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中的刀-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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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客又在店里喝酒。西门残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黄袍客微笑:“你也喝点酒吧。”
西门残月微微摇摇头道:“我早上一般不喝酒的。”
“不会喝酒的人是蠢人,早上不喝酒的人更蠢。”
“为什么?”
“因为早晨是一天的开始,而对于江湖人来说,早晨还意味著无数危险的开始,说不定这一天你能看见朝霞升起,却看不到日落西山了。”
西门残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忽然吩咐店老板拿杯子来,和黄袍客对喝起来。
黄袍客喝得非常快,以至于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他们的店老板,都有些心痛这些陈年老酒了。
他笑著道:“这位客倌,我从没看见过像你这样喝酒的,简直像牛喝水一样,岂不是连酒是什么滋味都没品出来,就进了肚子?”
黄袍客笑道:“难道非要让酒在嘴巴里品尝一番后,才吞进肚子?”
“不错!”西门残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衣袖擦了擦嘴唇,接腔道:“喝酒的方法有很多种,老板的那种是女人用的,男人喝酒就应该像你这样。”
黄袍客道:“那你是不是个男人?”
“当然是。”
“那你喝酒怎么像个女人?”
“谁说的?”西门残月一瞪眼,连干了三杯,还不时用衣袖擦擦嘴角。
“很好。”黄袍客也连干三杯。
两人相视一笑。
除了他俩在笑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笑。
古怪的笑。
那位胖老板。
西门残月和黄袍客当然没看见他的笑容,不然的话,他们绝对会瞿然一醒,扔掉手中的酒杯的。
他们仍在一杯接一杯地喝,兴致勃勃地喝著。
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彼此并不了解,却似乎成了朋友。朋友当然有很多种,其中一种就是萍水相逢,在一起喝酒闲聊一番,然后拍拍屁股各奔东西,过段时间也许会想起对方,更多的时候是忘个一干二净。
这种朋友尽管没有很深的友情,但正因为每个人都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朋友,人生才不会那么寂寞、孤独。
他们很像是这种朋友。
有酒,有菜,有朋友──不管是什么样的朋友,谁都会觉得愉快的。
人有时太愉快了,会忽略很多不该忽略的事。
所以他们最后倒在了地上。
酒中有一种迷药。天下的迷药有很多种,能够迷倒西门残月和黄袍客这种高手的迷药却不多,但酒中下的正是那有数的几种之一。
中了这种迷药之后,人起码会昏迷三五个时辰,醒来之后也会全身乏力,真气无法聚集起来,自然只能任人宰割了。
所以西门残月和黄袍客醒来之后,面面相觑。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一间阴森森的屋子里,准确地说是这间屋子的墙角。
他们面前站著一个人。
胖胖的身材,肥嘟嘟的脸上挂著得意的笑容。
这人居然是相思居的老板。
但他们知道那绝不是他的真实身分。
“我早该认出你的。”西门残月道,他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
“哦?”
“哈哈儿!”
哈哈儿脸上永远挂著笑:真诚的笑、愉快的笑、虚假的笑、皮笑肉不笑、放肆的笑、含蓄的笑、微笑……
笑是他的武器,比剑快,比刀利,比暗器毒。
“我是哈哈儿,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任何冲突。”
“有,因为你们也想得到‘云梦谱’。”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我们,何必等我们苏醒?”
“我喜欢看著别人在我手中慢慢地死去,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活著是件非常愉快的事。”
西门残月眼睛里暴射出憎恶愤怒的光芒。黄袍客却闭上了眼睛,似乎看见面前这个人的笑容,他昨天吃下去的饭菜都会呕出来一样。
西门残月冷冷道:“你现在很想看著我们慢慢地死在你手中?”
“想得要命。”
“你以为会有这样的机会?”
哈哈儿微微一怔,随即脸上又堆满了笑容,道:“为什么没有?”
西门残月不回答他的话,却反问道:“是崔忘忧要你对付我们的?”
“不错。”
“葛不远并不是郭玉儿杀的。崔日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瞒著他父亲,派郭玉儿对付葛不远,但崔忘忧知道这件事,于是吩咐你害死了葛不远,却让她背黑锅。这样的话,我们就不会怀疑你的身分,让你有机会杀死我们。”
“你居然知道这么多。”
“我本来并不知道这些,但我能肯定一件事:郭玉儿如果真的杀了葛不远,她绝不会不承认的。”
“但你知道了这些事又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我至少会提防你在酒里面下迷药。”
“但我已经下了,而你也喝进了肚子。”
西门残月居然摇了摇头,接著居然站了起来,更加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从宽松的衣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长约尺余,比一般男人的胳膊要粗两三分的竹筒,竹筒顶端用布塞著,拔掉塞子,便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酒香。
哈哈儿立即明白西门残月喝酒时,为什么不时用衣袖擦嘴巴了。
他仍在笑。
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西门残月不能不佩服他。
他的笑容透著几分怪异,竟夹杂著欢乐、愉快、忧伤、痛苦等等各种情绪,西门残月看著看著,竟有些魂不守舍。
或喜或忧或怒或嗔的感觉一齐涌上了西门残月心头,他渐渐地放松了警惕。
哈哈儿猝然出手。
他的武功不弱,但更可怕的是他的笑,居然能控制对手的情绪,从而让对手渐渐消除杀气和戒心。他在这种时候出手,自然是十拿九稳。
他一拳击出,卷起一道狂飙,袭向西门残月头顶百会穴。
他这一拳力道奇大,足以开山裂石,拳出迅如电击,何况百会穴是人体几大死穴之一,所以他非常相信西门残月会死。
但死的偏偏是他自己。
当一道蓝光轻轻飘起时,他只觉得咽喉处一阵凉意。
这当然是他最后的感觉。
黄袍客冲西门残月笑了笑。
西门残月忍不住问:“你真的被迷药迷住了?”
“没错。”
“你不像是个容易上当的人。”
“能有机会尝一尝上当的滋味,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西门残月笑了:“有时候上了人家的当,就意味著死路一条。”
“不错,但这次有你救我,我怕什么?”
西门残月含笑不语。
黄袍客继续道:“昨晚我救过你一次,好歹你也要救我一次,不然我岂不是吃亏了?”
银河耿耿,月如玉盘,小镇一片沉寂。
但西门残月和黄袍客都仍待在这里。
他们在等,等罗大头的出现。
他们知道还有一些人也在等。
这些人躲在暗处,谁也不愿意公开露面。因为他们都知道,先露面的人,必定会先成为别人对付的对象。
他们都希望别人先大干一场,最后自己再出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第三四章 镖
晌午时分,相思镇上又多了十几个悬刀佩剑的江湖人。这些人一个个目光敏锐,身手不凡。他们押著两辆镖车从街上走过,一杆杏黄色镖旗迎风招展,上书“平安镖局”四字。旁人一望便知是开封平安镖局的人保镖经过此地。但奇怪的是这群人后面居然有两个人抬著一副棺材。
为首的是平安镖局总镖头,“神弹子”戴厚存。他四十来岁,高大壮硕,阔口狮鼻,双眸若星。同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个缙绅打扮的老者,身材瘦削,面如淡金。他是平安镖局副总镖头,“铁扇子”冷焰铁。
一行人在相思居前停了下来。
戴厚存和冷焰铁昂首而入。他们立即看见了两个人。这两人正开怀畅饮,其中一个是他们非常熟悉的西门残月,另一位黄袍汉子却很陌生。
西门残月也看见了他们,急忙站起身来,施礼道:“戴兄、冷兄,别来无恙。”
戴、冷二人急忙还礼:“西门公子。”
西门残月笑道:“二位总镖头这次亲自出马,想必这趟镖价值不菲。”
戴厚存笑道:“其实这趟镖并不贵重,因为我和冷大哥许久未出过山了,这次出来一是护镖,二来活动活动筋骨,到处看看。”
西门残月目光闪动,道:“原来是这样。咦,你们怎么带著一副棺材?”
冷焰铁长叹一声,道:“别提了,二天前咱们落脚在一座荒庙中,晚上我和总镖头去拜访一位朋友,一个蒙面独行盗来劫镖,手下人将他打跑了,但一位兄弟死在了他手里。”
那黄袍客接口道:“那家伙真是胆子不小,连赫赫有名的平安镖局的镖也敢动。”
戴厚存望著他,道:“这位朋友好像很面生,不知──”
西门残月道:“他是我的朋友,因事出有因,他不便说出自己的名字,请二位见谅。”
戴厚存和冷焰铁对望一眼,不再说话。
西门残月又道:“替人保镖,的确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弄不好随时都可能丧命。”戴厚存叹道:“我和冷大哥早就厌倦了这种刀尖上舔血的生活,等走完这趟镖,咱们哥俩就退出江湖,过几天安宁日子。”
此时天色尚早,镖队却在相思客栈安顿了下来。
镖银和那副棺材都被安置在一间最大的客房里,由戴厚存和冷焰铁亲自守护。他们的部下分住在左右房间里,这间房子里只要一有动静,他们立即会振衣而起,冲过来应付变故。
夜。
桌上青灯摇曳,戴厚存和冷焰铁相对坐在灯下,眼睛不时瞟瞟那副棺材。他俩都显得心事重重。
戴厚存忽然道:“想不到会在这儿遇到西门残月。”
冷焰铁道:“他会不会看出什么?”
“应该看不出来。”
“不见得,他是心智极高的人。”
“那就麻烦了。”
“我也觉得这事比较棘手,如果他查问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好想办法搪塞一下了,好在到了这儿就完事。”
正说著,外面有人敲门。两人对视一眼,戴厚存将门打开,却见西门残月面带微笑,背剪双手,神情悠闲地走了进来。
“西门公子。”
“二位总镖头。”
“不知西门公子找我们有何指教?”
西门残月瞅著那棺材,笑道:“指教不敢,我只不过想跟二位总镖头随便聊聊。二位总镖头真是体恤下属,人死了,还要将他的棺材放在自己房间里。”
戴厚存笑著说道:“西门公子想必是对这副棺材感兴趣吧?”
西门残月微微一怔。他的确怀疑这棺材中有文章,却没想到戴厚存会单刀直入地问。
冷焰铁意味深长地道:“其实棺材是放死人的东西,西门公子如果想打开来看看,也无不可。不过棺材一点也不好看。”
西门残月道:“哪里,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冷焰铁微微一笑,走了过去,将棺材盖啪地掀开了。
棺材里果然只有尸体。
这人大约死了两三天了,尸体冰凉僵硬,双目紧闭,脸呈一种可怕的死灰色。西门残月有些失望,他原以为棺材里面藏著什么,说不定是“逢赌必赢”罗大头。他看得出这人绝不是假死,另外这棺材也不可能有夹层,所以根本不会还藏著另一个人。
西门残月脸上飘过一丝疑云。
难道是自己判断错误?
戴厚存和冷焰铁相视一笑,戴厚存道:“西门公子看出什么?”
西门残月颇觉尴尬,笑道:“没什么。”
冷焰铁道:“我说过,棺材并不好看。”
“不错。”西门残月笑道:“棺材并不好看,但我敢断定,二位总镖头保的这趟镖并不那么简单。”
戴厚存和冷焰铁一怔。戴厚存道:“西门公子此话怎讲?”
“恕我直言,二位总镖头武功超群,手下镖师也非易与之辈,何况二位跟当今七大门派的掌门人关系深厚,敢打平安镖局主意的人不是疯子,就是不想活了,所以二位所说的那位蒙面独行盗孤身劫镖,很值得怀疑。”西门残月慢条斯理地道。
戴厚存和冷焰铁面色微变。
西门残月继续道:“还有,二位总镖头都是老江湖,绝不会夜晚丢下镖不管,一起去探访朋友。”
他说完看了看两人,又一字一顿道:“如果我没猜错,二位总镖头这次所保的镖恐怕是一个人。”
戴厚存和冷焰铁更惊,刚欲开口说话,外面突然传来惊叱声和金铁交鸣声。院子里灯火通明。
五个黑衣蒙面人正和平安镖局的镖师打得难解难分。这些镖师个个身手不弱,但以众敌寡,一个照面便被放倒了五个。
蒙面人武功实在太高,出手分外狠毒诡秘,尤其是为首的那位鸢肩蜂腰,目光锐利的蒙面人,出手快得惊人,剑法诡奇灵动,虚实难辨,杀著不断。
西门残月身形一震,冲了过去,迎住了这人。
和他同时出手的除戴厚存和冷焰铁外,还有那位黄袍客。他们各选了一个对手,打成一团。那些镖师见来了强助,心神俱振,各挺刀剑,围住了剩下的一位蒙面人。
西门残月出刀三次,刀势倏忽凝重。黑衣人身法移动极快,诡异迅急,但绝不凌乱,西门残月手中涌出的幽幽蓝芒全被他躲过了,同时,他还了三剑,西门残月只觉平地掠起三道电闪星掣般的银光,这银光虚虚实实,如幻似真,急切之间难以分辨真假。
西门残月也不弱。
他的身形怒鹰般攫起。
黑衣人也如鬼魅般上拔,同时银芒亮若白日,夹著呜呜疾风,刺向西门残月胸膛。西门残月出刀,击碎那道银光。
但这道银光却是假的,如同人的影子一样,真正的剑光却已似穿云雷电,飞渡流星般削向西门残月双腿。
西门残月冷哼一声,猝然下沉,同时手中刀自下而上斩出。
黑衣人倏退,落地,身法快得骇人。
两人凝定身形,四目相对。
黑衣人眼中充满冷森森歹毒无比的杀气。
西门残月双眸流露出一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