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男-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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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没有瞎眼,此刻看到父亲挨了揍更不能再闭着眼睛装看不见。这是我田小在田家建立威望的大好时机。我环视了一下院子,东墙角有一根碗粗的木棍子,是铁锹把,长短粗细正趁手,于是便冲过去抡了起来,照着田家国就当头一棒。我学着我的父亲的腔调骂道:“妈了个蛋!你敢打我大大!看我不砸死你!”田家国的脑袋急忙一闪,这一棍子就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痛得他哎哟一声。他放开了父亲的衣领,就朝院子里跑,我边追边叫道:“大大,快回家叫我哥叫我妈,今天我要杀了他。”田家国听了,更加害怕,他抄了院里的几个家伙什,但是都不趁手,回身和我干了两下,就很快折断,而且他的脸上又挨了一棍子,肿了个包,破出了血。他无路可走,只好围着院子转起了圈儿,溜着墙根儿,闪开我父亲的一记半截砖头,喊着:“仲秋叔,快拉住田小,拉住这个小疯子!拉住他呀!”
这两只小虫子打架的姿势真是奇特。一只是黄色的外壳,一只是绿色的外壳,嘴对着嘴,八只腿搂抱在一起,在石板上翻来滚去,好像它们不是在打架,而是一对新婚恋人正在亲热,彼此要努力进入对方的身体。尖利的小腿不停地刺向对方,背壳来回地撞击,战况激烈,扣人心弦,小女孩不由地看呆了,忘了尽一个好人之心继续上前规劝。她蹲到跟前儿,出神地观看着,仿佛自己也融入到了这场有趣的战争中。好久,两个虫子打累了,停住了——也许是它们感觉到了有人偷看,在幸灾乐祸,所以,它们再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施展它们特殊的功夫,各自拍打了一下对方的外壳,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小屁孩也有童年肉骨头和尿盆子
田家国吱歪地叫着,一头就钻进了小叔家的鸡圈里面,鸡们正饶有兴味地观战呢,没想到战况如此激烈,竟然把战场拓展到了它们的领地,一时大乱,咯咯乱叫。我随即就追了进去,用棍子捣他的屁股,砸他的头。他中了几下,疯狂地扯开了鸡圈的脏乱的薄木条,用身子撞了一个大洞,就钻到了另一面。另一面是鸭圈,关着十几只鸭子还有两只红鼻梁的鹅,他蹦来蹦去,惊得鸭飞鹅跳,粘了一身的白毛。那白毛在空中飘来飘去,就像现在,现在小女孩手中的花瓣,又像花园外面那一层一层的柳絮。一只鹅被他踩中,气愤地伸出长脖子,咬了他一口。他的脸上溅满了鸡毛和棚子顶上掉下来的鸡屎,惨不忍睹。
他边跑边叫:“田小,你这个小狗日的,赶明儿个看我不弄死你。”我用棍子不停地向他攻击,冷笑道:“哼!你没有明天啦!今天我就把你干死,替我大大出这口恶气。”眼看着他顺着鸭圈棚子的缝钻出去,挤到了东墙根的茅房旁边,无处可逃了,我得意地边喊边顺着他钻出来的缝,用棍子狠狠地向他的腰捣过去,谁知他双脚一蹦,手就攀住了墙顶,脚在墙上用力一蹬,鞋掉了一只,掉到了喂鸭子的水槽里,冒个泡,不见了。但是身子翻了过去。翻到了东边史宝荣家的茅房里面。
史宝荣的男人田仲奎正悠闲地坐着自家的房顶上看热闹。他是我们田家的偏族,排辈论份,是我大爷。平时就和大家伙不相来往,这丧事儿他更不会来,他的儿子田虎在城里面打工,听说很牛B,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钱,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一身光亮的西服,打着领带,就像一位国家驻外大使。所以,他具有目中无人的资格,见了谁都高昂着头,扭着脖子,谁也不答理。
他抽着一卷子旱烟,半只粗黄的手遮着嘴,面露着隐蔽的乐不可支的微笑,身边放着茶水壶和一个水杯子。看来他已经坐在那里欣赏了好久了,一声不吭,巴不得闹出人命来。我恨恨地瞪他一眼,又看着田家国非常利落地跳过了墙头,跳到那面的茅房里。谁知,里面传出了史宝荣的尖叫声:“田家国,我操你娘!没看见老娘在这里拉屎啊?摔死你这个混蛋!”接着就是啪啪地打耳光的声音,夹着田家国的叫痛。
二伯两口子在我的身后叫唤起来:“坏啦,原来仲奎嫂子在茅房里呢。”
我说:“活该!”
小叔拉了程玉芬,和他们的胖儿子田石头,怔在一旁呆呆地望着我在他家的鸡圈里面大展手脚,不敢说话。这时我的父亲突然跑过来,拉住了我的手,让我快点后撤。因为田仲奎已经从房顶上摸了一块压粮食垛的石头,借着天时地利,抡出一个巨大的抛物线就朝着我这边砸了过来。
这石头就像轰炸机扔下的一颗炸弹,“哐啷”一声响就砸进了鸡圈,砸中了一只鸡的小脑袋,那鸡扑愣愣一个滚儿,伸了两下腿儿,就昏死过去。
小叔和程玉芬齐声大骂:“仲奎哥,你眼珠子瞎啦!”田仲奎扔出石头,愤怒地骂道:“我今天非拍死你不可,姓田的。妈了个B!”骂着,就快速地沿着房子旁的木梯子朝下爬。我心想,你不是也姓田么!但就在这一念之间,田家国就又从史宝荣家的茅房里晕头转向地爬了过来,光着脚丫子,脸上带着十几道红手印,泥巴,甚至还有几块鸡屎。墙那边传来田仲奎的粗声地吼:“B养哩!田家国,你早晚让车撞死,让雷劈死!”
这件事就那么地无疾而终了,田家国自个儿打了一盆清水,洗干净了手和脸,然后昂着头走出了小叔的院子,在大门外,又让尿盆子的碎片绊了一跤,骂了几声离去。
他这一走就是十年,再没进过这个大门,虽然这个大门随着时间的进化,由小栅栏变成了木板门,又由木板门变成了大铁门,但是他始终没来过。路上碰见了小叔,老远地就呸一口,绕道而行。见了程玉芬,脸一红,低着头就擦过去。程玉芬在他背后说:“大侄子,你躲什么呀,我是你婶婶。”他在前面就自个儿给自个儿说:“去你妈的,那天没让你男人踢死你呀!贱!”
奶奶死的第三天和第七天,是两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叫做“三七”,第三天发大丧,把她老人家送出去,送到村西地头的三尺黄土下,第七天还要请些家族中重要的人物,再浩浩荡荡地过去一趟,把她老人家的魂儿请回来,放在正屋八仙桌上拜一拜。一直到第十天,再捡一个黄昏之时,把她送回坟头。
这项活动不能有丝毫懈怠,任何田家有身份和近门的人都得参加,所以,田家国还得露一面。但是他坚决履行诺言,不进田仲秋家的大门。我们一行人一路烧纸,从大院里面出来,父亲骂道:“田家国这小子没来!”但是一出大门,就看见田家国和他的老婆早就哭成了泪人,站在门外三十米,准备就绪。见到我们,立刻转身走在前面,先到坟上去了。
父亲对大家伙说:“这还差不多,没给咱田家丢人。”
小叔仍然不高兴,说道:“妈了个巴子,欠揍,好像我家的大门是臭狗屎垒成的。”
我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家国哥,跑那么快干嘛?后面又没长尾巴。”
但是他不说话,也不回头,和老婆一起哭得更厉害了。路人们见了,都说:“看看人家,哭得多贴心,想不到田家也就这两个有孝心的人了。”
这一句话,把我们田家后面的大部队堵了个脸红脖子粗,都纷纷地咒骂田家国,早晚喝酒抽烟把喉咙烧烂了。
他在路上见了我,每次见了我——从我十四岁到二十四岁,都没有实现那天在鸡圈里吼叫着发下的誓言。顶多瞪着眼,苍白了脸,缩着脖子过去。但我田小是什么人?这十年如一日,正是长身体学知识的好时期,我越发强壮越发机灵,他却越变越老。慢慢他就真的怕我了,怕得要命,逢年过节,有闲着没事干的年轻光棍们哟喝着他打牌,只要听说我在场,他绝不会参加。还有后来我那一场啼笑皆非的相亲丑事,他也没去——不过他一定后悔,没有看到我在和邻村的那位漂亮的大姑娘搞对面相的时候闹出的笑话——那是一场让我想起就觉得揪心的笑话。
就在后来几年,四十岁的田家国甚至开始早衰,他那勃起不来的活儿,成了他的老婆和孩子的笑料。他的孩子田二秋是个没心眼的“鹅卯石”,和我一般大,还不懂什么是生孩子,什么是女人的嫩白屁股。他成天价在大街上跟人说:“俺爹昨晚又让娘臭骂了一顿。”人家就问:“咋回事儿呀?”他就说:“俺爹进不去,俺娘着急。”人家接着问:“你爹进不去哪里呀,你娘着啥急呀?”他就接着说:“你真是个笨蛋!回家问问你娘不就知道啦!真没心眼儿!”
他的儿子傻,据村里的有学问的人说是营养不良。二伯家的美娥姐也傻,但她不是营养不良,是另外一种原因。听我的父亲说,在二伯母生美娥的时候,天上正下雨,美娥姐从二伯母的身体里刚露出来一个头,屋外面就打了一个响雷,接着美娥姐又缩进去了,接生的老太太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她拉出来。所以由此推断,这事儿对她后来再生田沾沾的时候也造成了影响。田沾沾智力低下,大腿根儿里都长毛了他还光着屁股在街上转来转去,村里的姑娘们见了,不但羞红了脸跑开不说,心里头扑腾扑腾地跳上好几天。所以村长每年到学校的夏季学期结束以后,都要找二伯理论:“田仲木,咱们村的女学生成绩最差,搞恋爱的却最多,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对二伯没有一点好印象,这几只破碗的事儿,后来我想肯定是他故意挑起来的,让小叔和他吵,再让我的父亲搅和进来,他再想办法脱身跑一边凉快去。但是他没想到当着奶奶的黑白大相片,兄弟几个竟然打起来了,还掺和进了外人。我的父亲也没有想到,他的儿子——我田小小竟然成了最后的胜利者,经过了这个大场面,我在村子里开始变得无人不晓,任谁见了我都害怕,远远地说:“这个小杂种,用棍子差点儿把田家国打死。”
父亲回到家以后,窝囊地说道:“真没脸做人了,让自己的侄子给打在了地上。”他抽着烟,一支接着一支,从黄昏那时候直抽到了凌晨。后来他爬上了房顶,老泪纵横。母亲不满地说道:“我现在才发现,原来咱的碗少了一只,让玉芬给掉包啦。”我说:“婶子不会这样做吧,当时她好像正忙着跟二伯吵架呢,妈!”母亲不理我,叫屋顶上的父亲:“孩子他爹,你快下来,在上面干什么?你又没吃亏,看田小把家国打的,都没人样了。”说完得意洋洋。
这时已经是凌晨的两点钟,我们一家人整夜未眠,包括我的大哥田壮壮,他是个懦夫,一听说我和父亲在小叔家打架了,吓得夹着尾巴就跑到了自己的小屋里——他一定连屁都不敢放,我看他的鼻子就知道,大鼻孔,鼻涕在外面挂着,这是他的招牌,身上连根毛都没有。他就知道哭,奶奶死的那天,数他哭得最厉害,但是我知道他不是在哭我的奶奶,他是个见到腐烂的小毛虫都会掉眼泪的男人。他的哭充其量是没有来由的哭,简直就像林黛玉那个没用的小姑娘。“真没用!”我站在院子里,对着屋里的大椅子上正襟危坐的田壮壮吹着泡泡说道。
我的父亲从房顶上呕完了气儿下来。和母亲嘀哩咕噜地说了一阵子话,天就亮了。当村子里的大公鸡对着全村的母鸡们开始第一声雄纠纠的叫时,我的奶奶就被田氏家族彻底地遗忘了,变成了一张黑白的大相片,放在了条几上,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大家伙才会想起她。这三天来的忙忙碌碌,喋喋不休全都化成了我家厨房上空的炊烟。
无论是父亲和母亲,还是田家的任何一个人,都再没提起过我的奶奶,甚至“奶奶”这两个字好像都是某一个混蛋捏造的一样,她在大家伙的心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而无论我后来从田家村跑到了城里,又从城里跑回了田家村,当我思想起奶奶的时候,思想起我的童年,像这个小女孩一样的欢乐时光,那刺激而又新奇的光屁股的年代,映入我的脑子里的第一个实物,就是院子里的那一口大锅里咕噜咕噜煮着的肉骨头,再细想下去,除了肉骨头,就是几只破碗,还有大门口没有清扫的碎裂的尿盆子了。
小屁孩也有童年枯死的心
这个小女孩可真够顽皮的,两只虫子不理她,打完架走了,她就站起身,沿着花园里白色的瓷砖铺就的齐膝的池子,张开双臂奔跑起来。这道大圆圈儿大约有四五十米,池子里种满了青草和鲜花,中间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树,枝径相连,根须相连,茁壮成长。她跑了两圈儿,累了,突然就坐到了我面前,眨着眼睛,调皮地看着我的脸,好像要从我的这张脸上瞧出点她尚不明了的东西来。
我觉得此刻我这张脸是可怕的,比刚才斗架的虫子还可怕,没有任何表情,犹如一潭死水,波纹不起,就像一张铺展开的白纸一样。我的全部血液都沉浸在内心那浩瀚的回忆中,那回忆它离群索居,就像个孤独的老人,但是那故事却是充满了阳刚和冲劲的,它在我的体内冲撞着,挣扎着,它好像要一语道破天机,不但要对着我诉说,还要对着这小女孩诉说,对着远处那风骚的女人表露心迹。那个漂亮的年轻女人这时站了起来,甩动胳膊,活动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