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神秘的萨满世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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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座谈持续到很晚,我们似乎发现了最宝贵的矿藏,关寇杰让我们取之不尽。我们舍不得放弃和她的对话,直到她说:明天我和你们一起走,到十八站去看我妹妹,我们的询问才肯罢休。
第一部分 鄂伦春族的萨满文化记忆第7节 肩负使命的关小云
我们的下一站是塔河县十八站鄂伦春族民族乡。这个乡有人口4780人,鄂伦春族人口522人。80岁以上的鄂伦春族老人只有一个,50岁以上的不到20人。鄂伦春族语言一直保持着,大人、小孩都会说。塔河县政协干部关小云接待我们,并为我们当翻译,做向导。(12)
关小云刚刚参加完一个葬礼,见到我们之后,她就从鄂伦春族的葬礼讲起。她说,人死后就要马上通知家属,死者是女性的话,要立即通知娘家人,告诉晚了会受责备。死者的寿衣是用布做的,不能穿带毛的东西。死者的头冲门,来悼念的人给点烟、敬酒。死者用棺材土葬,下葬时用白布缝制三个口袋,一个袋子装米,一个装像炒勺一样的铁锅,一个装干粮,这是必须装进棺材里的。女的死者还要放针线包、剪刀。主持者叫单勤,必须是姻亲。葬礼中的一切单勤说了算。几个人抬棺材,儿女跟在后边走。出殡时,儿女预备好去阴间的东西。死者是男性就要射箭,向西射两箭,意思是向西方开路,让灵魂回去得顺当;向南射1箭,是为子女开路、造福。射后,大家争抢这支箭。从入殓开始就介绍死者的生平;后代人看一遍为死者所放置的东西。如果放的东西有问题,死者回去得就不顺利。下葬时,人们使劲喊:你放心走,别留恋这里,快些走吧。儿女先往坟墓里扔三锹土,然后大家一起往里填土。埋葬完毕,儿女跪下给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敬酒,给帮忙的人的胳膊上系一条手巾或一块布,表示感激之情。
过去埋葬完毕,就在坟地大家吃喝,说说笑笑,一点也不悲伤。亲属不哭没人笑话。没埋葬前要为死者守灵,守灵的人互相逗趣,老人唱小曲。在灵前还要烧纸。埋葬三天后回坟,即给坟培培土。女的坐在坟的左侧,男的坐在坟的右侧,中间有篝火。要向死者说,你要什么就告诉我们,会给你送来,儿女都很孝顺你。过去杀马陪葬,备马鞍、刀,把马皮挂在树上。鄂伦春族不吃狗肉和马肉,但不杀狗陪葬。鄂伦春族原来是树葬,把圆木弄空后,两个一半的空木中装上死者,相互一扣,放在树上。现在是土葬,家里的人都埋在一处,老人在上,儿女在下。(13)
关小云一口气讲了这么多丧葬习俗,可见她是个有心人,十分注意观察和搜集民族的传统习俗,讲起来详细、完整,有条有理。在那个时候,关小云已经开始写书了,她立志成为鄂伦春族文化研究者,一直跟踪调查民族文化知情人。每当外来调查者到来,她也乐于陪伴,一边当翻译,一边做记录、拍照和录像。她和吉林省社会科学院的王宏刚研究员合作出版了《鄂伦春族萨满教调查》一书,比较全面地对鄂伦春族萨满、萨满教祭祀、萨满教神灵进行了梳理和分析。除此之外,她还在对鄂伦春族的桦树皮文化进行调查和写作。她的手很巧,能自己制作桦皮盒,每个盒子的盖上都用小锥扎出各种精美的图案。在我们离开之前,她送给我们每人一个桦皮盒。有理由相信,有关小云这样的地方民族工作者,鄂伦春族的文化调查会搞得更好。(14)
当然关小云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在后来几天中,她为我们翻译萨满关寇尼跳神时所唱的萨满歌,由于当时的录音不很清楚,加上萨满歌曲意义难懂,她努力了半天,翻译出来的仅仅是一些片段。歌词的大意是:关寇尼有病多年,我们好好地为她请神,我们已经把供品准备好,把萨满服穿好。多少年了,我们在找你们,有事要告诉你们。关寇尼离开神灵有好多年了,得病了,请神灵回来吧,我们已经把供品放在神位前,用的是两对动物的血祭神。在当时的仪式中,众人反复跟着二神(萨满助手)唱的gerliely,gerliely,就是找的意思。关小云说,因为大家要帮助关寇尼找回神灵。
第一部分 鄂伦春族的萨满文化记忆第8节 “最后的”萨满孟金福
居住在我国东北大小兴安岭的鄂伦春族是典型的森林狩猎民族,据我国民族学者考察,在1949年以前,鄂伦春人正处在的父系家庭公社时期,氏族制度开始衰亡,个体家庭正在兴起。鄂伦春人所处的家庭公社阶段,是一个剧烈变动的时期,充满着新与旧的矛盾和斗争。在这一时期,家庭公社与氏族、个体家庭三者并存。家庭公社正处于从氏族公社到农村公社的过渡阶段上。 尽管如此,在这个时期,萨满教活动的氏族性还是比较鲜明的。
由于氏族制度的影响,在鄂伦春族氏族萨满被当作无可争议的大萨满。鄂伦春的萨满中,充任莫昆(氏族)萨满者被认为萨满法力高强,据称能医治一切病症。而德勒库(流浪)萨满的法力则大大逊色于莫昆萨满,他所领的神只是个别的游散的神,没有能力请动各路神灵,因此他也只能专治某些病症。氏族的萨满代表着氏族的社会地位,他的能力大小,直接影响着氏族的声望和生存。
在关小云的带领下,我们采访了萨满孟金福。孟金福68岁,1927年生人。看上去他身体还算健康,脸色发红,有些瘦弱,不善言谈,举止腼腆,如果没有人打扰,也许他会永远不声不响地干着手边的活计。在这个村子里,孟金福是个边缘人,由于萨满身份,他不那么愿意与人接触,别人也很少打扰他。但是他又是一个知名度最高的人,凡是外来的采访者都要见一下这位萨满。他成了鄂伦春族原来传统的象征,有个电影名字叫《最后的山神》,其中有孟金福敬山神“白纳查”的场面,“最后的”成为孟金福自身价值的符号。
孟金福当萨满的经过犹如在经典萨满教研究著作中所见到的那样,非常具有典型性。当书本上的东西与现实事例如此巧合呈现在面前的时候,我们感到了这次考察的幸运和当事人的珍贵。因此详细记述了孟金福的讲述,关小云翻译了这番谈话。
孟金福说,他十八,九岁时,突然得病,他把自己的病称为孤独病。他说,自己总是孤孤单单的,不愿和人接触,不愿和人说话。那时候父母包办,让他和一鄂族姑娘结婚。结婚后新媳妇对他很好,而他却特别烦她,一经和她碰触他就象过电似的难受,于是就不想接近她。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很不好,脸色苍白,四肢无力,新媳妇为他伤心落泪,最后自己染病先死。媳妇死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坏,家里请几位萨满来看病,他们都说这是该领萨满神了。大萨满关乌力彦来看时说,你们要是再不请萨满的话,他连命也难保了。你们家有萨满根底,你们只要准备好动物(驼鹿、狍子什么的),我给他请神。
孟金福家开始为他准备动物,他的叔叔专门上山为他打猎,从白银纳跑到塔河,跑了5天,打来了猎物,筹备好了供品。萨满关乌力彦开始带他一起跳神。当时有个二神叫葛英努,他协助跳神。二神的责任很大,是上传下达的角色,很厉害,专门沟通人和神鬼之间的关系。大神(萨满)有什么话,家里的人有什么话,都由他转达,需要知识面广,能说会道。萨满跳神时,他的作用特别重要。二神嗓音好听,唱歌动人,能感动神灵。
孟金福家举行仪式时,方圆几百里的鄂伦春族都来了。关乌力彦请了半天神也没把他的病治好,因为神路不对,关乌力彦的神治疗不了他的病。没办法,又请萨满孟长国给他请神、招魂。孟长国第一次和第二次请神都没有成功,第三次终于请到了神灵,孟金福说,当神降临时大地都颤动。原来孟长国的神和孟金福大爷的神是同一个神,都是孟家的祖神。从此孟金福病好,并从事萨满跳神,成了一个小萨满。
孟金福的家长为他准备了神鼓、神服。先是萨满师傅带着他跳神,后来他就能独立完成跳神仪式,并到处给人治病。如同村的葛秀珍就是他治好的病人。还有一个病人叫孟同尼,当时已经接近死亡了,也被他治好了。治病前孟同尼家人说,你要是治好了他的病,就送你一匹马,还让他先把马笼头拿去。孟同尼病好后,果然送他一匹马。按照孟金福的理解,病人孟同尼因为打了动物后没敬神,所以才得病。
后来,我们再次拜访了孟金福。他介绍说,过去在山里的时候,每个部落都有1、2个萨满,有病都靠萨满来治。二神在跳神中的地位特别重要,没有好的二神,再好的大神也没用。以前好的二神是孟长国,后几年好的二神是赵宝昌,他也经常参加萨满活动。
接着孟金福介绍了一些鄂伦春族萨满神灵的情况。他说,每个家庭的神盒里都有神,是12种,没有12种成不了神。其中鹰神(得义)有5个,公的母的都有。母的长翅膀,有兰色、绿色、红色的羽毛。色刻神是画像,中间一老者,两边一男一女。还有两个九头蟒猊,是夫妻俩;底下是两个“乌六浅”,它们是一条腿的神,能从这座山蹦到那座山。这12个神中,就“色刻”神是画像,其他都是木头刻的。祭祀中用它们摆成一个神案子,然后祷告。
根据孟金福和关小云的介绍,我们还发现,在父系氏族社会中,对女性当萨满的要求常常采取抑制手段。孟金福的前妻叫贴波善,婚后一年,贴彼善患病,疯疯癫癫,常独自一人唱神歌。孟金福父母打算请萨满为儿媳治病。一般来说,这种病人经萨满治愈后也要成为萨满,亲戚中有些人同意让贴波善当萨满,而有一些人不同意她当萨满,特别是娘家人,他们说:“我们戈家的姑娘,怎能到孟家当萨满呢?”人们众说不一,贴波善的病情加重,恶化了,不久,便离开了人世。另一健在的女萨满关寇尼年轻时得了病重,家里认为“这孩子只有当萨满,病才会好。” 当时,16岁的关寇尼已由父亲作主定了婚。她爷爷不同意,说:“这孩子就要嫁人了,不能当萨满,当了萨满也是人家的人啦!”父母亲不能违背老人的意见,但看到女儿如此受折磨,只能慢慢地说服老人,最终得到许可。
第一部分 鄂伦春族的萨满文化记忆第9节 深山夜鼓
关寇杰陪我们到十八站来的目的是看望她60岁的妹妹关寇尼。(16)她15岁时有一天在野外活动,突然发病,从此越病越重,16岁时由萨满赵立本给她请神治病,得以病愈。病好后,她当了萨满。我们见到关寇尼时,她正在乡里医院住院,她说自己得的是心脏病,胸部很闷。她半卧在病床上,吃力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医院里还住着其他的病人,有病求医,在这里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有为数不多的过去的萨满们还继续着自己的传统,认为跳神可以医治自己的病症。
关寇杰说,前几天她妹妹关寇尼突然哆嗦起来,说:“你们给我送两只鸡来”,看来是她的神灵又找她来了,关寇尼让儿子准备好鸡,想跳神供一次自己的神灵。关寇尼就领两个神,一个是阿你·则勒格,一个是狐仙。孟金福也向我们介绍说,关寇尼年轻时跳了2年大神,后来就不跳了。这次是神灵找她来,让她接神。孟金福认为,时间长了不供神,不请神,就是你跳神,神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几个老人商量后决定就在当天下午到林子里跳神,我们负责买些罐头、点心等用来供神;关小云负责向乡展览室借萨满服和一切萨满用具,她还安排了车辆,以便把所用的东西从村口运到林子边上。
其实关寇尼、关寇杰、孟金福他们早就选好了地点,只是我们这些外来人还在懵懂之中。当我们看到关寇杰在一块空地上点燃了一堆篝火时,才知道这就是现场。
这个地方虽然已经处在森林之中,但在鄂伦春人看来还是在林子边上。藏在林子中的河流是我们偶然中发现的,它是那样安静,一点流动的声响都没有,整个河面犹如镜子,清澈得让你找得出每棵树木的倒影,而且那些影子也都是翠绿翠绿的。(18)
关寇杰不断地拾拣着周围的细枝枯叶,火堆冒出的青烟越来越浓,当红色火苗窜出烟雾,她又拾些粗大的木根放到火堆上。当木条变成碳状的火块,关寇杰把它们撮在铁锨里,绕着场地熏烤。她这是在为现场除秽。(19)
就在同时,关寇尼的儿子孟举荣在林子里砍树杆,要用它们来支建一个撮罗子,因为萨满跳神需要在撮罗子里边举行。我们调查组的黑龙江考古学者张鹏和其他人都帮着他砍树杆,这个工作对于他们既新鲜又刺激。当三十几棵树杆备好后,这几位男同志齐心合力,搭建起撮罗子。撮罗子的骨架是靠树杆一端互相咬合支立的,在孟举荣的示范下,他们很快就熟悉了如何操作,最终把撮罗子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
在他们支建撮罗子之时,我们几个女同志跟着两位鄂伦春族老年妇女到林子里面去找野果。(20)这两位妇女,一个是孟金福治好的病人,叫葛淑珍(58岁),一个叫孟玉珍(58岁)。两个人都会唱萨满歌,她们是来为跳神仪式伴唱的。林子里紫色的都柿很多,不一会儿我们的收获就很可观了。把野果放在身边的桦皮盒里,一边吃着一边聊天。
孟金福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