞋是暖的。”
但是,没有人能理解你的语言,胶鞋被强行脱了下来。你把胶鞋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每天都要看着它。它就那样在那里一直呆到来年开春。春天的时候,油菜花开得整整齐齐铺天盖地的时候,胶鞋却在你的注视中死去了,那上面长出了绿色的茸毛,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那个时候,你还不会照料、关怀与你有关的事物,你看着它死去,却不能施以援手。
也就是那个时候,你常常被大人带到田间,人们在大地上劳作,而你在大地上戏耍,远处的麻雀,近处的青翎子,眼睛里的菜花,耳朵里的鸣声,一起搅和了起来,你头脑一片混乱。手放在风里,头发放在晨光里,脚放在草里,一会儿你的手上就满是泥土了。远处有多远呢?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你都看不见了,但是你并不害怕。
你说:“人都是泥土。你们都是泥土。”那个时候你高高地举起了手,仿佛为了验证什么。
然而,大人说,别瞎说。他们阻止你。
你再次感到你的语言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分外孤独。
只有你的外公,他在病榻上辗转反侧,但是这并没有影响他和你的交流,他说,你将来会不同凡响。“不同凡响”是什么意思呢?你不知道,但是,你希望自己不同凡响。
直到现在,你还在想念你的外公。你觉得这非常不公平,你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的,你天天和爷爷、奶奶在一起。但是,你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外公,这非常不公平,也许精神上的理解和沟通真的很重要,语言很重要,相互之间能用同一种语言说话很重要。
对于你来说语言是更为重要的东西,甚至超过了吃、穿。
第一部分第4章 在纸上和自己谈心
我的朋友,天才的小说家鲁羊,在诗中写道:“亲爱的,我惧怕,因此我想退缩。”“可是我发现自己的脚步,正往后退缩,把无形的足迹留在你面前,留在人群和瓦砾之间,甚至印满我脆弱的身体。”“你看那广漠天宇和它包庇下的如毒蛇蜿蜒的岁月,它们铺张,它们挺进,热烈并且阴沉。渗透着人群和瓦砾。我知道,我与这世界意见不和,残酷的争端早已开启。”
我与这世界意见不和。残酷的争端不是刚刚开始,甚至在我一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我一生下来就注定是一个拎着包畏缩地走过楼道的阴影,在人家鄙夷的目光中上楼,在人家不屑的表情中结结巴巴说完自己的愿望,然后像贼一样溜走的人。
其实,我真的是一个贼:当我拎着礼品来到某人的家里,我将我自己的自尊和自爱偷得一点儿不剩,我是我自己的窃贼。我到人家的家里,却是为了偷窃自己。是的,我惧怕,我退缩。没有人故意折磨我,女主人非常好心,而且善意地为我沏茶,男主人对我更是礼貌有加。然而,我依然感到了退缩,我是我自己的羞辱者。我的羞辱来自我自己。
当我为了一点儿小小的利益,当我为了一点儿小小的欢乐,当我来到某个路口,我退缩。一天,一个编辑请我们吃饭,饭后她想上街购物,我脱口而出,愿意陪同。可是当在场的其他人开始借此开玩笑的时候,我退缩了。一天,我的学生来到我的寝室,向我请教问题,我没有关门,让门开着,我为什么不愿意将门关上?因为我在女学生面前感到退缩,我害怕人家的议论。一天,我的同事找我,要我和他一起向领导反映校车的班次问题,我拒绝了,因为我退缩,我感到自己地位不稳,感到威胁正在集中……我彻底地知道了自己的怯懦,我将退缩到我自己之中。我为什么选择写作,因为我退缩,我只能在纸上和自己谈心,我只能在自己的书房里和自己呆在一起的时候才感到安全,我用写作为自己足不出户的退缩辩护。
因为我不喜欢和生人来往,我不喜欢在这个世界中走来走去地寻找什么,我愿意在这个世界之外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我不喜欢虚伪地应酬交际,除了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之外,我不喜欢和别的什么人来往。我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我的家门总是关得严严的,窗帘总是拉上,除了夏天以外,我不喜欢和太阳光在一起,我不喜欢亚热带的太阳那种仓惶的感觉,我喜欢的太阳是炽热的,灼烈的疯狂的令人眩晕的。四月、五月,春天了我还是在用取暖器,一年中我有8个月开着取暖器,我的家里总是用大功率的白炽灯泡,白天也用,因为这样我觉得暖和。我和这个世界是隔离的,这样我觉得安全。一个这样生活的人能干什么呢?他只有写作。我的朋友见到我总是问最近写了什么没有,我见了他们也总是这样问他们,写作成了我们的生活,但是我不是被迫选择了它,在楚城这样的地方,我主动选择了它。其实我总是呆在密封的家里,我的这个家放在哪儿都是密封的,它近乎和周围毫无联系,我的邻居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和我有固定关系的人几乎都不知道我现在住的地方,我一个人孤立地将自己放在这里。这就是我所说的在写作。
请这个世界原谅我这个退缩之人,并允许我生活在我的退缩之中吧。我对自己的人格已经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