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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喻世明言-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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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求见郭元振相公。谁知一月前元振已薨,家小都扶柩而回了。
吴保安大失所望,盘缠罄尽,只得将仆、马卖去,将来使用。复身回到遂州,
见了妻儿,放声大哭。张氏问其缘故,保安将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说了一遍。
“如今要去赎他,争奈自家无力,使他在穷乡悬望,我心何安?”说罢又哭。张
氏劝止之,曰:“常言巧媳妇煮不得没米粥,你如今力不从心,只索付之无奈了。”
保安摇首曰:“吾向者偶寄尺书,即蒙郭君垂情荐拔;今彼在死生之际,以性命
托我,我何忍负之?不得郭回,誓不独生也!”
于是倾家所有,估计来止直得绢二百匹。遂撇了妻儿,欲出外为商。又怕蛮
中不时有信寄来,只在姚州左近营运,朝驰暮走,东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
粝,虽一钱一粟,不敢妄费,都积来为买绢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满了百
匹,就寄放姚州府库。眠里梦里只想着“郭仲翔”三字,连妻子都忘记了。整整
的在外过了十个年头,刚刚的凑得七百匹绢,还未足千匹之数。正是:
离家千里逐锥刀,只为相知意气饶。十载未偿蛮洞债,不知何日慰心交?
话分两头。却说吴保安妻张氏,同那幼孩子,孤孤凄凄的住在遂州。初时还
有人看县尉面上,小意儿周济他;一连几年不通音耗,就没人理他了。家中又无
积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单食缺,万难存济,只得并迭几件破家火,变卖盘缠,
领了十一岁的孩儿,亲自问路,欲往姚州寻取丈夫吴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
得三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盘费已尽,计无所出。欲待求乞前去,又含羞不
惯;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岁的孩儿,又割舍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
晚,坐在乌蒙山下,放声大哭,惊动了过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杨,名安居,新任
姚州都督,正顶着李蒙的缺。从长安驰驿到任,打从乌蒙山下经过,听得哭声哀
切,又是个妇人,停了车马,召而问之。张氏手搀着十一岁的孩儿,上前哭诉曰:
“妾乃遂州方义尉吴保安之妻,此孩儿即妾之子也。妾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没蛮中,
欲营求千匹绢往赎,弃妾母子,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妾贫苦无依,亲往寻
取,粮尽路长,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叹异道:“此人真义士!恨我无缘识之。”
乃谓张氏曰:“夫人休忧。下官忝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寻访尊夫。夫
人行李之费,都在下官身上。请到前途馆驿中,当与夫人设处。”张氏收泪拜谢。
虽然如此,心下尚怀惶惑。杨都督车马如飞去了。张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捱到驿
前。杨都督早已分付驿官伺候,问了来历,请到空房饭食安置。次日五鼓,杨都
督起马先行。驿官传杨都督之命,将十千钱赠为路费;又备下一辆车儿,差人夫
送至姚州普淜驿中居住。张氏心中感激不尽。正是:好人还遇好人救,恶人自
有恶人磨。
且说杨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寻访吴保安下落。不三四日,便寻着了。
安居请到都督府中,降阶迎接,亲执其手,登堂慰劳。因谓保安曰:“下官常闻
古人有死生之交,今亲见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远来相觅,见在驿舍,足下且往,
暂叙十年之别。所需绢匹若干,吾当为足下图之。”保安曰:“仆为友尽心,固
其分内,奈何累及明公乎?”安居曰:“慕公之义,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
曰:“既蒙明公高谊,仆不敢固辞。所少尚三分之一,如数即付,仆当亲往蛮中,
赎取吾友。然后与妻孥相见,未为晚也。”时安居初到任,乃于库中撮借官绢四
百匹,赠与保安,又赠他全副鞍马。保安大喜,领了这四百匹绢,并库上七百匹,
共一千一百之数,骑马直到南蛮界口,寻个熟蛮,往蛮中通话;将所余百匹绢,
尽数托他使费。只要仲翔回归,心满意足。正是:应时还得见,胜是岳阳金。
却说郭仲翔在乌罗部下,乌罗指望他重价取赎。初时好生看待,饮食不缺;
过了一年有馀,不见中国人来讲话,乌罗心中不悦,把他饮食都裁减了。每日一
餐,着他看养战象。仲翔打熬不过,思乡念切,乘乌罗出外打围,拽开脚步,望
北而走。那蛮中都是险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脚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
的蛮子,飞也似赶来,捉了回去。乌罗大怒,将他转卖南洞主新丁蛮为奴,离乌
罗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恶,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肿,如此
已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个空,又想逃走;争奈路径不熟,只在山凹内盘
旋。又被本洞蛮子追着了,拿去献与新丁。新丁不用了,又卖到南方一洞去,一
步远一步了。那洞号菩萨蛮,更是利害。晓得郭仲翔屡次逃走,乃取木板两片,
各长五六尺,厚三四寸,教仲翔把两只脚立在板上,用铁钉钉其脚面,直透板内,
日常带着二板行动。夜间纳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门遮盖,本洞蛮子就睡在板上
看守,一毫转动不得。两脚被钉处,常流脓血,分明是地狱受罪一般。有诗为证:
身卖南蛮南更南,土牢木锁苦难堪。十年不达中原信,梦想心交不敢谭。
却说熟蛮领了吴保安言语来见乌罗,说知求赎郭仲翔之事。乌罗晓得绢足千
匹,不胜之喜!便差人往洞转赎郭仲翔回来。南洞主新丁,又引至菩萨蛮洞中,
交割了身价。将仲翔两脚钉板,用铁钳取出钉来。那钉头入肉已久,脓水干后,
如生成一般。今番重复取出,这疼痛比初钉时更自难忍。血流满地,仲翔登时闷
绝,良久方醒,寸步难移。只得用皮袋盛了,两个蛮子扛抬着,直送到乌罗帐下。
乌罗收足了绢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蛮,转送吴保安收领。
吴保安接着,如见亲骨肉一般。这两个朋友,到今日方才识面。未暇叙话,
各睁眼看了一看,抱头而哭,皆疑以为梦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谢吴保安,自不必
说。保安见仲翔形容憔悴,半人半鬼,两脚又动掸不得,好生凄惨!让马与他骑
坐,自己步行随后,同到姚州城内回复杨都督。
原来杨安居曾在郭元振门下做个幕僚,与郭仲翔虽未厮认,却有通家之谊;
又且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见仲翔,不胜之喜。教他洗沐过了,将
新衣与他更换,又教随军医生医他两脚疮口,好饮好食将息。不勾一月,平复如
故。
且说吴保安从蛮界回来,方才到普淜驿中与妻儿相见。初时分别,儿子尚
在襁褓,如今十一岁了。光阴迅速,未免伤感于怀。杨安居为吴保安义气,十分
敬重。他每对人夸奖,又写书与长安贵要,称他弃家赎友之事。又厚赠资粮,送
他往京师补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见都督如此用情,无不厚赠。仲翔仍留为都督
府判官。保安将众人所赠,分一半与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三推辞,保安那里肯
依,只得受了。吴保安谢了杨都督,同家小往长安进发。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
哭而别。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单身到京,升补嘉州彭山丞之职。那嘉州仍是西
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欢喜赴任去讫,不在话下。
再说郭仲翔在蛮中日久,深知款曲:蛮中妇女,尽有姿色,价反在男子之下。
仲翔在任三年,陆续差人到蛮洞购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鲜衣
美饰,特献与杨安居伏侍,以报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义,故乐成其美耳。
言及相报,得无以市井见待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躯再造,特求此蛮
口奉献,以表区区。明公若见辞,仲翔死不瞑目矣!”安居见他诚恳,乃曰:
“仆有幼女,最所钟爱,勉受一小口为伴,馀则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美女,
赠与杨都督帐下九个心腹将校,以显杨公之德。
时朝廷正追念代国公军功,要录用其子侄。杨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侄仲
翔,始进谏于李蒙,预知胜败;继陷身于蛮洞,备著坚贞。十年复返于故乡,三
载效劳于幕府。荫既可叙,功亦宜酬。”于是郭仲翔得授蔚州录事参军。自从离
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亲和妻子在家闻得仲翔陷没蛮中,杳无音信,只道
身故已久。忽见亲笔家书,迎接家小临蔚州任所,举家欢喜无限。
仲翔在蔚州做官两年,大有声誉,升迁代州户曹参军。又经三载,父亲一病
而亡,仲翔扶柩回归河北。丧葬已毕,忽然叹曰:“吾赖吴公见赎,得有余生。
因老亲在堂,方谋奉养,未暇图报私恩。今亲殁服除,岂可置恩人于度外乎?”
访知吴保安在宦所未回,乃亲到嘉州彭山县看之。
不期保安任满,家贫无力赴京听调,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
夫妇双亡,藁葬在黄龙寺后隙地。儿子吴天祐从幼母亲教训,读书识字,就在本
县训蒙度日。仲翔一闻此信,悲啼不已。因制柯橹勚凑龋街粱屏�
内,向冢号泣,具礼祭奠。奠毕,寻吴天祐相见,即将自己衣服,脱与他穿了,
呼之为弟,商议归葬一事。乃为文以告于保安之灵,发开土堆,止存枯骨二具。
仲翔痛哭不已,旁观之人,莫不堕泪。仲翔预制下练囊二个,装保安夫妇骸骨。
又恐失了次第,殓葬时一时难认,逐节用墨记下,装入练囊,总贮一竹笼之内,
亲自背负而行。吴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驮。来夺那竹笼。仲翔那肯
放下,哭曰:“永固为我奔走十年,今我暂时为之负骨,少尽我心而已。”一路
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笼于上坐,将酒饭浇奠过了,然后与天祐同食。夜
间亦安置竹笼停当,方敢就寝。自嘉州到魏郡,凡数千里,都是步行。他两脚曾
经钉板,虽然好了,终是血脉受伤。一连走了几日,脚面都紫肿起来,内中作痛。
看看行走不动,又立心不要别人替力,勉强捱去。有诗为证:
酬恩无地只奔丧,负骨徒行日夜忙。遥望平阳数千里,不知何日到家乡?
仲翔思想:“前路正长,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设酒饭于竹笼之前,
含泪再拜,虔诚哀恳:“愿吴永固夫妇显灵,保祐仲翔脚患顿除,步履方便,早
到武阳,经营葬事。”吴天祐也从旁再三拜祷。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觉两脚轻健,
直到武阳县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护佑吉人,不但吴保安之灵也。
再说仲翔到家,就留吴天祐同居。打扫中堂,设立吴保安夫妇神位。买办衣
衾棺椁,重新殡敛。自己戴孝,一同吴天祐守幕受吊。顾匠造坟,凡一切葬具,
照依先葬父亲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详纪保安弃家赎友之事,使往来读碑者,尽
知其善。又同吴天祐庐墓三年。那三年中,教训天祐经书,得他学问精通,方好
出仕。三年后,要到长安补官,念吴天祐无家未娶,择宗族中侄女有贤德者,替
他纳聘;割东边宅院子,让他居住成亲;又将一半家财,分给天祐过活。正是:
昔年为友抛妻子,今日孤儿转受恩。正是投瓜还得报,善人不负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补岚州长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已,乃上疏。
其略曰:“臣闻有善必劝者,固国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义。臣向从故
姚州都督李蒙进御蛮寇,一战奏捷。臣谓深入非宜,尚当持重;主帅不听,全军
覆没。臣以中华世族,为绝域穷困。蛮贼贪利,责绢还俘。谓臣宰相之侄,索至
千匹。而臣家绝万里,无信可通。十年之中,备尝艰苦,肌肤毁剔,靡刻不泪。
牧羊有志,射雁无期。而遂州方义尉吴保安,适至姚州,与臣虽系同乡,从无一
面;徒以意气相慕,遂谋赎臣。经营百端,撇家数载;形容憔悴,妻子饥寒。拔
臣于垂死之中,赐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报,遽尔淹殁。臣今幸沾朱绂,而保安
子天祐,食藿悬鹑,臣窃愧之。且天祐年富学深,足堪任使。愿以臣官,让之天
祐。庶几国家劝善之典,与下臣酬恩之义,一举两得。臣甘就退闲,没齿无怨。
谨昧死披沥以闻。时天宝十二年也。”疏入,下礼部详议。此一事哄动了举朝官
员:“虽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难得郭仲翔义气,真不愧死友者矣。”礼部为此复
奏,盛夸郭仲翔之品,“宜破格俯从,以励浇俗。吴天祐可试岚谷县尉,仲翔原
官如故。”这岚谷县与岚州相邻,使他两个朝夕相见,以慰其情,这是礼部官的
用情处。朝廷依允,仲翔领了吴天祐告身一道,谢恩出京。回到武阳县,将告身
付与天祐。备下祭奠,拜告两家坟墓。择了吉日,两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
到任。
那时做一件奇事,远近传说,都道吴、郭交情,虽古之管、鲍,羊、左,不
能及也。后来郭仲翔在岚州,吴天祐在岚谷县,皆有政绩,各升迁去。岚州人追
慕其事,为立“双义祠”,祀吴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约誓,都在庙中祷告,
香火至今不绝。有诗为证:
频频握手未为亲,临难方知意气真。试看郭、吴真义气,原非平日结交人。
第九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
第九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
官居极品富千金,享用无多白发侵。惟有存仁并积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当初,汉文帝朝中,有个宠臣,叫做邓通。出则随辇,寝则同榻,恩幸无比。
其时有神相许负,相那邓通之面,“有纵理纹入口,必当穷饿而死。”文帝闻之,
怒曰:“富贵由我!谁人穷得邓通?”遂将蜀道铜山赐之,使得自铸钱。当时,
邓氏之钱,布满天下,其富敌国。一日,文帝偶然生下个痈疽,脓血迸流,疼痛
难忍。邓通跪而吮之,文帝觉得爽快,便问道:“天下至爱者,何人?”邓通答
道:“莫如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宫问疾,文帝也教他吮那痈疽。太子推辞道:
“臣方食鲜脍,恐不宜近圣恙。”太子出宫去了。文帝叹道:“至爱莫如父子,
尚且不肯为我吮疽;邓通爱我胜如吾子。”由是恩宠俱加。皇太子闻知此语,深
恨邓通吮疽之事。后来文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景帝。遂治邓通之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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