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90-我们的心多么顽固:布老虎十周年纪念书-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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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那刘瘸子是一个富农的儿子,这人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一条腿严重变形。在农村,像他这样条件的男人,找不到老婆是很自然的,注定是要当一辈子的光棍。有一次,小鱼母亲走过生产队的牲口棚,发现刘瘸子站在一个小板凳上,正从屁股后面弄一条母牛。因为一开始也没看明白,不知道他是在干什么,她只是疑疑惑惑地知道事情不太对头,于是走过去,一把将他从小板凳上揪了下来。刘瘸子当时正干在兴头上,被她突然打断了好事,吓得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那玩意乱滚。他以为妇女队长会痛骂他,会把他拉出去示众,没想到她只是喝斥了几声。
“老实说,大家都是人,蔡老板,他这么做,也是没办法。要是有办法,也不会拿畜生撒气了。”
小鱼母亲重提此事的时候,一会平静,一会激动。她说她当时什么也没做,就把刘瘸子给放了,不仅不为难他,而且还有些同情他。她说这种事她自然不会对别人说,真说出去,他怎么做人。可是刘瘸子他总是放心不下,以后见到她,只要旁边没有人,就求她千万不要把这事说出去。他真被这件事吓坏了,口口声声说,二婶子,你要说出去,闹得大家都知道,我刘瘸子再也没脸做人。她教训他说,你还要什么脸,你还有什么脸。他呢,颠来倒去地就这么几句话,他说真的,你二婶子要是把这话说出去,我就不活了。
小鱼母亲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丰富:“我当时真是给他缠得不轻,后来,这不要脸的东西,居然用死来讹诈,真的用死来讹诈我。”
我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个用死讹诈法?”
“他说要是那样,就上吊,就喝农药。他可不是说着玩玩,他是真为这事急,真的是可怜死了,人看着看着,一天天地直瘦下去,都是为了这事操心的,脸上的那肉说没有就没有了,颧骨也高高突了出来。你知道,他这心里有块大石头,这块大石头压着他,可怜瘦得人都脱形了。”
我想尽快知道实质性的东西,便问:
“后来呢,后来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事说出去?”
“我当然不会说,我要是说了,不是送了人家一条命吗。”
结果有一天,刘瘸子大白天闯到她家,他事先就已经知道她是一个人在家,已经在后面的竹林里藏了半天。就这样,他突然愁眉苦脸地跑进来,抱住了她冒冒失失地就要做那种事。他说二婶子,你只有跟我做了,我才会相信你真的不会说出去。要不然,我真是没脸活了,我活不下去了,我心里放不下这件事呀。这大石头一直压在我心上,二婶子,你救我一命。他的意思就是,就是要用这件事封住她的嘴,只要这样,他才相信她不会说出去。她心一软,完全是因为同情,就让他得逞了。
我笑起来,说:“你倒是真做了件好事。”
“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她说刘瘸子从来也没跟女人弄过,没有女人会跟他,他急猴猴地扯她的裤子,将裤子扯到膝盖那里,就在堂屋的中央,让她将屁股撅起来,让她趴在吃饭的方桌上,然后就像弄他的母牛一样,从后面狠狠地杀了进去。天气很热,两个人的身上都是汗,湿漉漉的,好像刚从河里捞起来。
她说些的时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仿佛在说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救人一命,胜造十级浮屠。显然这件事曾经给她带来过很大快乐,因为刘瘸子从此变了一个人,人也胖了,脸上也有肉了,比过去要精神许多。这以后,刘瘸子每次看到她,眼睛里都充满感激,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激之情。他再也没有来骚扰过她,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好像只是在梦中有过一次这样的遭遇。让我感到吃惊的,是这女人叙述中,不知不觉流露出的一丝遗憾,遗憾刘瘸子以后竟然没有再来找她。这件事已在她心目中埋藏了很
多年,今天终于有机会,可以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她一边说,一边放肆地做动作比划,这件事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她感到无比轻松。
然而这场春梦很快就烟消云散,过于疯狂的梦注定长不了的。小鱼母亲的美梦破了,我的美梦也破了。定时炸弹终于爆炸了,她终于知道了我和她女儿小鱼的关系。这女人明知道我不是一个正派的男人,隐隐约约地也有些怀疑,但是事情的真相一旦败露,她还是觉得像天塌下来一样受不了。她那妇女队长的母老虎脾气立刻暴露无遗。这女人本来不在乎我和别的女人,但是一想到我是和她女儿一起睡过觉,就仿佛吃了什么恶心的东西,立刻就作呕要吐,立刻就从荡妇变成了烈女。
一切来得很突然,本来什么还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都朦朦胧胧的,突然什么事都真相大白。好多事情就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非要有人捅破才好,这和店里的那些女孩作梗分不开,大约是她们再也忍受不了她的嚣张,实在看不惯她的霸道,于是联合起来与她斗争。说老实话,小鱼母亲不仅在那方面疯狂,恨不得天天都是过年过节,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醋坛子,她自恃我跟她已经关系不同一般,突然反客为主,一反原来卑躬屈节的姿态,竟然梦想着要当起这店里的女主人来。她又成了妇女队长,谁都敢管,对着丁香也指手划脚,动不动还要让别人滚蛋。
最后把事情挑明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她的女儿。小鱼竟然也站在反对她的行列中。有一天,小鱼母亲又在那教训人,小鱼悻悻地对母亲说:
“喂,别以为这里就你一个人了不起!”
《我们的心多么顽固》 第三部分《我们的心多么顽固》 第七章(4)
这母女两个公开地吃起醋来,说着说着,母亲先扇了女儿一个耳光,女儿也不示弱,还了一个。于是两个人互相打了一通耳光,这一打一闹,该说的话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说了,大家都叫板,都豁出去了,都撕破了脸皮。谁也占不了上风,针尖对麦芒,一个是打麦场上撒泼的野蛮村妇,一个是街头撒野的不良少女,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更邪乎,都变成了另一个人。结果小鱼母亲终于从女儿话中听明白了意思,她顿时哑了,半天没有声音。接下来,她失魂落魄地在那发呆,然后就当着众人的面,当着姑娘们和客人的面,突然冲过来,恶狠狠地扇了我一个大耳光。
她不是在刚上班没人的时候扇我,不是在后面的厨房里扇我,她是在生意最火爆的时候,趁我出来向客人敬酒之际,冲上来,狠狠地扇了我一个大耳光。重重的一记耳光,声音巨响,就好像晴天打了一声雷,不光是我傻了,所有在场的人都傻了。
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我的客人并不知道她是谁,她打得快,跑得也快,转身跑进厨房。
我强作镇定,把手上的那杯酒喝完。我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对客人笑了笑,然后就气势汹汹地冲进厨房。进了厨房以后,这女人已拎着一把菜刀在等着我,看到我,不是往前冲,而是往后退。我以为她会用刀劈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怕我冲过去打她。我说你发什么神经,你竟然敢在店堂里打我的耳光,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她的气焰这时候稍稍地下去了一些,一口一个畜生地骂开了,她说你真不是东西,你那岁数都可以做她爹了,我女儿是黄花闺女,就这么被你糟蹋了,你不是人,你是畜生。她的声音很响亮,里里外外全听见了。
我觉得她太过分了,太不给我面子,我说你说对了,我他妈就不是人,我就是畜生,是畜生又怎么样。我告诉她,如果不服气,可以去告我,可以去派出所喊人来抓我,我老四反正是坐过牢的,破罐子破摔,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心里经后悔,但是嘴上不肯服软。再说了,这种事后悔也来不及。我知道这时候只能用更狠的话吓唬人。她就在厨房里没完没了地哭,一边哭,一边哭诉。我呢,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掌勺做菜。姑娘都在偷偷地看热闹,一个个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小鱼也在那跟着看热闹,这丫头有时候就是这么没心没肺。只有丁香一个人不时地在一旁提醒,让她等一会再闹,先把当天晚上的生意做完了再说。好不容易熬到生意结束,外面的客人付了账走了,我便让丁香关上大门,准备就今天的事情做个了断。姑娘们看我铁青着脸,立刻都有些紧张,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没想到这时候,我的气早已消得差不多了。
我想最好的办法,还是给自己台阶下,于是主动认错说:
“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好,做得不对,不过,你也太让我丢人了。”
我从来也没有这样丢人过,当着客人的面,被这么一个老女人纠缠,吃了一记那么响亮的耳光。说老实话,一个大男人当众出这么大的洋相,多大的罪名也可以抵消了。
我说:“你打也打了,闹也闹了,还要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才能算结束。我只是想,我已经认错了,事情应该结束了。出乎我的意外的是,就在我以为已经风平浪静的时候,她突然像老鹰一样扑过来,在我脸上恶狠狠地抓了一把,而且狠狠地在我脸上啐了一口,然后颠来倒去地又是那几句话:
“我们反正是没脸做人了,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生,你不得好死,你让我们怎么做人。我女儿还没有满十八岁,我女儿刚十八岁,你这个畜生,不要脸的畜生。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是公狗。”
这时候,我只能一走了之。这时候,是畜生也好,是公狗也好,我只能狼狈逃窜。好男不和女斗,我总不至于动手打一个女流之辈。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不该去招惹这个疯狂的老女人。疯狂必定会付出疯狂的代价。这件事在一开始就是个大错误,当初根本不应该答应让这个女人留下来。开始是个错误,结尾当然也一定是个错误。现在,我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前,我把丁香叫到身边,让她想方设法为我把这件事摆平。这时候,我又想到丁香了。我真是昏了头,差一点犯了更糟糕的错误。我差一点就要让这女人取代丁香的位置。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丁香的位置是不可取代的。我知道对付这种棘手的事情,没有丁香出面不行。我知道丁香最后会摆平所有的麻烦。
小鱼母亲临走,一定要跟我谈一次话,要正式谈一次话。丁香已与她说好,多付她半年的工资作为补偿费。我于是对丁香说,既然钱都赔了,还有什么狗屁的话要谈,我不想听。丁香说,她非要和你谈,我又有什么办法,你要是真不愿意,我再去跟她说。丁香走了不久,小鱼母亲自说自话地还是来了,她像过去一样,招呼也不打,直接推门进来了,红着眼睛对我说:
“蔡老板你不要怕我,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苦笑着说:“你说不怕就不怕了,问题是,我还真有些怕。”
“事情已到这一步了,我不会再和你闹,”她怔了一会,很严肃地说,“但是你得给我说句实话,小鱼这丫头你打算怎么办?你总不能也赔她几个钱就算没事,你不能因为自己有钱,想玩什么人就玩什么人。我是老了,不值什么钱了,小鱼这才多大,我们农村人,很在乎这个的,你让她以后怎么嫁人,不能说拿出几个臭钱来,就跟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反正对我们家小鱼,你一定要有个好好的交待。”
她想把小鱼带回家,小鱼根本就不理睬她。
“这不要脸的小东西,我现在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说你要我怎么办,我显然有些无可奈何,难道要让老四和老婆离婚,娶小鱼做老婆。
她立刻咬牙切齿地说:
“你不要做梦,你做她爹还差不多,她这么年轻,凭什么嫁给你这种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她会真喜欢你,她只是好吃懒做,图一个在城里的过日子舒服,才不会真看中你,别还以为她会想嫁给你。”
我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起来,是冷笑。她便说你不要笑,你笑得难看死了,我说我是不想笑,我也是没办法。我说,这事情不是明摆着吗,你说你要怎么办。既然她为我出了个难题,我索性也为她出个难题。她顿时无话可说,脸色一阵发青一阵发白,经过这么一吵一闹,她看上去足足老了十岁,比我刚见到她时更显得土头土脑,而且还添了一份憔悴。我突然想到自己当年从监狱里放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我母亲的时候,母亲的脸色就是这样的。
“蔡老板,我真是看错你了,你蔡老板虽然一表人材,你比那些别的老板更坏,比他们更阴险。”她憋了好半天,眼泪水打着转,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丁香那女人说我是自己送上门,这话我一辈子也不原谅她,就为这话,我记恨她一辈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骚货说过的话。不错,我是贱,我是不正经,我是白白地送上门让你日的,我这是自找。”
她说自己是让我当初预付给小鱼的那三个月工资蒙住了,她说你那时候是多么好的一个人,我就想这么好的人,有机会我一定要报答他。她说我一直觉得你蔡老板是个不错的好人,人长得有模有样,良心又好,我怎么会想到你也是这样的一个不要脸的畜生。
《我们的心多么顽固》 第三部分《我们的心多么顽固》 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