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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叶圣陶童话集 作者:叶圣陶-第6部分

小说: 叶圣陶童话集 作者:叶圣陶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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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到自然成。雕刻家一边研究,一边想象,石像的模型在他心里渐渐完成了。石像的整个姿态应该怎样,面目应该怎样,小到一个手指头应该怎样,细到一根头发应该怎样,他都想好了。他的意思,只有依照他想好的样子雕出来,才是这位英雄的活生生的本身,不是死的石像。 
  雕刻家到山里采了一块大石,就动手工作。他心里有现成的模型,雕起来就有数,看看那块大石,什么地方应该留,什么地方应该去,都清楚明白。钢凿一下一下地凿,刀子一下一下地刻,大小石块随着纷纷往地上掉。象黄昏时星星的显现一样,起初模糊,后来明晰,这位英雄的像终于站在雕刻家面前了。真是一丝也不多,一毫也不少,正同雕刻家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这石像抬着头,眼睛直盯着远方,表示他的志向远大无边。嘴张着,好象在那里喊“啊!”左胳膊圈向里,坚强有力,仿佛拢着他下面的千百万群众。右手握着拳,向前方伸着,筋骨突出象老树干,意思是谁敢侵犯他一丝一毫,他就不客气给他一下子。 
  市中心有一片空场,大家就把这新雕成的石像立在空场的中心。立石像的台子是用石块砌成的,这些石块就是雕刻家雕像的时候凿下来的。这是一种新的美术建筑法,雕刻家说比用整块的方石垫在底下好得多。台子非常高,人到市里来,第一眼望见的就是这石像,就象到巴黎去第一眼望见的是那铁塔一样。 
  雕刻家从此成了名,因为他能够给古代英雄雕一个石像,使大家都满意。 
  为了石像成功曾经开一个盛大的纪念会。市民都聚集到市中心的空场,在石像下行礼,欢呼,唱歌,跳舞;还喝干了几千坛酒,挤破了几百身衣裳;摔伤了很多人的膝盖。从这一天起,大家心里有这位英雄,眼里有这位英雄,做什么事情都象比以前特别有力气,特别有意思。无论谁从石像下经过,都要站住,恭恭敬敬地。鞠个躬,然后再走过去。 
  骄傲的毛病谁都容易犯,除非圣人或傻子。那块被雕成英雄像的石头既不是圣人,又不是傻子,只是一块石头,看见人们这样尊敬他,当然就禁不住要骄傲了。 
  “看我多荣耀!我有特殊的地位,站得比一切都高。所有的市民都在下面给我鞠躬行礼。我知道他们都是诚心诚意的。这种荣耀最难得,没有一个神圣仙佛能够比得上!” 
  他这话不是向浮游的白云说,白云无精打采的,没有心思听他的话;也不是向摇摆的树林说,树林忙忙碌碌的,没有工夫听他的话。他这话是向垫在他下面的伙伴大大小小的石块说的。骄傲的架子要在伙伴面前摆,也是世间的老规矩。但是他仍然抬着头,眼睛直盯着远方,对自己的伙伴连一眼也不瞟,这就见得他的骄傲是太过了分。他看不起自己的伙伴,不屑于靠近他们,甚至还有溜到嘴边又咽回去的一句话:“你们,垫在我下面的,算得了什么呢!” 
  “喂,在上面的朋友,你让什么东西给迷住心了?你忘了从前!”台子角上的一块小石头慢吞吞他说,象是想叫醒喝醉的人,个个字都说得清楚,着实。 
  “从前怎么样?”上面那石头觉得出乎意料,但是不肯放弃傲慢的气派。 
  “从前你不是跟我们混在一起吗?也没有你,也没有我们,咱们是一整块。” 
  “不错,从前咱们是一整块。但是,经过雕刻家的手,咱们分开了。钢凿一下一下地凿,刀子一下一下地刻,你们都掉下去了。独有我,成了光荣尊贵的、受全体市民崇拜的雕像。我高高在上是应当的。难道你们想跟我平等吗?如果你们想跟我平等,就先得叫地跟天平等!” 
  “嘻!”另一块小石头忍不住,出声笑了。 
  “笑什么!没有礼貌的东西!” 
  “你不但忘了从前,也忘了现在!” 
  “现在又怎么样?” 
  “现在你其实也并没跟我们分开。咱们还是一整块,不过改了个样式。你看,从你的头顶到我们最下层,不是粘在一起吗?并且,正因为改成现在的样式,你的地位倒不安稳了。你在我们身上站着,只要我们一摇动,你就不能高高地……” 
  “除了你们,世间就没有石块了吗?” 
  “用不着费心再找别的石块了!那时候就没有你了,一跤摔下去,碎成千块万块,跟我们毫无分别。” 
  “没有礼貌的东西!胡说!敢吓唬我?”上面那石头生气了,又怕失去了自己的尊严,所以大声吆喝,象对囚犯或奴隶一样。 
  “他不信,”砌成台子的全体石块一齐说,“马上给他看看,把他扔下去!” 
  上面那石头吓了一跳,顾不得生气了,也暂时忘了自己的尊严,就用哀求的口气说:“别这样!彼此是朋友,连在一起粘在一起的朋友,何必故意为难呢!你们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我相信,千万不要把我扔下去!” 
  “哈!哈!你相信了?” 
  “相信了,完全相信。” 
  危险算是过去了。骄傲象隔年的草根,冬天刚过去,就钻出一丝丝的嫩芽。上面那石头故意让语声柔和一些,用商量的口气说:“我想,我总比你们高贵一些吧,因为我代表一位英雄,这位英雄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 
  一块小石头带着讥笑的口气说:“历史全靠得住吗?几千年前的人自个儿想的事情,写历史的人都会知道,都会写下来,你说历史能不能全信?” 
  另一块石头接着说:“尤其是英雄,也许是个很平常的人,甚至是个坏蛋,让写历史的人那么一吹嘘,就变成英雄了;反正谁也不能倒过年代来对证。还有更荒唐的,本来没有这个人,明明是空的,经人一写,也就成了英雄了。哪吒,孙行者,不都是英雄吗?这些虽说是小说里的人物,可是也在人的心里扎了根,这小说跟历史也差不了多少。” 
  “我代表的那位英雄总不会是空虚的,”上面那石头有点儿不高兴,竭力想说服底下的那些石头,“看市民这样纪念他,崇拜他,一定是历史上的实实在在的英雄。” 
  “也未必!”六七块石头同时接着说。 
  一块伶俐的小石头又加上一句:“市民最大的本领就是纪念空虚,崇拜空虚。” 
  上面那石头更加不高兴了,自言自语他说:“空虚?我以为受人崇拜总是光荣的,难道我上了当……” 
  一块小石头也自言自语他说:“我们岂但上了当,简直受了罪——一辈子垫在空虚的底下……” 
  大家不再说话了,象是都在想事情。 
  半夜里,石像忽然倒下来,象游泳的人由高处跳到水里。离地高,摔得重,碎成千块万块。石像,连下面的台子,一点儿原来的样子也没有了,变成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地上。 
  第二天早晨,市民从石像前边过,预备恭恭敬敬地鞠躬,可是空场中心只有乱石块,石像不知哪里去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一句话,无精打采地走散了。 
  雕刻家在乱石块旁边大哭了一场,哀悼他生平最伟大的杰作。他宣告说,他从此不会雕刻了。果然,以后他连一件小东西也没雕过。 
  乱石块堆在空场的中心很讨厌,有人提议用它筑市外往北去的马路,大家都赞成。新路筑成以后,市民从那里走,都觉得很方便,又开了一个庆祝的盛会。 
  晴和的阳光照在新路上,块块石头都露出笑脸。他们都赞美自己说: 
  “咱们真平等!” 
  “咱们一点儿也不空虚!” 
  “咱们集合在一块儿,铺成真实的路,让人们在上面高高兴兴地走!” 
  一九二九年作 
   
书的夜话

  年老的店主吹熄了灯,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预备去睡了。但是店堂里并不就此黑暗,青色的月光射进来,把这里照成个神奇的境界,仿佛立刻会有仙人跑出来似的。 
  店堂里三面靠墙壁都是书架子,上面站满了各色各样的书。有的纸色洁白,象女孩子的脸;有的转成暗黄,有如老人的皮肤。有的又狭又长,好比我们在哈哈镜里看见的可笑的长人;有的又阔又矮,使你想起那些肠肥脑满的商人。有的封面画着花枝,淡雅得很;有的是乱七八糟的一幅,好象是打仗的场面,又好象是一堆乱纷纷的虫豸。有的脊梁上的金字放出灿烂的光,跟大商店的电灯招牌差不多,吸引着你的视线;有的只有朴素的黑字标明自己的名字,仿佛告诉人家它有充实的内容,无须打扮得花花绿绿的。 
  这时候静极了,街上没有一点儿声音。月光的脚步向来是没有声响的,它默默地进来,进来,架上的书终于都沐浴在月光中了。这当儿,要是这些书谈一阵话,说说彼此的心情和经历,你想该多好呢? 
  听,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窒内的静寂。 
  “对面几位新来的朋友,你们才生下来不久吧?看你们颜色这样娇嫩,好象刚从收生婆的浴盆里出来似的。” 
  开口的是一本中年的蓝面书,说话的声调象一位喜欢问东问西的和善的太太。 
  “不,我们出生也有二十多年了,”新来的朋友中有一个这样回答。那是一本红面子的精致的书,里面的纸整齐而洁白。“我们一伙儿一共二十四本,自从生了下来,就一同住在一家人家,没有分离过。最近才来到这个新地方。” 
  “那家人家很爱你们吧?”蓝面书又问,它只怕谈话就此截止。 
  “当然很爱我们,”红面书高兴他说,“那家人家的主人很有趣,凡是咱们的同伴他都爱,都要收罗到他家里。他家里的藏书室比这里大多了,可是咱们的同伴挤得满满的,没有一点儿空地方。书橱全是贵重的木料做的,有玻璃门,又有木门,可以轮替装卸。木门上刻着我们的名字,都是当令第一流大书法家的手笔。我们住在里面,舒服,光荣,真是无比的高等生活。象这里的书架子,又破又脏,老实说,我从来不曾见过。可是现在也得挤在这里,唉,我们倒霉了!” 
  蓝面书不觉跟着伤感起来,叹息道:“世间的事情,往往就这样料想不到。” 
  “不过,二十多年的优越生活也享受得够了。”红面书到底年纪轻,能自己把伤感的心情排遣开,又回忆起从前的快乐来。“那主人得到我们的时候,心头充满着喜悦。他脸上露出十二分得意的神色,告诉他的每一个朋友说,‘我又得到了一种很好的书!’他的声调既郑重,又充满着惊喜,可见我们的价值比珍宝还要贵重。每得到一种咱们的同伴,他总是这样。这是他的好处,他懂得待人接物应该平等。他把我们摆在贵重木料做的书橱里,从此再也不来碰我们——我们最安适的就是这一点。他每天在书橱外面看我们一回,从这边看到那边,脸上当然带着微笑,有时候还点点头,好象说:‘你们好!’客人来了,他总不会忘记了说:‘看看我的藏书吧。’朋友们于是跟他走进藏书室,象走进了宝库一样赞叹道:‘好多的藏书啊!’他就谦逊道:‘没有什么,不过一点点。可都是很好的书呢!’在许多的客人面前受这样的赞扬,我们觉得异常光荣。这二十多年的生活呀,舒服,光荣,我们真享受得够了!” 
  “那么你们为什么离开了他呢?”这个问题在蓝面书的喉咙口等候多时了。 
  “他破产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只见他忽然变了样子,眉头皱紧,没有一点笑意,时而搔头皮,时而唉声叹气。收买旧货的人有十几个,历乱地在他家里各处翻看,其中一个就把我们送到这里来了。不知道许多同伴怎样了。也许他们迟来几天,在这里,我们将会跟他们重新相聚。” 
  “这才有趣呢。你们来到这里,因为主人破了产,而我们来到这里,却因为主人发了财。” 
  说话的是一本紫面金绘的书。这本书虽然不破,但是沾了好些墨迹和尘土。可见它以前的处境未必怎么好,也不过是又破又脏的书架子罢了。它的语调带着滑稽的意味,好象游戏场里涂白了鼻子引人发笑的角色。 
  “为什么呢?”蓝面书动了好奇心,禁不住问。 
  “发了财还会把你丢了!”红面书也有点不相信。“象我们从前的主人,假如不破产,他是永远不肯放弃我们的。” 
  “哈哈,你们不知道。我的旧主人为了穷,才需要我和我的同伴。等到发了财,他的愿望已经达到,我们对他还有什么用呢?他的经历很好玩,你们喜欢听,我就说给你们听听。反正睡不着,今晚的月光太好了。” 
  “我感谢你。”蓝面书激动他说,“近来我每晚失眠,谁跟我说个话儿,解解我的寂寞,我都感谢。何况你说的一定是很有趣的。” 
  “那么我就说。他是个要看书而没有书的人,又是个要看书而不看书的人。怎么说呢?他本来很穷,见到书铺子里满屋子的书,书里有各种的学问,他想:如果能从这些学问中间吸取一部分,只消最小最小的一部分,至少可以把自己的处境改善一点儿吧。但是他买不起书。那时候,他是要看书而没有书。后来,他好容易攒了一点钱,抱着很大的热心跑到书铺子里,买了几种他最想望的书。他看得真用心,把书里最微细的错误笔画都——校出来了。靠他的聪明,他有了新的发现。他以为把整本书从头看到尾是很愚蠢的,简捷的办法只消看前头的序文。序文往往把全书的大要都讲明白了,知道了大要,不就是抓住了全书的灵魂吗?以后他买了书就按照他的新发现办,一直到他完全抛弃我们。因此,他的书只有封面沾污了,只有开头几页印上了他的指痕,此外全是干干净净的,只看我就是个榜样。你要是问他做什么,他当然是看书。但是单看一篇序文能算看书吗?所以我说,他要看书而不看书。” 
  “啊,可笑得很。他的发现哪里说得上聪明!”红面书象爽直的青年一样笑了。 
  “没有完呢!”紫面书故意用冷冰冰的口气说,“我还没有说到他的发财。你们知道他怎样发了财?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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