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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是谁在天边歌唱-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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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赶时间似的,一个撵着一个,经筒也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看了一会儿,吴萧萧就眼晕了。    
    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晒经台,占据了整个山坡。山下是一条公路,不知道是通向哪里的。再往下看是一条河,想必就是划分县城的大夏河了。在这里,大夏河是无拘无束的,浑黄的河水呼啸着奔腾而下。    
    有一种游离世外的感觉,就好像走在国外的某个小城,或者电影里,真实到虚假。    
    经筒断茬儿处是系满了哈达的红漆大门,大门内是功用各不相同的大殿。吴萧萧站在门外张望,却没有进去。看到门口站着很多喇嘛在交谈,就走上前去,询问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年轻喇嘛,问狗是不是可以跟她一起进院子。年轻喇嘛看了看扎巴,笑了,说,“可以,但你必须保证他不在院内拉屎。”吴萧萧也笑了,阳光很明亮地在她纤秀的鼻翼打出了一个好看的阴影。    
    这时候,扎巴却突然挣开了吴萧萧,拖着一根铁链朝不远处一个喇嘛飞奔而去,到了那个喇嘛跟前,突然刹住了脚,很亲昵地冲他摇着尾巴,还把头在他绛红色的僧袍上蹭来蹭去。吴萧萧赶紧追了过去,大声喊着扎巴的名字。    
    喇嘛低下头,摸了摸扎巴的头,看着赶来的吴萧萧,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叫他什么?是扎巴吗?”    
    “是啊!”吴萧萧暗自纳罕,这个年轻的喇嘛为什么眼神饱满到湿漉漉呢?    
    “没错!他真的是扎巴!我认识他的,他的肚皮上有一道疤,看是看不到的,但能摸到!你看,他也认识我!”年轻的喇嘛温柔地抚摸着扎巴的脖子,扎巴很专注地享受着抚摸。    
    金黄色的黄昏中一切都是那么祥和。


第四部分阿玛尼木占木松(3)

    这个男人就是达杰,我的朋友达杰。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那一身绛红色僧袍就是他的新身份吗?他真的忘记了玛多?忘记了他心爱的姑娘了?……一时间太多的疑问涌上心头,竟然先自让我无语凝噎了。人世间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懂,看样子也不会懂了。或许他们也不懂,看样子他们也不会懂了。    
    一个美丽到凄惨的故事,慢慢地浮出水面,水却是浑黄的,夕阳中闪耀着金光,深却是不见底的。    
    一条河,一条年轻到不知深浅的河,一条古老到沧桑的河,闪烁着迷蒙和茫然,闪烁着无奈和气定神闲,按部就班奔涌向前。    
    一百年啊,好像就是一眨眼,又来到了眼前。一百年后,再看这条河,才发现,这条河居然汇聚了那么多远古的神秘信息。它变了,抑或它没变,都不打紧,打紧的是大夏河还是大夏河,无论路途怎样改变,从这个起点到那个终点却始终没有改变。它需要空间,它需要时间,它不需要空间,也不需要时间,它独立承担表达的义务。    
    雪停风住,当第一线曙光在顷刻间点亮草原的时候,我出生在尼玛那甜美、悠长的歌声里。    
    或许我就是被那天籁一样的歌声唤醒而落地的,抛却了混沌的悸动,来到了这长生天地。以至于,直到今天,我仍旧固执地认为,是那应时而来的歌声开启了每一个有阳光的日子。    
    那清新如晨露的、欢快如小溪的、尼玛的歌声,便是我生命最初的记忆,在每个清晨,从天边开始,次第展开——露珠一再从虚无聚集,河流一再从源头出发,太阳一再从东方升起……没完没了的幸福生活每天清晨在我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记忆里精确无误地再现,就像悬挂在溪水旁的羊毛,轻轻摆动在若有若无的风里,随着阳光的跳跃变幻着莫测的色泽。    
    尼玛天生一副柔媚如水的嗓音。水从天上来,逶迤千里,凝成湖泊。湖泊是草原的眼睛,于是草原便拥有了楚楚动人的生命。    
    这许多年来,或许我真正不能忘却的就是这如水的歌声,这歌声已然穿透了厚重的岁月,并且终将贯穿我生命的始终。    
    她站在我面前,怔怔地看着我。那是一双清澈、无邪的大眼睛,闪动着未谙世事的好奇与纯净。她的皮肤棕红,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就像是一尊金灿灿的佛像。    
    她对我说,“我是尼玛。”然后我就看见了她眸子里那一对燃烧的太阳。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尼玛的意思就是太阳。    
    后来,无论我在哪里,每当我抬头仰望太阳,总是会一再想起那天早晨尼玛那张纯洁得无懈可击的脸庞。多年之后,仍旧这样。    
    尼玛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这个人对我说了今生第一句——话。    
    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就笑了,俏皮的红唇泄露出一排整齐、细碎、珍珠一样白的牙齿。这时候天光突然被彻底打开了,铜色的云霭变得轻透无尘。草原的天气就是这样多变,就在轻启唇齿之间……    
    然后,尼玛转身走了,和她来时一样轻巧,羚羊一样轻巧,身影还一跳一跳的,头发也一跳一跳的。    
    尼玛的头发很黑,像草原没有月的夜一样黑。无数条细密的发辫编织齐整,辫梢用镶有银盾、银碗、琥珀的辫套套着。垂在腰背的达合尼迎风舞蹈,但绝对端庄,就像达合尼上那些精工细作的刺绣,又绝对奔放,就像达合尼上那些丁冬作响的海螺。    
    冰蓝色的藏袍一直是尼玛的最爱,冰蓝也是我最喜爱的颜色,那是鄂陵湖的颜色,也是天空的颜色。那一天,她就穿着这样一件冰蓝色的藏袍,一跳一跳离开了我,融入了天空那片冰蓝。    
    我之所以能够把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幕记得如此清晰,年深日久之后愈加清晰,即使是当初被忽略的细节,这时候也毫无节俭地重现,我想就是因为那冰蓝。离那冰蓝越远,那冰蓝就越炫目,以至于被深深镌刻在了心底,以至于当初有异于这冰蓝的一切,也不知不觉一并被镌刻在了心底。    
    一个重要的日子。无论对于尼玛,还是对于我。    
    雪原上穿梭着各色藏袍,欢乐的笑声此起彼伏。谁和谁的歌声缠绕在旌幡上徘徊不去,扯得旌幡哗啦啦地响。羊群从这座山冈游荡到了那座山冈,阳光从那边山坡倾泻到了这边山坡,积雪中探出一株、两株、三株枯黄的细茎草秆,星星一颗、两颗、三颗爬上了天空,天空冰蓝、粉蓝、墨蓝变幻着颜色,慢慢沉了下来,压在了空阔山谷里那一间长方形土坯房的屋顶上。屋里的油灯亮了,热腾腾端出一锅肉香,混着青稞酒的醇厚。那个穿绛红色僧袍的阿卡渐渐隐没在了山那边的雪原。


第四部分阿玛尼木占木松(4)

    静默的百里雪原独此处有一座土屋,土屋里有一群人在喝酒、唱歌、庆祝,从天明到天黑,从天黑到天明。    
    我那同胞的哥哥、姐姐终于闭上了他们好奇的大眼睛,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而我的眼睛也终于放弃了执著的、无目的的寻找。这时,尼玛又站在了我面前,房子里泻出的灯光把她剪辑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这个影子对我说,“我知道了,你叫扎巴,从今往后你就叫扎巴了,知道吗?你从哪里来,扎巴?是从阿南(na)那里来吗?你是阿南送给我的礼物对吗?”然后我看见这个影子双手合十,仰望着天空,久久不动。    
    阿南——上天、苍天、长生天!一瞬间,我从这个剪影里完成了所有的词汇转换。然而,我从哪里来?这是一个令所有生命困惑的问题!我探询地回头望了望身后躺在蓐草上的虚弱的母亲,她正慈祥地看着我,却什么也没说。    
    刚刚出生,尼玛就给我提出了一个极为深奥的问题,以至于后来困惑了我的一生。    
    我从母亲的子宫里走来,但不仅仅是如此。我从尼玛的歌声里走来,但也不仅仅是如此。或许我就是从天空那片冰蓝走来的,也终将融入那片冰蓝。    
    扎巴是一个地名,在青海的地图上只是一个很小的圆圈,你只有很努力才能找得到。据说是尼玛的阿香(舅舅)到拉卜楞寺朝拜经过的一个小镇。我的名字就是拜阿香所赐。    
    从此往后,我的名字就叫扎巴了,而且,我也认定只有扎巴才是我真正的名字,无论后来我在哪里,那里的人知不知道这一点,我都叫扎巴。我想这跟我看到的那个剪影有关,那个剪影让我在瞬间体会到了虔诚的含义。    
    接受了成人礼的尼玛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成为大姑娘的尼玛依旧整天穿着冰蓝色的藏袍,每天清晨,歌声和阳光一起亮起来。只不过,常常多出一个男声,从遥远的山的那边传来,传到这里已经很模糊了,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声音存在着。    
    就在这一唱一和的歌声里,在妈妈的奶香里,我一天天地在长大,虽然在这段时间里我好像只是睡了吃、吃了睡,什么也没做,但我确实在长大,因为哥哥姐姐们也在长大,很快,房子就显得小了。    
    尼玛没有唱歌的日子,一定是风雪漫天,即使在妈妈的怀里,我也能感觉到严寒。严寒无孔不入,即使是在艳阳高照的时候,也会突然下起冰雹,乒乒乓乓的,雪溅三尺,雾迷人眼。    
    那段日子很懒,懒得睁眼,用尽了全部力气似的要抓膘、长大,或许仅仅是因为怕冷吧。但我总是在听,听尼玛唱歌,也听风云叱咤,还能听到盘旋在天空的鹰扇动翅膀的声音,还有深夜里群狼的嗥叫。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些声音很亲切,虽然有时候猛然响起,也会不由自主打哆嗦,或许在内心里我对这些声音还是有着本能的恐惧吧。但我还是盼望,盼望这些声音能够不时响起,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确知自己的存在。我相信他们和我有着不解的渊源,从那时候起我就相信。    
    尼玛每天都会来看我,把我抱在怀里,用温暖的手挠我的脖子,挠我的肚皮,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像空气一样轻,像阳光一样轻,像天上的白云一样轻,轻到让我感觉是在做梦。就像自说自话吧,她的眼睛看着我,我却感觉她的眼神像天上的云,在飞。    
    我在尼玛的手心里长大,但尼玛的手越来越小了,越来越小,渐渐托不起来我了,这时候我就趴在她的腿上听她说话。她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也听不明白,好像她也根本没打算让我明白。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说是春天来了,可是春天并没有来。春天好像不打算来了,风雪总是一场连着一场,没完没了地。说实话,我不想睁开眼,这里除了白雪就是蓝天,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这两个颜色——白和蓝。到了晚上,有星星的夜晚,这里是一片墨蓝,只是墨蓝,不是黑暗,白雪把黑暗稀释了。    
    结了壳的雪其实很硬,摔在雪地上还是会很疼,但尼玛的弟弟妹妹全然不管,总是把我的哥哥姐姐抛得老高,然后就听到雪窝子里两声很沉闷的巨响,然后就听到哥哥姐姐们叽里呱啦地一阵呜咽。相对于他们,我是幸福的、安静的,或许这和我更多地受到了尼玛的宠爱有关,也或许是我太瘦弱了,以至于他们不敢随便冒犯。    
    尼玛的妹妹叫达哇,弟弟叫南卡。达哇八岁,弟弟六岁,天生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但阿妈好像很喜欢他们,从来不训斥他们,哪怕看到了他们如此把玩我的哥哥姐姐。好在哥哥姐姐们被摔了几次之后,突然有一天学会了跳跃,从此才免去了后来的一次又一次劫难。我好像一直没有哥哥姐姐那么健壮,也没有他们那么灵活,理所当然地,我得到了尼玛一家最多的照顾和宠爱。


第四部分阿玛尼木占木松(5)

    母亲总是在我们非常饥饿的时候才会出现,但母亲离开我们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有一天,一整天我们都没有看到她。黄昏的时候,我们终于等到了她,风尘仆仆的,好像很疲累。那时候,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三米以外的任何地方,我们根本不懂得外面的世界,但我想,外面的世界一定很不安全。那突如其来的漫天风雪,还有全都一个形状的山峦,却没有路。即使没有这些,烈日也会让人睁不开眼睛。可是母亲为什么总爱去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呢?    
    那时候,我们太小,有很多事都搞不明白。但似乎我们也没想去搞明白,我们只关心我们的胃。母亲却不再让我们吃奶。她把嘴里的肉末反刍给我们,我们不吃,我们要吃奶,结果被母亲毫不留情地踢出了门外。    
    所谓的门,就是一块毡布,挂在两根木柱的顶端。四根木柱支撑着我们的房子,房子一侧就是土房的土墙,另外三面都是活动的毡布,屋顶也是毡布。这就是我们的家。毡布内是温暖的,没有雪,但有母亲的奶香,毡布外却是风雪的世界。    
    那一天,我们刚刚满月。    
    当我们为了温暖,放弃了妈妈的奶汁,第二天,我们却失去了所有的门。    
    毡布不见了,我们的房子只剩下了一个顶,到了晚上也只有一个顶!    
    毡布是尼玛的阿佳取走的,我听见尼玛和阿佳争执了半天,但阿佳根本没有说话,阿佳只是取走了所有的门。    
    阿佳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很深的烙痕,小溪一样的皱纹横亘在他青铜色的额头上,但肌肤充满了韧性,还有蓬乱卷曲的长发,像那枯而不衰的草叶,即使被雪深埋仍旧韧性十足。阿妈好像很喜欢阿佳,无论什么时候见到阿佳都是笑吟吟的,那么多的温柔,就像一盏浓酽的奶茶。就像妈妈看我们的目光吧,让我们体会到了无尽的温暖。然而自从那天阿佳取走了我们的毡门,我们的妈妈突然变得不再温柔,反倒像极了阿佳,冷漠、严厉、霸道。好像毡门带走了妈妈的温柔,这之间一定有着什么必然的关联!    
    妈妈不再允许我们没日没夜地睡觉了,总是在我们刚刚睡着就把我们弄醒,好像睡觉本身就是错误的。如果谁耍赖,等待他的就是被抛出门外,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无论是晴天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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