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9-莲花次第开放-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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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辑 尘世的声音尘世里的声音(3)
即便有人问,我也只是说,那是某个人物的台词。它们从我尘封多年的行李中来,从我一次次搬家迁徙舍不得丢弃的家当里来,像伤员,布满了窗棂,为挡住狂风发挥着余热。
而今年,北京的秋天好长,好美。每一天都有西南吹来的轻柔的风,同时还有西南没有的日
日朝阳。这晴好的天气在我不敢惊动的心海里,仿佛许着诺言。
没有风暴,永远没有……四其实我是想写她。
她住在对面楼上。时而沉寂,门户深锁;时而呐喊,向无尽的虚空。
她一个人住吗?如果有家人陪伴,怎会忍心看她瘦小的身躯装满了如许愤慨?
她总在寒冷的季节归来,站在阳台上,穿着秋裤。她头发有些花白,容貌却还端庄。她不喊的时候,其实还挺像这个设计院的工程师。
父母都见过她,听了她的悲愤控诉,都沉默。
除了声嘶力竭外,她一直在揭示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些人名似乎都是真的。他们一起陷害了她,所以他们是这个社会的蛀虫。他们之间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她掌握。她出于良心的驱动,渴望牺牲的实践,大声地披露真相。有时候她语重心长地提醒人们要保持清醒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不疯。
已经深秋了,寒冬觊觎着我们的半晌贪欢,带着那女人尚未痊愈的伤痕,就要重新路过我们同样脆弱的心魂。
可,她是怎么成了这样的呢?如果她已经没有了父母眷顾,那么,她有孩子么?或者,朋友?路人可以不管,亲友呢?亲友也形同路人么?
从我家楼下步行到汽车站有300米,我出门的时候经常经过那里。
突然,有一天,我被头顶上的一声炸雷惊着,待到抬头举目去寻,却只有白杨的枝干在悠悠荡荡。再看路人,似乎无人诧异。是我幻听么?
又过些时日,我在更远些的街头行走。那街边的二楼倏地冒出一个身影,她大声地骂了句什么,把她正下方的行人吓了个半死,然后又面带诡异的笑容隐没了。
行人们也像那天的我,无所得而悻悻走开。我却因为距离近看了个满眼,听了个正着。
她还算年轻,胖,卷发,肤色像婴儿。
我站住,等着。果然,当行人换了另一拨时,她如法炮制。恶作剧似的发泄在短暂的午后频频。那楼下卖彩票的人群显然早已熟稔,浑然无觉。
这个人,又是因为什么呢?上个月,我大哥来。他为我的小侄女上大学的事情跑断了腿。小侄女学画的,分数和志愿竟然只差一分。
我们聊天,大哥突然想起一个极聪明的人来。那人是我父母同事的儿子,跟我同姓,大我几岁。他一直在跳级,然后很小就读大学,后来读研,读博,乃至更高。我还在高中六年级折腾的时候,他已经出国留学了。后来就出了事,被校方送了回来。他住在我大哥供职的医院,据说很多年都不跟人说一句话。他懂得那么多,全部消化在自己的天地里了。你知道吗,哥哥说,他已经死了。我无语。
历尽世相磨难的人和一帆风顺的人,他们在心灵的成长上没有什么两样,无不是在承受和调整。
生命,有不可承受的重,也有不可承受的轻,它们都是灾难,都需要化解和引导。
北京一个杂志社的主编,年轻有为,在她的工作领域游刃有余,有殷实的家景,有爱她至深的丈夫。但她还是选择了极为暴烈的方式离开。
那杂志社出于爱护,对外说她是遇到了车祸。一次她的同事跟我说,你能想象么,这么优越的人却这么抑郁?
我问大哥,你们医院有治好的病人么?他眨眨眼,很狡猾地笑了。说,当然。不过,有心病的人,你看得出来么?
我眼前出现了很多很多的面孔。他们矗立着,沉默着。让我只能噤声。五刚刚搬来这里住的时候,就看见院墙上贴着附近派出所的告示,说这里小偷多,刚有两户被盗,劝大家把1982年单位发的老防盗门淘汰掉。
那个防盗门是不结实。铁栏杆之间是纱窗,如果用剪刀剪开,就能反手摸到里面的插销。而如果人家有电锯,轻而易举地就能把这个锁头撬开。
我们的楼门长住在我家楼下,在我最初装修的时候,她曾派她丈夫上来抗议过。在我爽快地表示愿意赔偿她所有的物质精神损失,并且再三鞠躬道歉后,她大度地表示既往不咎。她敲开我的门,拿出一张表格,问我愿不愿意在这个表格当中签字。我一看,是号召本单元的住户每家出100元,给单元门洞安一个对讲防盗门。
我去逛过建材市场,单户的防盗门一般在千元以上,这比大家合起来安一个大门,显然后者相宜。
我签了字。然后等消息。
这个楼里住的大多数是50岁以上的人,都是这个设计院的老员工,有好些已经退休,不再有拼命工作挣钱养家的体力。
因此,这消息我竟然等了五年。
年初,思想斗争过程颇漫长的老邻居们终于签齐了字,楼门长欣喜地来收钱。她小声告诉我,要不是隔壁单元再次发生盗窃案件,有些个老顽固还不愿意签呢。
第四辑 尘世的声音尘世里的声音(4)
不久,就看见一个崭新、洋派的大门嵌入风霜满面的老楼。那上面还有一个居室号码,像个电话拨盘,如果你要找什么人,只要按他家的号码,就能通话,开门。
我的同学来找我,几乎都会被这个新嘎嘎的门惊着,相对于它周遭剥落的墙皮,盘根错节的
电线,无处不立的烟囱,还有疤瘌般的小广告,它实在太醒目了。
自从有了这个门以后,门铃成了我跟外部世界亲密接触的唯一媒介,它响起的频率比我的电
话都要勤。我归纳了一下,主要是三类人在频繁使用这个门铃。
第一,我妈。
父母住在不远处,每天都要去公园。去公园就要路过我楼下。妈妈会像个调皮的孩子似地来摁响这个门铃,看我在不在,跟我说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她摁响它,跟我说,下来,拿腌好的芥疙瘩!
是的。自从有了这门铃,他们都不爱上来了。用爸爸的话来说,谁叫你这儿没电梯的(他那儿有)。
第二,送水的小孩。
其实,他们都是我的老乡,山西人。我一听他们说话就知道,比如汾河一定会念成风河。他们真的很小啊。十七?抑或十八?他们手很大,脸膛都红红的。每次他们摁门铃的时候,都是连续摁,造成一连串巨大的声响,让我狼狈不堪地从屋中的各个角落冲向对讲,以制止那东西狂响。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跟上来的那个孩子说,你以后不用摁那么多下,因为你摁一次,我就知道了,我总要走出来,才能接电话呀。你要是担心家里没人,就数个五声再摁第二下,好吧?我尽量平实委婉,他还是红了脸,局促地跟我说,嗯,记下了。
可是,等到下一次,门铃又猝然大作。唉。但上来的却是另一个更小的小孩子。他更拙些。这么小就要离乡背井出来讨生活,这对于恋家而又不愿意出来闯荡的山西人来说,肯定非常难。他们正是读书的年纪,怎么就都不读了呢?我不忍心再说什么了。
后来我发现每次送水的人都在换,几乎没有重过。是老板给的钱少留不住人吗?还是骄阳下高楼边那汗水流得太多太咸?我只恨我的楼高,还没有电梯。
第三,离休老干部。
说起来也怪。我们这个单元,一楼的三家住户都不知何时销声匿迹了。101是房地产公司。103是烟酒糖果杂货店。102,就是国务院啥啥离休老干部活动中心。
每周一上午是他们的活动时间。许是他们的视力随着年龄增长,已经老花了吧,他们总是要把我家的号码当作102,他们的活动范围其实只有两室一厅,但竟然每次都能集中30多人。30多人中有28人次以上都不摁102,他们只认我家的门牌号,执拗地要求我给他们放行。
每周一的上午,我要从椅子上起立近30次,好脾气又没脾气地开门。他们还不失老革命幽默地对我说,小鬼,即便我摁错了,也没关系么,你给我开开好了。
有时候,他们聚会的人多,女同志们进不去,就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聊天,他们说话和笑的声浪直冲云霄,我便驻足窗前往下看。那些灰白银白的头发,似乎都在宣说他们走过的岁月。满耳充斥着这喧嚣,我却愿意谅解。唯有同龄的诉说,方能解些寂寞。若能解些寂寞,那么,就尊重他们吧。
门铃还在响,它有时急,有时缓,有时彬彬有礼,有时莽莽撞撞。然而不论怎样,它能响起来,我都得到了些许安慰。毕竟,它让我与这个纷繁的尘世有了无限接触的可能。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不知归期
我在许愿和还愿中长途跋涉,上山下山。如同那一年的荡子,不知归期。
那一年,我违拗了父母的意愿,坚定不移地要上山。
他们找出了种种理由,说路上不安全,经常翻车,车匪路霸也多。再说,你去庙里住是为什么呢?我咬着牙不说话。最后他们终于松动了。院里来了郑州的客人,要去五台山玩,我跟父亲说,我搭院里的车上山,这样安全了吧?父亲同意了。妈妈却追出来说,那你回来呢?回来怎么办?我不跟她讲话。自从我遭到她的打击后,我们之间冰山逶迤。
我上山,就没想过回来。我只知道现在我想做的是什么,非常确定,但后面的事情,我不做任何打算。
这一车人,都是搞核工业的,他们和我父母有着同样的精神气质,踏实稳重,谈笑风生。在他们的笑容和白发里似乎找不到怨恨,看不出他们心里的事,也看不见他们眼里的泪,对信仰陌生。只有游客,对万事好奇。
秋阳哥哥把我送到集福寺。嫂子的妈妈在这里出家。他跟我说,我带郑州人在五台玩三天,如果三天以后,你想回家了,就跟车一起走。
嫂子的妈妈、姨妈挤在一张炕上。她们的对门住着一位更老的比丘尼。姨妈还裹着小脚,据说很年轻的时候就出家了。
我闷声不响地吃饭,磕头,帮着她们打扫。
姨妈领我去普寿寺客堂。客堂的师父安排我住在一个小屋里。小屋已经有三位女居士。两个年纪大的,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她们对我很友善,说赶紧脱了衣服上炕上暖和暖和,是东北口音,一家子——母亲、小姨和妹妹。她们来看在这里出家的姐姐。
我睡下了,脸朝着墙。她们不时进进出出,很小声地说话。墙上投下秀美的影子,我忍不住偷偷转身去看。在被角的边缘,我看见了那一对窃窃私语的姐妹。她们长得那么美,眉目神似,巧笑嫣然。姐姐也不过18岁吧,甚或更小些?很浓重的眉,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光着头。光头的女孩竟可以这样好看的。我屏着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记忆。
我第二次见到这个姐姐是在五观堂。她做行堂,提着和她身材不相称的桶,给大家舀汤。那桶很重,她奋力地捧着,却有淡淡的欢喜。走到人前,她微笑地看你的眼睛,舀一勺汤再看你,你若觉得合适,她便给你送到碗里。她该比我还小个一两岁吧,但为什么我看着她,却想掉泪?那种感觉像妈妈——当然不是正和我冷战的那个妈妈——那是一种超乎年龄和角色的慈祥。她似乎在对一个荡子轻轻地探问:儿食乎?儿寒乎?我望着她,痴痴地想,若我是孤儿,可会疯认母亲?
后来又来了一个女孩。大同的。客堂师父安排我们住到另一间房去。她们俩玩得好,我却无话。那时候是夏天,有结夏安居,有盂兰盆节,我和她们一起去给法会帮工。和普寿寺的小尼姑们一起去听经。
在大显通寺的空地上,居士们和游客们大声喧哗,普寿寺的女尼们穿过潮水般的人群,青衣,草帽,黄色的背包,如轻风的步履,会场竟然在瞬间安静下来。俗人们看见了至美至静的这一幕,张口结舌。那个时候,我真恨自己不能加入这行列,只能顶着万千烦恼丝,隔岸气结。大法会开始后,上千人一起赶斋。我们三个人,蹲在地上不知道洗了多少个碗,感觉这辈子的碗都在那个中午洗完了。轮到我们吃饭了,我站起身来,腿一阵阵发麻,眼前顿时黑了。许多生以前,我在哪里站着?也这样怔忪?也这样茫然?
她们却吃得香。我的饭,和着眼泪吃。
早上,我起不来。衣衫不整地去上早课,又跪不久。偷懒坐在自己的脚上,被执事的师父沉默地看,脸发烧,又跪直。晚上,我睡不着,想着种种的不甘。我要证明我自己!我要向不公平的命运宣战!妈妈却转诉别人的话,你和命运开仗,如卵击石。我恨这个别人。我恨这个转诉的人。我更恨命运。
我辗转反侧的时候,她们在疲累里睡得香甜。
你出家吗?她们俩都问我。我摇头。她们笑,笑容都出奇地相似,似乎有一点意料之中的味道。
你们呢?她们相视一笑。很默契。
我明白了。我在安宁的她们面前,又成了异类。在富贵人前,我是穷困的异类;在顺遂人前,我是苦难的异类;而在已找到归宿的人前,我成为奔波的异类。
你出家吗?嫂子的妈妈问我。我默然。她却安慰我说,没关系没关系,不出家做个好护法,一样不辜负佛恩。
在客堂,我要道别了。终于见到了一直无缘谋面的如瑞师父。她却跟我说,如果这些心愿都不能放下,先去实现心愿吧。去吧。唯独记住,管好自己,一路念佛。我离开了。记住了如师父的话。遭遇匪徒,却一路平安。
这些年里,姨妈圆寂了,嫂子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