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猫屎(徐德亮)-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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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书包括门类太广,一时也写之不尽。虽然我也曾努力把琼瑶和《机器猫》搜罗殆尽,但作为一个男的,我还是写写看武侠的历史为好。
我看武侠小说的历史很久远,大概要追溯到小学一二年级。记得在别的同学家,看过一本小人书,那本书封皮已经早就不知去向,而且书的所有内页都飞边卷角,脏迹斑斑,可见经常被人翻阅。其内容大概是:一群人在某处发现了一堆死人头骨,每个头骨上都有五个洞,似乎是被人用手指活生生插出来的。于是这群人的老大就说,这是江湖上著名的“铜尸”、“铁尸”所为,于是,这群人就在头骨周围藏起来,最后,这两个恶人终于出现,一群人打做了一团……
现在想想,这本小人书似乎是成套的,好像也不叫《射雕英雄传》,而是另起了个名儿。我看的是第二本,可是这套小人书会有多少本,出现多少人物呢?谁知道,反正肯定是不会完全反映原著情节的。这应该是我对金庸小说最初的印象。
这最初的印象,也有很大的问题,过了很多年,我都完全不记得那群人叫做“江南七怪”;杀了“铜尸”的那个少年,叫做郭靖;“铁尸”从“铜尸”胸前夺走的那块人皮上边写的叫做“九阴真经”。我只记得有一页,介绍“铜尸”、“铁尸”的,画面是两个妖精一样的人物,那个女的披着头发,面貌丑恶,两手伸出做爪状——这个形象深深印在我幼小的心灵当中,以至于完全接受不了杨丽萍版梅超风的凄美冷艳,更在潜意识中有点儿反对金庸先生把黄药师爱上梅超风这件事写实。
而且这最初的印象还有根本性的错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小人书的文字是:铜尸陈玄令,铁尸梅超风。后来看原著,看到陈玄风的时候,还主观地觉得是书上印错了。后来发现黄药师的六大弟子都带个风字,这才把记忆修改了一下。
如果不算一两岁时看的日本电视剧《姿三四郎》——我是完全没有印象,但老娘亲坚持说当时我看入了迷,所以老在床上练武术——这本小人书是我接触的最初的武侠小说。
但我看的第一本武侠小说的原著实在想不起来了,好像是节减本的《射雕英雄传》——又是《射雕》,大十六开,带插图,两册,好像是某杂志连载后出的合集,我小学中年级时从花市的书摊上买的。那个书摊在花市新华书店的斜对面,有很多书店里没有的书,又在路边,我小学到中学从那里买了不少书,比如《射雕》两册,再比如《机器猫》,小三十二开,每月买新出的一册以至于攒到好几十册。
这两册《射雕》也许还在书箱子里,但很不好找了,不过现在想想,它肯定是盗版。所以我很同意孔庆东老师的说法:没有炒作,没有指导,甚至没有正版,是亿万人的阅读实践,把金庸的名字铭刻到了人类文学史上。
现在,把金庸和武侠小说提高到“人类文学史”这个层面,还是会有很多人站出来反对。但是在当年,是绝对没人反对的,因为绝不会有研究者把武侠小说提高到这种高度。那时候大人们,包括孩子们自己的想法就是,武侠小说是“闲书”;和言情小说一样,是极没用处的极有害的极不入流的东西。在当年,武侠小说是和坏学生、小流氓、喇叭裤、大中分、沙龙烟、逃学等词汇归为一类的。
我看金庸,以至于看武侠小说,就是这么看起来的。一个从小学到中学都是老师和家长眼里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好学生,一到没事的时候就拿着本不知道从哪来的《鹿鼎记3》或是《倚天屠龙记4》看,同时幻想着它们前后的那些故事。
正文 看武侠(2)
2010…3…6 10:39:40 本章字数:1204
对我来说,金庸和古龙的分别是这样的:金庸,你可以不喜欢他,却不能不佩服他;古龙,你可以不佩服他,却不能不喜欢他,从他的出生,到他的文字,你都不能不喜欢他。
每天晚上,我在永定门城楼下跑步,遥遥望上去,离地二三十米的朱栏兽脊、斗拱飞檐壁立于斯,几欲压我而下;跑到远处回望城楼时,夜色中巍巍矗立的巨大黑影似乎分隔了世界,我就会想到,曾经有一对神仙一样的人物,在比这座城楼更威严神圣的紫禁之巅,使出了那一招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的“天外飞仙”。
创造出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这样的人物、天外飞仙这样的招术的古龙,你怎么能不喜欢他?
然而对于最专业的古龙研究者来说,古龙出生的年代,都至少有三种版本:1936,1937,1938。一个当代的名作家——也许你不愿意承认他是一个大作家,但你绝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名作家,他几乎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他的出生日期居然是个谜。按理说,对于他的确切出生日期,我们并不难以取证,因为20世纪30年代到现代并不算远,只有仅仅七八十年的时间;古龙又不是默默无闻的劳苦大众,而是一个如流星般闪耀于人世间的侠客;古龙的故友知交、师生亲友,还数以百千计的存活于人世;古大侠又不是什么高深机密的定理公式的承载者,以至于他的生身是一个机密档案,不到世界末日便不能开启。无论如何,他的出生日期不确定,这是一个很让我们奇怪的事情。然而现实就摆在了我们的眼前,他到底生于哪年?对不起,不知道。
相对于他的出生而言,他的死就为人熟悉得多:明明已经病重到绝不能喝酒,却依然酒到杯干,开怀痛饮,完全不计较生死,只在乎是否爽利当下——历史上喝酒喝死的人可能不少,但在当代历史上,似乎只有这么一个自风流的真名士。
没有束缚的灵魂是将有大成就的灵魂,但太过于不羁的才子也将不会达到本应达到的高度。假如古龙“沉”一点儿,也许比金庸成就更高——但仔细想想,古龙要是再“沉”一点儿的话,还会是古龙么?还会有古龙的成就么?
看古龙的书最早一本好像是《绝代双骄》,之后是《多情剑客无情剑》,都不超过初中。我身边的一堆真才子假才子,都更喜欢古龙,他们言之凿凿地说:古龙才是更现代的小说。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更现代的小说,是否也意味着更缺乏比量和考究,人们在评价它们时,更宽松甚至于更没有准确的衡量尺度。
金古之争,历来有之。就像李杜之争一样,无止无休。我看,金之好和古之好,不是同一范畴。就我而言,觉得金庸的东西更厚一些。
某才女和我争论,最后,问我,你这么喜欢金庸,应该去网上测测,你是金庸书中的哪个人物。
我头也不回,不屑地说:当然已经测过了。
某才女好奇地问:是吗?是谁?
我回过头来,一脸悲愤,一字一顿地说:洪教主。
正文 动物园与博物馆(1)
2010…3…6 10:39:42 本章字数:1571
动物园与博物馆
悠悠皇都,绵绵王气,北京人的文化气质还是不错的。举个表象上的例子来说,整个北京城,书报亭林立,书店广布,5元一本、10元一本的盗版书店更满布大街小巷。我们不讨论盗版的可厌和购买盗版的素质问题,爱看书看报总算是好事。我偶尔到过的其他那些大中小城市,从书店和书报亭的比例来看,远远低于北京。作为一个北京人,我在私心里是有点自豪的。
但北京人缺乏一点求知心,绝大多数人都只满足于看看报纸,白白浪费了众多的资源,北京的文化场馆最多,但从比例上来说,去看展览的人太少了。每天上下班,谁都会路过些个博物馆啊,展览馆啊,名人故居啊,历史遗迹啊,甚至写满历史符号的园林、公园、校园,但是有谁肯在下班之后,甚至周末休息的时候,去看看展览呢。我相信,每个去看展览、逛纪念馆、游名人故居的人,都会有所得,最起码不会觉得无聊,但就是没有人愿意花一点儿宝贵的时间去看看。
“想不起来看。”我想这句话是广大北京人的一个最有力也最常见的托辞。反正那些场馆就在那里摆着,又跑不了,想去什么时候都能去。从这个角度说,北京人真是有点儿身在福中不知福。
就像丽江、三峡等地的当地人,最初看着那些外地游客朝圣似的看着这些名山胜水,都会觉得不可理解:不就是这些个山那些个水么,至于花很多钱从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各地来专门看它?
故宫,这世界上最大、最美、传承朝代最久远、收藏珍品最多的宫殿和博物馆——别跟我考证,最少在我心里它是这样。每天游人如织,但我往往混迹在那些呼朋引伴、吆五喝六的游人里,使劲听,怎么也听不见北京话。连打骂和孩子哭闹都是五方杂音,就是难寻京腔京韵。
动物园也一样。不说动物,就光说那些笼子上、圈外、池边的牌子上的介绍性的文字,每次我看都觉得颇有所得,就像看一本厚厚的书,每次重新看,都回忆起一些,再记住一些,新发现一些东西。动物园里的北京口音比故宫稍微多一点,尤其是孩子们。大城市的人天天喊着现在的孩子不幸福,没机会接触大自然,那你们为什么不拿出点时间来,陪孩子们来看看动物呢。
我在小时候,四五岁的年纪,被老娘亲抱着,一周去一次动物园。一共只花三毛钱:做公车的车票一毛;动物园的门票一毛;在进园之后,猴山以北,象房以南的角上,有一个卖棉花糖的,再花一毛吃一大捧蓬蓬松松的棉花糖。我其实不爱吃棉花糖,嘴要张得太大;入嘴的东西太少,也太甜,甜得发苦;沾到手上还很粘。买棉花糖主要是要那个劲儿:在干净明媚的下午,吃着棉花糖,让妈妈抱着,看猴子,这可能是我最初的小资产阶级情调。
天文馆更是如此,就算在中国的最大的城市里,有天文馆的也不多吧。为什么北京人自己反倒不去呢?就算去过的,也是学校组织去的。父母也许能想起带孩子去天文馆看看星星、月亮、天外世界、无穷宇宙,中青年人自己却是绝对想不起来去看的。拿我来说,我除了20年前被老娘亲带着去过一次之后,20年过去了,前几天才又因为某才女的要求,又去了一次。
我在动批(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沿着早被拓宽了的西直门外大街向西看,早已经找不到当年的记忆。天文馆也早非旧日那个房顶圆圆的样子。20年以前就有的立体电影还在吧,我没关注,因为现在最新潮的是看四维电影——当然价格已经赶得上在上岛喝一杯好咖啡,但是我还是觉得,有时间去泡酒吧、唱歌、品咖啡的人,是应该有时间去逛逛天文馆的。
我从小就喜欢去博物馆、美术馆之类的地方,首先是这些地方有意思,因为我觉得我的生活,最少是那个时候的生活,有意思的事情不多;第二这些地方敞亮、干净,那个时候敞亮、干净的地方也并不太多;第三,这些地方的门票基本都不贵,如我们所知,在20年前,我们的生活并不富裕。
正文 动物园与博物馆(2)
2010…3…6 10:39:44 本章字数:1513
现在我还很怀念,20年前,那个在博物馆里数小人儿,在美术馆里看大字儿,累了就随处找个地方坐一坐的孩子。每逢小学中学组织去这些地方参观,他总能给同学头头是道地讲解,知识之丰富让老师都大吃—惊——其实只是因为这些展览,他没事就去看看,非常熟悉而已。
对现在的我来说,去博物馆的意义不在于增加知识本身,而在于求知的态度,和中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平和心态,虽然我并不中产,甚至也不算是知识分子。只有这样的人以及孩子,才会喜欢让生活变得有意思,从心里亲近敞亮、干净的地方,和有闲到愿意在这些地方美美泡上一天,有钱到愿意为它们和其他娱乐场所相比少很多的门票付款。
这些博物馆、艺术馆等,再加上某些遗址和故居等,统称为文化场馆,我觉得很是不准确,但似乎又没有更好的统称。文化场馆,这个词本身带有很“行政”的色彩和很“街道”的味道,似乎一提到文化场馆这四个字,首先进入脑子的,是又举办了什么“活动”,而不是又开始了什么“展览”,虽然这活动的内容就是展览。
说到展览,去这些——好吧,文化场馆的行为可以统称为看展览,但其所包含的内容,除了看展览之外,要丰富得多。
比如,故宫博物院是我从小最爱去的地方——可是和其他场馆相比,去得最少,因为门票最贵。去故宫除了看展览,什么清代书画展啦,馆藏珍宝展啦,历代名画展,等等,更多的是去看清代帝后的生活,看历史。走过金砖漫地的丹陸,透过禁止拍照的牌子,看几代王朝的兴亡——甚至已经不是看,是走进了历史当中。
自然博物馆因为在南城,去的次数也很多,虽然我小的时候,三环外就已经看得见田地,但是还是觉得,城市中的孩子很少有亲近大自然的机会。比如我只在小学的低年级有过采集花籽和逮蛐蛐的经历,记忆还很模糊。所以我特别愿意去自然博物馆,看树木的种类,看动物的进化,对了,还有人体自己的秘密。像我这么一个内向又早熟的小男孩,如果没有去过自然博物馆,恐怕我对青春期时身体产生的变化,比女孩子对同时期自己身体变化的反应,还要恐怖。
说到恐怖,自然博物馆也有恐怖的一面,比如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婴儿,从一个月到九个月的都有,还有整具的没有皮肤的尸体——那是为了让人们看清人体的肌肉和血管,同时我们一定不要忘记向这些为医学献身的逝者致敬——那些东西都让我觉得嘴里发干,也是越来越大以后,越来越不喜欢去自然博物馆的原因。
其他场馆都有自身的除了展览之外的内容。比如我有一张站在革命历史博物馆前的照片,那还是高中时代,背后,也就是馆前的大牌子写着:离香港回归还有XX天。我喜欢它对历史的记录,同时记录着那种举国欢腾、全民都在为一件事情关心甚至焦虑的感觉。
小时候还总去炎黄艺术馆,那是地处北四环边上的新馆,我记得那时妈妈要是不抱着,干脆就走不到,因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