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男-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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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家村的男人们之间要吵架或者瞪着眼睛暗自较劲的时候,女人们是不敢发笑的,顶多就是勉强地干笑两声,悻悻地在中间搭讪几句,实在不行了,就偷偷地跑掉。或者大眼瞪小眼躲在一旁,静观事态发展。但是这个女人却不,她好像对这件事情感到特别好笑,对田仲杰的阴灰的脸色和我父亲的发胀的脖子仿佛极有兴趣,看着他们互相瞪着眼儿,沉默不语,像公鸡斗架似的,各自把住了有利地形,在积蓄着力量,准备来一个致命一击。——她就像看戏一样,觉得既有趣,又不可理解。
就为了这三个箱子,这屋里的气氛确实有点紧张,我站在中间,挡住我的父亲,心想,跟着田健到城里打工这事儿肯定要糗了,田仲杰,我日你娘来着,我田小倒还不愿意去呢,你那狗屁儿子在外面坏事做绝,不知道有多少仇人,我跟着他出去还不知道会受什么罪。想到此,心里高兴异常,这两箱水果终于属于我田小了。它们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只有我吃着才是香甜的,它们在我的胃里粉碎消化,才死得其所,才有味道呢。
“咱们回去吧,田小!”
好久,父亲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脸色在这个女人的注视下慢慢地舒缓下来,又恢复了正常。我跟着他出去,抱起箱子,就往外走。
到了院子里,田仲杰家的小黑狗看见抱进来的东西又要拿出去,不乐意了,撅着尾巴扑上来狂吠,父亲飞起一脚,正中它的耳部,那狗惨叫一声,摇晃着头就奔回了狗窝,露出半个头来,“呜呜呜”地呻吟。
父亲低声吼道:“和你的主子一个吊样,黑耳朵黑嘴巴,还有四双黑爪子哩!”
田仲杰从屋里奔出来,抄起一个小木棍,就朝着那条黑狗抽去,嘴里骂道:“叫你咬人,妈了个巴子,什么人都咬!也不认人儿,看清楚了没有,这是谁?你咬啥咬!”他边骂边抽,抽得那狗缩在狗窝里直惨叫,又不敢钻出来和田仲杰对打,只好在里面张着嘴巴翻着白眼儿哆嗦。田仲杰像个疯子一样,拱着屁股,把木棍挥下又扬起,时而狠命地捣两下,直到这狗的惨叫变成了呜咽,四条腿儿的扑愣变成了颤抖,伸舌头吐白沫,眼看就要断气了,他才住手。
我看着他的眼神,好像这几箱子礼物就要变成水泡泡飘走了一般,既懊悔又失望,一腔怒气都发泄在了这黑狗的身上。如果换成我,我一定不会在乎这几箱子水果,还有这箱破酒,他的屋里礼品多得是,都是高档的礼品,哪一件也比父亲手中的这玩艺强一百倍,但是俗话说“人越富越抠门”,贪婪之心越滚越大,永远没有满足。哪怕是一分钱,也看得比命都重要,这就是田仲杰,但是他一开始就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鄙视我的父亲,不该斜着眼睛鄙视我父亲手中的不值钱的礼品。我父亲是个硬汉子,本来就对他心怀不满,恨不得能够打上一架,揍他一顿,我田小也对他心怀不满,恨不得吃光他家里的肉,喝光他家里的酒,只留给他一桌子啃得精光的骨头,一地喝得精光的酒瓶。在田家村我谁也不服,我父亲也谁都不服,我们爷俩彼此都互相不服,何况一个田仲杰?现在我们同仇敌忾,谁也不怕,顶天立地的两条好汉站在他家院子里,对他冷眼漠视。
等他打完了,气喘吁吁地站在院子里擦拭眉头的汗水,我的父亲嘴里才哎呀了几声,说道:“这狗又没什么错,你打它做啥呀?不就是一只畜生吗,它好歹也是看家,咬人是很正常的。俺家的大黄狗就经常咬人,我从来没打过它。”
春兰花笑嘻嘻地从屋里出来,这才说话,说:“你们两个人这是怎么了,还没好好地说上几句话呢!一个就急慌慌地要走,一个跑到院子里闲着没事打自己的狗。对了,这位大哥,咱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仲杰哥也没介绍介绍,我是你们乡里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刚从城里来,正和你们田家村谈点木材生意呢。”
“嘿嘿,是吗?”父亲见了不认识的女人,就只会说这一句,看得出他对这个女人有点佩服,从心里也觉得她有风度,有气势,有个人模人样儿,不像村里的老娘们儿那般好事儿。刚才和田仲杰两个人一触即发,差点儿就咬起来,人家坐在原地不动,淡然自若,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做过大生意的女人。
“我叫田小。”我对着她说。她咧开了嘴一笑,对我父亲说道:“这个小伙子好机灵,是你的孩子吧,现在该上高中了?”
父亲听了,低下头,没有回答。我白她一眼,说:“什么高中?我没听说过,我只知道田家村那个破小学。”她嘴里“哦哦”连声,拿出一支烟点上,显得很意外。这时田仲杰晃儿咣当地过来,粗声粗气地说:“仲水呀,这来了也不坐会儿再走,到底为了啥事呀?”
这狗日的,一看就是装傻,让田健带我出去打工的事情,父亲早就和他说了好几次了,在许多场合都说过,但他一直没应声,就是等着我父亲给他送点礼物。眼看今天送来了这些不值钱的水果和酒,他失望至极,就开始装疯卖傻。父亲环视他家的大院里的木头,上面黑乎乎地沾了许多泥巴,中午的太阳已经开始发出毒辣辣的光来,照得我们的眉头冒出了汗珠。父亲也知道这个忙田仲杰是绝不会帮啦,除非再送点好东西过来,可是我家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做木匠活用的两个电刨子,就只有一座空荡荡的房子了。
父亲反问他道:“仲杰哥,这院子里的木头还是前几年我给你做门窗时落下的吧?”
田仲杰脸皮一颤,耳朵尖有点儿哆嗦,但他不愧是大队书记,要说的话不须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道:“是呀,这木头放了两年了,你看,长了虫子,咬了洞,基本上不能用了——哎!现在田健在外边儿也没挣到什么钱,这不跑回来了,我也不打算再让他回去。他媳妇成天价走个熊路都晃荡,也干不了活,所以,当年那些家具的工钱——哎!”
父亲装做没听见他的这番可怜巴巴的表白,好像目的已经达到了似的,对春兰花笑着点了点头,就抱着箱子和我回了家。这水果就被我们兄弟仨给分了,田壮壮的老婆刘燕手脚麻利,抱走了一箱子梨,我和田桐桐只好分享这箱苹果。可是没几天,这苹果也被刘燕慢慢、慢慢地就拿光了。田石头跟着程玉芬过来玩,也顺手捞了几个塞进了肚子。对此我田小很有意见,但是碍于她和程玉芬都是个女流之辈,我也没再追究,只是背地里给了她几口唾沫。
这次给他的村支书堂兄送礼,进去的时候,我的父亲是低着头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但是出来的时候,我的父亲趾高气扬,脖子挺得老长。在毒辣辣的日光照射下,他的脸色既红润又可怕,好像他才是我们田氏家族最值得尊敬的男人。我知道今天田仲杰算是丢尽了脸,尤其在这个城里来的女人跟前儿。
当天晚上,田健这个二半吊子就到我家里来了,把前几年的工钱亲手交给了我父亲,嘴里叫了几声叔,连一口茶水都没敢喝,怕中毒似的,就灰溜溜地跑了——看来他也听说了我药狗的事儿,害怕我在茶水中下毒,把他毒死。
父亲对我说:“看见没有,就这熊样!要是真让你跟着他出去干活,我还不放心呢。”又对母亲说:“仲杰哥家的那个女人,听说要和我们田家村做笔木材生意,不知道仲杰哥在搞什么鬼。”
他这话刚说完,那个女人春兰花,她就到我的家里来了。
我爱的女人正事要紧
小女孩安静地听着,眼睛一下不眨,她对这故事津津有味,甚至自己也正融入这故事中,随着我的讲述重新成长,对这个世界重新认识。但是我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不是眼前这条车水马龙的公路,也不是这个花红柳绿的园子,也许她真正感兴趣的是我的口形,是我梦呓一般的表情和动作。在太阳出来之前,听我讲故事就是她打发时光的最好的方式。
年轻女人扬头向外,看着天空,什么都没有听见,其他人也什么都没听见,各有自己的心事要想。大雨在天地间奔放自如,好像一个正处于发情期的女人,流泄着,舒展着,把自己的身体粉碎然后向大地奉献贞操。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酸涩和悲哀,从春兰花渐渐走近的影子中挣扎着重生过来,从她的身姿中露出了半个鼻孔进行呼吸。尽管她在我的讲述中刚刚开始,尽管她在我们田家村只是昙花一现,但她就像一颗体积虽小却威力极大的中子弹,在田家村的愚昧封闭的天空中炸响,瞬间就轰开了人们思想的大门,彻底颠覆了田家村旧有的生活秩序。这个爆炸力就像一台挖掘机,把深埋地下的一切黑的白的红的绿的全部抛了出来,把我奶奶的骨灰也抛了出来,把田壮壮死去的青春也抛了出来,抛入了这场大雨中,让湍急的水流来掂量它们的轻重,来决定它们的命运。
世事无常!一个老头子突然在我的背后说道,他晃了晃手中的剑,小心地将它放在地上,然后从黑布兜里掏出一块手卷,铺到栏上,坐在上面,抽出一支烟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我以为他要对我说些什么了,也许他听了这故事,大有感想,勾起了他遥远的往事。但是他没有再理我,就像身边没有我这个人。他刚才说的这句话,也像一句无来由的话,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到何处去。小女孩也没有再说话,继续沉浸在我的讲述之中。年轻女人盯了我一眼,似有所悟,但她很快就低下了头,拿鹉潜臼椋装做非常专心地阅读起来,仿佛这本书既是另外一个故事,也是我的童年往事,那上面的每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字体,都是对故事里的主人公的推翻重造?
春兰花一走进我家的这五间小平房,就和我父亲谈起了这笔木材生意。她大大方方地坐下,旁若无人地抽烟,一点儿不把我母亲忌妒的眼神放在心上。秋天冰冷的霜并没有阻挡住她坦胸露乳的英勇举动,她不但穿着低胸的小薄衣,而且挽着袖子,直到胳膊窝儿,胳膊上的白肉细嫩嫩地,窗外的一丝月光射进来,更加几分妖艳。
我的母亲拉着脸,看着她在屋门口跟父亲打了个招呼,又微笑着对我招了招手,然后就进来,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她还送给了我一件礼物,是一盒用硬纸壳装着的鸡肉,吃起来和锅里煮的肉骨头味道不同,但很显然这种肉才更好吃,更香甜呢,后来我知道了这种肉在全中国都是非常有名的,而且非常昂贵,这一小盒就比得上五斤生猪肉。
不过对于她要讲的这些事情,我的父亲早有心理准备,未卜先知。田家村的村委会这几年来实行的大举动,号召人们进行的一场场脱贫致富运动,无非就是全村动员种桑树,养蚕,种苹果、种梨,但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无论是种什么,每家每户都得交上钱委托田仲杰去买种子——声音委托书——这种子就像是头一次出嫁的大姑娘一般,总是迟迟不来,苦等了几个月,种子终于来了,可惜播种的好时机已经过去了。
——再说这是什么臭种子啊!父亲当时勃然大怒,双手捧着一把碎土粒似的烂种子,站在屋顶上嗷嗷大骂。我的父亲骂人的时候是很有趣的,他不提因为什么事儿,也不提那个狗日的人名儿,他喝了酒,就站在屋顶上,对着头上的天骂,他骂的话很脏,声音很粗鲁,仿佛这田家村上空的一片蓝天,就是他努力要诋毁的对像他一辈子都要斩碎冲破的大仇人,仿佛田仲杰在他眼里都算不了什么,顶多是恢淮蠖亲拥奶俺缘穆煲希他一口气儿就能把他吹死,一泡尿就能把他淹死。r
我在田家村的这十几年,每天都能听到这种经典的“村骂”,无论是我的父母,还是前后左右的邻居,哪天也少不了几个,端着碗筷跑到屋顶上边吃边指桑骂槐。和某一个人的仇恨要诛连全族,日他娘,日他奶奶,他大伯二爷三姑四姨哪个也跑不了,甚至平时和他(她)要好的邻居也跑不掉,附带着也得骂几句。我们田家的人团结起来骂王家和朱家,王家和朱家又骂另外两家,这三个家族在田家村有各自不同的利益、声望、志气、面子,这都是攀比的项目,还有村东村西的那一片树林,这十几年来就没有分清过到底是谁的林子,这是祖上遗留的问题,一代代悬而未决。为了这片林子,每一年都要打架,从我的奶奶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互相争斗,一直争到现在。
我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逐渐长大,慢慢地习以为常,我甚至觉得田家村除了肉骨头是我的梦想之外,学会这些村骂也是我的另一个美妙的梦想。但是很可惜,我对这些极高明极隐晦的骂术始终不能入门,只能万分佩服地在屋檐下边暗暗欣赏。田仲杰是知道我父亲骂他的,但是他早已经将群众的意见置之度外,他认为不懂知识的人是没什么好点子的,反映上来的意见也是有偏颇的,不能直接体现出田家村的民情民意。所以,他对那一次我的父亲在屋顶上的悲愤的叫骂不予理睬。在路上见了面,两个人也依旧是哥哥长兄弟短的点支烟,各自走远了,再互相斜上几眼了事,骂上几句了事儿。
父亲一听她说到正题,说到了与田仲杰大有关联的问题,马上就冷静了下来,脸色非常不好看,他也点上一支烟,吐出了一个绳索一般的烟圈儿,这烟圈儿在空中飞扬不散,遵从父亲的意旨,努力保持着形状,仿佛要就地将田仲杰的灵魂抓来处决掉。但是无论父亲怎么样在心中使力,田仲杰仍然活得好好的,这几年来每天都是如此,没有人可以打倒他,但是许多人都被他给打倒了,打得头破脸肿,苦不堪言。
他让我坐到他的身边,老老实实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