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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自传集-第7部分

小说: 自传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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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地后,各人应当有各人的事。作补充兵的,只需要大清早起来操跑步。操完跑步就单人教练,把手肘向后抱着,独自在一块地面上,把两只脚依口令起落,学慢步走。下午无事可作,便躺在草荐上唱《大将南征》的军歌。每个人皆结实单纯,年纪大的约二十二岁,年纪小的只十三岁,睡硬板子的床,吃粗粝陈久的米饭,却在一种沉默中活下来。我从本城技术班学来那份军事知识很有好处,使我为日不多就做了班长。    
    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有些兵士不能随便外出,有些人又可自由出入。照我想来,大概是城里人可以外出,乡下人可以外出却不敢外出。    
    我记得我的出门是不受任何限制的,但每早上操过跑步时,总得听苗人吴姓连长演说:“我们军人,原是卫国保民。初到这来客军极多,一切要顾脸面。外出时节制服应当整齐,扣子扣齐,腰带弄紧,裹腿缠好。胡来乱为的,要打屁股。”说到这里时,于是复大声说:“听到了么?”大家便说:“听到了。”既然答应全已听到,叫一声“解散”,就散开了。当时因犯事被按在石地上打板子的,就只有营中火夫。兵士却因为从小地方开来,十分怕事,谁也不敢犯罪,不作兴挨打。    
    我很满意那个街上,一上街触目都十分新奇。我最欢喜的是河街,那里使人惊心动魄的是有无数小铺子,卖船缆,硬木琢成的活车,小鱼篓,小刀,火镰,烟嘴,满地都是有趣味的物件。我每次总去蹲到那里看一个半天,同个绅士守在古董旁边一样恋恋不舍。    
    城门洞里有一个卖汤圆的,常常有兵士坐在那卖汤圆人的长凳上,把热热的汤圆向嘴上送去。间或有一个本营官佐过身,得照规矩行礼时,便一面赶忙放下那个土花碗,把手举起,站起身来含含胡胡的喊“敬礼”。那军官见到这种情形,有时也总忍不住微笑。这件事碰到最多的还是我,我每天总得在那里吃一回汤圆,或坐下来看各种各样过往行路人!    
    我又常常同那团长看马的张姓马夫,牵马到朝阳门外大坪里去放马,把长长的缰绳另一端那个檀木钉,钉固在草坪上,尽马各处走去,我们就躺到草地上晒太阳,说说各人所见过的大蛇大鱼。又或走近教会中学的城边去,爬上城墙,看看那些中学生打球。又或过有树林处去,各自选定一株光皮梧桐,用草揉软作成一个圈套,挂在脚上,各人爬到高处桠枝上坐坐,故意把树摇荡一阵。    
    营里有三个小号兵同我十分熟习,每天他们必到城墙上去吹号,还过城外河坝去吹号,我便跟他们去玩。有时我们还爬到各处墙头上去吹号,我不会吹号却能打鼓。    
    我们的功课固定不变的,就只是每天早上的跑步。跑步的用处是在追人还是在逃亡,谁也不很分明。照例起床号吹过不久就吹点名号,一点完名跟着下操坪,到操场里就只是跑步。完事后,大家一窝蜂向厨房跑去,那时节豆芽菜一定已在大锅中沸了许久,大笼里的糙米饭也快好了。    
    我们每天吃的总是豆芽菜汤同糙米饭,每到星期那天,就吃一次肉,各人名下有一块肥猪肉,分量四两,是从豆芽汤中煮熟后再捞出的。    
    到后我们把枪领来了。一律是汉阳厂“小口紧”五响枪。    
    除了跑步无事可作,大家就只好在太阳下擦枪,用一根细绳子缚上一些涂油布条,从枪膛穿过,绳子两端各缚定在廊柱上,于是把枪一往一来的拖动。那时候的枪名有下列数种:单响,九子,五子。单响分广式、猪槽两种;五响分小口紧、双筒、单筒、拉筒、盖板五种。也有说“日本春田”、“德国盖板”的,但不通俗;兵士只知道这种名称,填写枪械表时,也照这样写上。    
    我们既编入支队司令的卫队,除了司令官有时出门拜客,选派二十三十护卫外,无其他服务机会。某一次保护这生有连鬓胡子一字不识行伍出身的司令官过某处祝寿,我得过五毛钱的奖赏。    
    那时节辰州地方组织了一个湘西联合政府,全名为靖国联军第一军政府,驻扎了三个不同部队。军人首脑其一为军政长凤凰人田应诏,其一为民政长芷江人张学济,另外一个却是客军黔军旅长后来回黔作了省长的卢焘。与之对抗的是驻兵常德身充旅长的冯玉祥。这一边军队既不向下取攻势,那一边也不向上取攻势,各人就只保持原有地盘,等待其他机会。两方面主要经济收入都靠的是鸦片烟税。    
    单是湘西一隅,除客军一混成旅外,集中约十万人。我们部队是游击第一支队,属于靖国联军第二军,归张学济管辖。全辰州地方约五千户,各部分兵士大致就有两万。当时军队虽十分庞杂,各军联合组织得有宪兵稽察处,所以还不至于互相战争。不过当时发行钞票过多,每天兑现时必有二三小孩同妇人被践踏死去。每天给领军米,各地方部队为争夺先后,互相殴打伤人,在那时也极平常。    
    一次军事会议的结果,上游各县重新作了一度分配,划定若干防区,军队除必需一部分沿河驻扎防卫下游侵袭外,其余照指定各县城驻防清乡。由于特殊原因,第一支队派定了开过那总司令官的家乡芷江去清乡剿匪。


第一部分 从文自传第11节 清乡所见

    据传说快要清乡去了,大家莫不喜形于色。开差前每人发了一块现洋钱,我便把钱换成铜元,买了三双草鞋,一条面巾,一把名为“黄鳝尾”的小尖刀,刀靶还缚了一片绸子,刀鞘还是朱红漆就的。我最快乐的就是有了这样一把刀子,似乎一有了刀子,可不愁什么了。我于是仿照那苗人连长的办法,把刀插到裹腿上去,得意扬扬的到城门边吃了一碗汤圆,说了一阵闲话,过两天便离开辰州了。    
    我们队伍名分上共约两团。先是坐小船上行,大约走了七天,到我第一次出门无法上船的地方,再从旱路又走三天,便到了沅州所属的东乡榆树湾。这一次我们既然是奉命来到这里清乡,因此沿路每每到达一个寨堡时,就享受那堡中有钱地主乡绅用蒸鹅肥腊肉款待。但在山中小路上,却受了当地人无数冷枪的袭击。有一次当我们从两个长满小竹的山谷狭径中通过时,啪的一声枪响,我们便倒下了一个。听到了枪声,见到了死人,再去搜索那些竹林时,却毫无什么结果。于是把枪械从死去的身上卸下,砍了两根大竹子缚好,把他抬着,一行人又上路了。二天路程中我们部队又死去了两个,但到后我们却杀了那地方人将近一千。怀化小镇上也杀了近七百人。    
    到地后我们便与清乡司令部一同驻扎在天后宫楼上。一到第二天,各处团总来见司令供办给养时,同时就用绳子缚来四十三个老实乡下人。当夜过了一次堂,每人照呈案的罪名询问了几句,各人按罪名轻重先来一顿板子、一顿夹棍。有二十七个在刑罚中画了供,用墨涂在手掌上取了手模。第二天,这二十七个乡下人就被簇拥到市外田坪里把头砍了。    
    第一次杀了将近三十个人,第二次又杀了五个。从此一来就成天捉人。把人从各处捉来,认罪时便写上了甘结,承认缴纳清乡子弹若干排或某种大枪一支,再行取保释放。无力缴纳捐款,或仇家乡绅方面业已花了些钱运动必需杀头的,就随随便便列上一款罪案,一到相当时日,牵出市外砍掉。认罪了的虽名为缴出枪械子弹,其实无枪无弹,照例作价折钱,枪每支折合一百八十元,子弹每排一元五角,多数是把现钱派人挑来。钱一送到,军需同副官点验数目不错后,当时就可取保放人。这是照习惯办事,看来象十分近情合理。    
    关于杀人的纪录日有所增,我们却不必出去捉人,照例一切人犯大多数由各乡区团总地主送来。我们有时也派人把乡绅团总捉来,罚他一笔钱又再放他回家。地方人民既异常蛮悍,民三左右时一个黄姓的辰沅道尹,在那里杀了约两千人,民六黔军司令王晓珊在那里又杀了三千左右,现时轮到我们的军队作这种事,前后不过杀一千人罢了!    
    那地方上行去沅州县城约九十里,下行去黔阳县城约六十里。一条河水上溯可至黔省的玉屏,下行经过湘西重要商埠的洪江,可到辰州。在辰河算是个中等水码头。    
    那地方照例五天一集,到了这一天,便有猪牛肉和其他东西可买。我们除了利用乡绅矛盾,变相吊肥羊弄钱,又用钱雇来的本地侦探,常常到市集热闹人丛中去,指定了谁是土匪处派来的奸细,于是捉回营里去一加搜查,搜出了一些暗号,认定他是土匪方面派来的探事奸细时,即刻就牵出营门,到那些乡下人往来最多的桥头上,把头砍下来,在地面流一滩腥血。人杀过后,大家欣赏一会儿,或用脚踢踢那死尸两下,踹踹他的肚子,仿佛做完了一件正经工作,有别的事情的,便散开做别的事去了。    
    住在这地方共计四个月,有两件事在我记忆中永远不能忘去。其一是当场集时,常常可以看到两个乡下人因仇决斗,用同一分量同一形色的刀互砍,直到一人躺下为止。我看过这种决斗两次,他们方法似乎比我那地方所有的决斗还公平。另外一件是个商会会长年纪极轻的女儿,得病死去埋葬后,当夜便被本街一个卖豆腐的年轻男子从坟墓里挖出,背到山峒中去睡了三天,方又送回坟墓去。到后来这事为人发觉时,这打豆腐的男子,便押解过我们衙门来,随即就地正法了。临刑稍前一时,他头脑还清清楚楚,毫不糊涂,也不嚷吃嚷喝,也不乱骂,只沉默的注意到自己一只受伤的脚踝。我问他,“脚被谁打伤的?”他把头摇摇,仿佛记起一件极可笑的事情,微笑了一会,轻轻的说,“那天落雨,我送她回去,我也差点儿滚到棺材里去了。”我又问他,“为什么你做这件事?”他依然微笑,向我望了一眼,好象我是个小孩子,不会明白什么是爱的神气,不理会我。但过了一会,又自言自语的轻轻的说:“美得很,美得很。”另一个兵士就说:“疯子,要杀你了,你怕不怕?”他就说:“这有什么可怕的。你怕死吗?”那兵士被反问后有点害羞,就大声恐吓他说:“癫狗肏的,你不怕死吗?等一会儿就要杀你这癫子的头!”那男子于是又柔弱的笑笑,便不作声了。那微笑好象在说:“不知道谁是癫子。”我记得这个微笑,十余年来在我印象中还异常明朗。


第一部分 从文自传第12节 怀化镇

    四个月后我们移防到另一个地名怀化的小乡镇住下。这地方给我的印象,影响我的一生感情极其深切。这地方一切,在我《沈从文甲集》里一篇题作《我的教育》的记载里,说得还算详细。我到了这个地方,因为勉强可以写几个字,那时填造枪械表正需要一些写字的人,有机会把生活改变了一个方式,因此在那领饷清册上,我便成为上士司书了。    
    我在那地方约一年零四个月,大致眼看杀过七百人。一些人在什么情形下被拷打,在什么状态下被把头砍下,我可以说全部懂透了。又看到许多所谓人类做出的蠢事,简直无从说起。这一分经验在我心上有了一个分量,使我活下来永远不能同城市中人爱憎感觉一致了。从那里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我看了些平常人不看过的蠢事,听了些平常人不听过的喊声,且嗅了些平常人不嗅过的气味,使我对于城市中人在狭窄庸懦的生活里产生的作人善恶观念,不能引起多少兴味,一到城市中来生活,弄得忧郁孤僻不象个正常“人”的感情了。    
    我所到的地方原来不过只是百十户左右一个小市镇,唯一较大的建筑是一所杨姓祠堂。于是我们一来便驻扎到这个祠堂中。    
    这里有一个官药铺,门前安置一口破锅子,有半锅黑色膏药。锅旁贴着干枯了的蛇、壁虎、蜈蚣等等,表示货真价实。常常有那么一个穿青洋板绫马褂、二马裾蓝青布衫子,戴红珊瑚球小帽子,人瘦瘦的,留下一小撮仁丹胡子的人站在大门前边,一见到我们过路时,必机械的把两手摊开,腰背微微弯下,和气亲人的向我们打招呼:    
    “副爷,副爷,请里边坐,膏药奉送,五毒八宝膏药奉送。”    
    因为照例作兵士的总有许多理由得在身体不拘某一部分贴上一张膏药,并且各样病症似乎也都可由膏药治好,所以药铺主人表示欢迎驻军起见,管事的常常那么欢迎我们,并且膏药锅边总还插上一个小小纸招,写着“欢迎清乡部队,新摊五毒八宝膏药,奉送不取分文”。既然有了这种优待,兵士火夫到那里去贴膏药的自然也不乏其人。我才明白为什么戏楼墙壁上膏药特别多的理由,原来有不要钱买的膏药,无怪乎大家竞贴膏药了。    
    祠堂对门有十来个大小铺子。那个豆腐作坊门前常是一汪黑水,黑水里又涌起些白色泡沫,常常有五六只肮脏大鸭子,把个嫩红的嘴巴插到泡沫里去,且十分快乐喋呷出一种声音来。    
    那个南货铺有冰糖红糖,有海带蜇皮,有陈旧的芙蓉酥同核桃酥,有大麻饼与小麻饼。铺子里放了无数放乌金光泽的大陶瓮,上面贴着剪金的福字寿字。有成束的干粉条,又有成束的咸面,全用皮纸包好,悬挂在半空中,露出一头让人见到。    
    那个烟馆门前常常坐了一个年纪四十来岁的妇人,扁扁的脸上擦了很厚一层粉,眉毛扯得细细的,故意把五倍子染绿的家机布裤子提得高高的,露出下面水红色洋袜子来。见兵士同火夫过身时,就把脸掉向里面,看也不看,表示正派贞静。若过身的穿着长衣或是军官,她便很巧妙的做一个眼风,把嘴角略动,且故意娇声娇气喊叫屋中男子为她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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