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男-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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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完了头,大伯从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二十块钱,递给那几个跟着到火化厂的壮实青年,但是人家只瞥了一眼,硬是不肯收,翻着白眼站在屋里。小叔慌忙说道:“给一百!给一百!我这里有!”他的手伸进了裤兜里好像被那一百块钱给粘住了,拔了四五下就是出不来,程玉芬这时也跑进了里屋,嘴里叫着“屋里有!屋里有!”我只听得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就像是要搬家一样地响个不停。但是这样的大场面,还是我父亲的手利落,刷地一下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说:“先用我的吧。”
后来我知道,当时家里所有的钱就剩了这一张百元大钞,但是父亲那一次掏钱的动作,我一直认为是我所见过的最帅的一种掏钱的姿势。
小屁孩也有童年钱到哪去了
对于我的父亲田仲水来说,这场奶奶的葬礼是他的一生中受到的最深刻的教训。这是两年后他才告诉我的。
两年后,也就是十六岁那年的某个时候,在田家村,具体的日子已经忘记了,但是我记得当时窗外在下雨,正是中午时分但天空看上去就像是黄昏。那天空的景象,就和现在一样,仿佛时光突然倒流了几个小时,日头从中天忽地钻回到了东山头下,而那天空里寻不到一丁点儿的云彩,就连灰色的雨云彩也找不到。伸头看窗外,漫天遍野地全是雨线,浑浊的雨水汇成污流在院子里自由地流淌。父亲半躺在客厅里的竹椅上,对着我娓娓道来。他说:“田小,你奶奶的那一场丧事,完完全全地改变了我的思想,在那之前我以为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但是那个坎我就没有迈过来。”他说这番话,表明了他对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就是丧礼完毕以后他们四兄弟为了几个破碗吵架的事儿。但对于我田小来说,能够经历奶奶的葬礼这样的大场面,并且目睹了葬礼的前前后后的争吵不休,这简直就是一针庄稼的催长剂扎进了我的屁股,让我快速地有点儿不正常地生长起来。好像只用了那一天,我就从十四岁跨进了四十岁。
第二天早晨还没等父亲开口,大伯二伯和小叔就每人给了我父亲二十块钱。大伯田仲柱已经五十岁,三十年的烟龄让他一张嘴说话就迎面吹过来一股子烟风,他说:“这一百块钱是额外的花销,还是别归到总账了,现在算清了都放心。”
小叔非常同意大伯的话,说:“早知道要给这么多,昨天就不该让他们跟着了,吃了个肚儿饱不说,还得给钱,真不划算。”
二伯也说:“咱田家村的这规矩真烦人,每次有丧事喜事,那窝熊人总是瞎掺和,像朱家和王家那一起子人,明知道咱田家不搭理他们,硬是来凑热闹,还不是图吃图喝,骗点钱!”
我的父亲自然有他的与众不同的道理,兄弟四人数他说的话能服人,这也是我最佩服我的父亲的一个理由。等他们都说完了,站在一旁干瞪眼说不出话了,父亲才咳嗽一声说道:“这是规矩,咱娘是死人了,心里肯定有什么事放不下,所以老缠在家里不走,咱肯定要借外人的阳气来顶一顶,让她老人家好早一点上天,别再恋着这个家了——别说一百,一千也是要花的。”
小叔说:“是,是!三哥想得周到。”
出丧的那一天,毒辣辣的太阳中天正挂,烤得我的背都快要失了火。因为我就跪在门口,半个身子露在门外。在起丧前的半个小时,我实在是受不了,便悄悄地朝里面挪了挪,靠着门后面的墙根儿倚下,和田石头偎到一块。
我们两个人浑身都是汗水。我头上戴着的白色的孝帽子最后变成了抹布般的颜色,紧贴在头上,就像一块开水烫过的死鸡皮。田石头更惨,因为他胖,十二岁的年龄已经具备了二十岁的体重,此时活像院子里的大锅里滚水炖着的那一堆猪肉,冒着水泡,蒸腾着热气,就算是在他的怀里放个鸡蛋也能蒸熟了。我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心头生起一阵终于替田桐桐报仇雪恨了的快感——但仔细一想又不觉得过瘾,他只不过是仇人之一,是个小仇人,真正的大仇人程玉芬这时候正提着裤子匆匆忙忙地从我的对面站起来,跑向茅房。我这才感觉到真正的报仇机会降临了,就对母亲说:“妈妈,我去厕所。”
母亲说:“快去吧田小,要是觉得热,就在外面找个凉快的地儿吹一下风,别热着了,记住别跑远。”
我一出门就看到了茅房的小土墙的缺口里面露着一对肥白的屁股,在有节奏地上上下下颠来晃去,我甚至能看到她的屁股上面的汗水。这时候天气正热,太阳正毒,院子里连一只鬼都没有,亲戚朋友们都跑去了厨房——厨房更热——小孩子们才都跑去了厨房,瞪着眼儿瞅那些好吃的。大人们不知所踪,我估计他们正在偏房那边打牌呢,因为听到了一蠼右徽蟮鼗督小⑹望和遗憾地惊叹声。那里边有二伯的亲戚,小叔的亲戚,当然,也有我家的亲戚,他们并不关心什么丧事,来到这儿就像上班一样,拉下脸来哭几声,吃点喝点,顺便打牌赢点钱。现在这院里的每个人都有事儿做——包括我,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堂屋里跪着,有人在厨房里瞅着偷吃两块鸡肉——而奶奶呢,正耐心地等着我们将她下葬——我现在也正进行一场报仇运动,目标就是光着屁股蹲在茅房里的程玉芬。她的屁股沟就正对着这个缺口,里面哗啦哗啦的撒尿声。我捡起一块带着尖儿的小石头,看了一下身后,对着这个洞就狠狠地投了进去,正中她的屁股,她啊呀一声惨叫,突地就蹦了起来,连裤子都没有提,我看到她的裤子突噜落到了脚脖子上,那根红色的麻绳腰带儿搭进了臭哄哄的茅坑。我得意地在心底笑了一笑,浑身舒畅,慢慢悠悠地回到了奶奶的骨灰旁,继续跪着。然后看着程玉芬满脸羞愤地奔进来,双手紧捂着裤子,逃命似地进了屋。
等她再出来,已经换了另一条裤子,揉着屁股,不露声色地对着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审视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定在了我的脸上。
她咬着牙根,腮帮子一鼓一鼓,好像在对我说,田小!我知道就是你干的,除了你没别人!
我镇定自若,以不变应万变,坦然地对视着她,好像在对她说,就是我干的!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哪只眼睛看到了?有种你说出来,让大家伙听一听,就说我一个小孩子跑茅房里用石块砸你的屁股?鬼也不相信!
我和程玉芬的对视持续了两分钟,最终我取得了胜利。她悻悻地低下了头,突然就哀哀地哭了起来,对着奶奶的骨灰,“我的娘呀——”
——想到这里,我得意非凡地看了小女孩一眼,就像重又看到了当年调皮的自己一样,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她感到莫名其妙,好像对我发生了兴趣,于花丛中探出头来,轻轻抿嘴。远处那个年轻女人,正抬头望着小亭子上的一只鸟,那鸟已经停靠了好久,见到有人注视着它,高傲地扭了扭脖子,铺展开翅膀,将它的洁白柔软的羽毛展示给我们看。年轻女人悄悄四顾,见没有人注意她,便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子,朝着小鸟掷了上去。小鸟优雅地展翅一跃,就随着它口中发出的一声鸣叫,欢叫着飞走了。——
时间过了下午三点钟,太阳开始它的西沉之时,送丧的队伍就出发了。这条队伍从小叔的家门口,一直延伸到了村头,十分壮观,宛若一条柔软的白龙。大伯打头阵,手里持着特制的引魂棒,缠了白布条一路挥舞着带领大家去了村外。这些白布条,就是奶奶的灵魂寄宿的所在,她在上面吹着风——我听见她还唱着歌,这布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这响声对这世间的一切都表示着蔑视,甚至是不悦。父亲和田仲秋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我和二伯,母亲和程玉芬。再后面的就是小人物了,他们只是张着嘴,闭着眼,脚步拖踏,好像电影学院派来实习的演员,他们和前面这些主角们,配合默契,一路上哭声震天。把奶奶埋在了村西头,撒了把鲜土,烧了花圈,每个参与的人都再一次大哭了一场,就算完成了这几天来的任务。于是大家在回来的路上,神态明显地轻松了许多,抽着烟,聊着天,夸张地做着各种各样的姿势。
这次丧礼的总厨师——我的堂兄田家国的担子从这一刻起就此加重起来,因为今天本没邀请这么多的客人,不过是请了熟识的朋友、亲戚和几位村里的名高望重的遗老遗少。但是村里人的热情很高,有八辈子已经不相往来的、平地里碰面招呼都不打一个的邻居们,他们都来了——忙着冲茶倒水的、清扫院子里的白纸屑碎花圈的、骑着自行车主动请缨到城里的集市上去买菜的、窝在厨房里帮着田家国添柴加火的——他们都很辛苦,自然要留下来吃一顿下午饭的。
我的家国哥哥找到了大伯,说:“碗不够,桌子凳子都不够,光是筷子就少三十几双。”
大伯一瞪眼,说道:“找我有个屁用,我又不会造筷子。”
田家国这才想起来我的大伯是个光棍,找他来解决这些事儿的确没有用。只好转向了二伯和小叔,但是他们两人和程玉芬此时正谈论着关于今天收到的礼金的话题,正兴味盎然,对田家国这张呆呆地转过来的脸没有反应。他们争论的是我的婶子程玉芬今天到底收了多少人的礼金,是一百二十个还是一百二十五个?程玉芬和小叔坚持说只收了一百二十个,而二伯虽然老实质朴一向不会说话,但他一口咬定是收了一百二十五个,并且咄咄逼人地问程玉芬:
“玉芬,那五个人的钱到哪去了?趁大家都在,你说清楚。”
小屁孩也有童年打架
但是我认为二伯是问不出这些钱的。二伯田仲木是一个真正的老实人,从十岁那年他就上砖窑里面干活,风雨无阻地干了六七年,只要回来五百块钱的工资。他一点也不生气,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该不该生气,砖窑里的会计吞了他的钱,他是知道的,但他就是不明白如何才可以表达出他的愤怒。十八岁那年奉我的奶奶之命结婚生子,但是他的老婆第一胎就生了一个傻女儿,取了个名字叫美娥,现在已经二十五岁,还徽业饺思摇5诙胎生了田沾沾,瘦得像只猴,已经在小学二年级读了两年还没升上三年级,还是一只典型的文盲猴子。他的老婆跟着二伯砖窑上的工头私奔了两年,去了东北的冰天雪地差点儿冻死饿死,最后在一个夜里又悄悄地回来了;她回来的第二天,美娥姐就傻上加疯,变成了神经病,因为这一天她又经历了一场失败的相亲。她挥舞着手跑到了村中央的大坑边上,又跳又唱,说着疯话,骂她的爹娘。几十人围着她观赏。二伯跟了去,想拉她回家,被她一把推进了河里。
真是不幸啊——村里的人都这么说,任谁摊上了这样的事儿,都会气死的,气不死也得窝囊死。但是二伯每天都乐呵呵地串东走西,从不放在心上。只是对我的婶子程玉芬,他是说不尽的厌恶,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清楚,到现在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二伯田仲木每次见到了程玉芬,嘴里就嘟嘟哝哝,用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脏话来暗算她。
二伯凶恶地问程玉芬那五个人的钱跑哪儿去了,程玉芬面不改色心不跳,反问二伯道:“你挨个儿地数了没有,院子里坐了多少客人?我和仲秋亲手数过的,是一百二十个,不信你再去数吧!”仲秋说:“是的。”二伯用手扯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气得嘴唇直哆嗦,他说:“你以为我没看到?仲秋的小舅子老早就推着洋车子跑了,玉芬,你娘家人来了四五个呢,怎么现在连人影都没一个?就算他们不留下来吃饭,但是礼金最后总是得大家平均分开的。是不是,仲水?”二伯见程玉芬拉了田仲秋的衣服,明显是两个人合谋,他也开始向我父亲寻求援助。
父亲点上一支烟,说道:“咱也不缺那几十块钱,咱不放在心上,就算有,就当让狗吃了吧。”
二伯怒气未消,又对我的母亲徐梅英说道:“不行,咱娘的丧事大家都出了不少钱,对吧梅英?为啥子要使这种坏心眼,总之那个人我一定得找出来,扇她的臭脸。”
我的母亲说道:“玉芬可能是眼花了吧,要不就是这两天太累,自己收了多少钱哪能不知道,我也看到仲秋的小舅子提前走了,连咱娘的坟都没去。走就走了吧,人家不差乎咱这顿饭,再说了,人家是国家干部,说不准吃了咱这饭要拉肚子的。”又说:“每个人一百块的礼钱,五个人就有五百哪,不过咱可不办这种缺德的事儿,是不是石头他娘?”
程玉芬的脸皮就像抹上了一层辣椒酱,烧得红透了像要化成肉水从她的头上流下来。她的双眼皮乱蹦,四下地撒逛了一阵,叫唤道:“哎呀,家国早就说让我到厨房里帮他的忙,我倒是给忘了。”说完,她抡开了两条稍有些罗圈的腿儿,奔回了院子。只剩了大伯、二伯,小叔,我的父亲以及我田小站在院子外面,大门口还堆着我前天摔碎的尿盆子,几片碎盆钗上沾了一块狗屎,狗屎上面还有一个脚印。我特意过去看了一下这个脚印,在心里和程玉芬脚上的鞋印证了一下,盼着这脚印就是程玉芬的,盼着她天天踩狗屎。程玉芬灰溜溜地窜进院子以后,我对我的母亲佩服有加,她的这几句话说得简直杀人不见血。不但二伯听了笑逐颜开,小叔听了也只能把苦朝肚子里咽,即便他是个大学毕业生,此时,也蹦不出一个字儿来反驳我的母亲。
这时已经是下午的五点钟,天气凉快了一些,有一阵风从村西的田野里吹过来,带来几片草叶和一股子粪味。在大伯二伯和小叔争论着回了屋之后,我的父亲吐一个烟圈,看着它很快被微风吹散,说道:“一帮败家子。”不知道他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