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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5617-文字不是东西-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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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我们教学生写文章,不厌其烦地叮嘱他们要有新意、不要人云亦云。今朝上了“试场”,你会发觉,除非“炒冷饭”重复自己或拾人牙慧,否则真的有口难言。    
    同学毕业了,离情依依。此情此景,能有什么“新意”?你诚心诚意地希望他们离开母校后,经常跟老师保持联络。你也许会忍不住,把别人的校训念给他们听,“for    
    God,for    
    Country,for    
    Yale”,用上帝、美国、耶鲁这种价值排列,以突出“母校”在人生的地位。但随后你会想到,糟糕,这不正是“人云亦云”么?虚拟文本第一辑写作这回事学生遵古风,凑钱请你吃饭,可是他们自己过后的出路,仍无着落。于是你想到,    
    在此艰难岁月,这些快步入社会的青年人,恐怕未来要面对不少挫折。说些什么话好呢?要因时因地制宜,祝愿他们“一帆风顺,前途似锦”,当然再好不过。但当老师的给学生的临别赠言,怎么可以这么“巧言令色”?    
    如果我是虚拟的《送毕业同学迈向社会大学惜别宴演讲词范本》的捉刀人,或许我会先引用孟子名言,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怕的是时下青年对圣人之言先天抗拒,读线装书不看注疏。更怕他们断章取义,把“劳其筋骨”看做慢跑(jogging),将“饿其体肤”视为节食(keep    
    fit)。    
    临别赠言,要言之有物,实费思量。怪不得坊间此类范本阙如。站在虚拟文本捉刀人的立场看,做老师的被征召上台讲话,如果听众是小学生,在措辞方面应该比对中学生容易处理。“各位小朋友,今天,你们盼望已久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过了暑假,你们就是中学生了,你们高兴不高兴?”    
    台下说不定会哄然一声说“高兴”!于是老师继续说:“好的!好的!但是各位小朋友,你们应该知道,你们虽然做了中学生,仍是个小孩子,因此,你们要听爸爸妈妈的话,知不知道?放学回家,不要在街上闲逛,应该马上回家做功课,知不知道?”    
    督促学生孝顺父母、用功读书,错不了的。这类演讲词,可入范本。    
    说真的,在香港地区的大学里当老师而又兼任学生辅导中心主任之类职位的,一学年内被学生请去致辞的机会相当多。迎新送旧少不了你,成立同学会、新旧会长干事交职典礼也少不了你。    
    如此类推,好不热闹。但说些什么话呢?看来香港出版界不妨动动脑筋,重金征文,编选一本大中小学老师都适用的演讲词范本,好让他们从容面对各种要出来“抛头露面”的场合。    
    不由你不信,此书说不定会“纸贵香江”。


第二辑 文字岂是东西 一林行止的两个世界

    林行止的作品,议论纵横,杂花生树。议论是他写报刊专栏文章的本色。20多年来他的政经短评,触及的有经济、社会、政治和文化,可谓“百技纷呈”。王国维有言,世间事“可信者不可爱,可爱者不可信”。君子不器,唯林行止以“在野”之身,始能发谔谔之言。国事天下事,论题一夹杂人道主义或“民族大义”情结时,要作持平之论,话就不容易说得可爱了。20世纪70年代以“计划报废”(planned    
    obsolescence)为生产指标的美国汽车工业,被“价廉物美,经久耐用”的东洋进口货打击得落花流水。那时日,在汽车生产重镇底特律,时见开着行将“报废”产品的美国爱国公民,车子后面的bumper    
    stickers(缓冲器标签)上贴着Drive    
    American(开美国车)这类号召同胞用国货的字样。有些本田、丰田车主,晚上到酒吧作乐,打烊出门时一看,自己的宝贝车子的前窗玻璃已被砸得粉碎。可是即使“大气候”不利进忠言,敢站出来横眉冷语对千夫的,仍大有人在。记得当时在报刊上看到的读者来信中,最耸人听闻的一篇是这么拟标题的:Buying    
    American    
    is    
    Unpatriotic(谁买美国货,谁就不爱国)!林行止的两个世界第二辑文字岂是东西这些人吃了豹子胆?倒也不是。他们有恃无恐、敢于说“不”,因为坚信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明知美国汽车“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还要继续光顾,就是帮倒忙,让他们“吃”定了你。这个类型的“爱国”行为,直同“养奸为患”。有这种长期顾客供养,做买卖的人的确可以坐以待“币”。长此下去,美国的经济不就垮了?大概是受了这种言论刺激,美国三大汽车公司(General    
    Motors,Ford,Chrysler)的产品,20世纪80年代初出现销售转机,渐渐赢得美国消费者的信心。林行止辛苦经营政经短评有20多年,在香港地区社会的知识与领导阶层中建立了骄人的公信力。    
    在当今的时代,一介书生想要人家把自己说的话当做一回事,除了取信于人外,别无他法。积累下来的公信力,就是影响力的基础。林行止“香江第一健笔”的美誉得来不易。他没有说过“Buying    
    Chinese    
    is    
    Unpatriotic”这类“离经叛道”的话,但这些年来,为了使言论信而有征,其字里行间时见逆耳之言,倒是事实。春秋之笔,亦合该如是。政治无情,经济学又离不开统计数字,林行止专攻政经,平日看书,当以此两项为当务之急。这类著作,会不会令人神往得像五柳先生那样“欣然忘食”?长日厮守,会不会“嘴里淡出鸟来”?会不会想到“移情别恋”去暂时享受一下“域外之趣”?政经之余神游域外,是林行止多年的癖好。他一有空档,就读“闲书”。这里说的“闲书”得引用他的话落注:多年前我在英国的时候,听从一位前辈的劝告,离开图书馆后,绝对不看本专业的书籍。林行止的“本专业”是政治经济学,因此与此课题无关的出版物均可以“闲书”视之。教我们大开眼界的是,他看的虽是“闲书”,但他那事事要问缘由、求水落石出的脾气始终不改。更难得的是,他涉猎的范围绝对是“雅俗共赏”。这边他向你细诉曼陀林之恋,你听得入神,方留恋处,他已换了嘴脸,煞有介事地引经据典给你讲“趣不可当的西洋屁话”!这类根据与其所学无关的书籍写成的作品,林行止统称为“闲读闲笔”。这类书写的特色,几年前我曾以《怎生一个“闲”字了得》一文介绍过。在传媒资讯供过于求的时代,刊于报纸的文字,堪剪存者必有其异于凡品的一面。美国小说家乔伊斯·卡洛尔·奥兹(Joyce    
    Carol    
    Oates)为2000年出版的《20世纪美国最佳散文选》(The    
    Best    
    American    
    Essays    
    of    
    the    
    Century)作序,把散文粗分为三大类。第一类好“诲人不倦”(instruct),故属“评判派”(opinion    
    essays);第二类作家睹物思人,好“往事追忆”,可称“印象派”;第三类以“传递资讯与知识”(impart    
    information    
    and    
    knowledge)为旨趣,或可名之为“务实派”。奥兹说得好,在今天我们奉行“平等主义文化”(egalitarian    
    culture)的社会中,关乎道德伦理这类话题,各有各的立场和看法。端的是“东风吹,战鼓擂,今天谁也不怕谁”。谁板着面孔传“福音”,谁就是牛鼻子老道。为什么要听你的?难怪今天的读者对这类散文缺少兴趣。“印象派”作家触景生情,处处怜芳草。“荷塘月色”或“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这类的笔墨,只要风姿别具,今天依然是有读者的。林行止的政经短评和“杂花生树”的闲读闲笔,题目尽管不同,腔调亦应有异,但本质上,他的写作方向是一致的,即提供资讯,传授知识,因此可说他是奥兹心目中的“务实作家”。务实作家不信口雌黄,事事讲求言之有物。林行止“香江第一健笔”的美誉,就是建立于这种诚信的基础上的。我们把他的文字看做一回事,也就是这个原因。


第二辑 文字岂是东西 一董桥的散文(1)

    香港散文诸家,堪一读再读者,董桥是其一。十年前,罗孚以柳苏为笔名在《读书》上发表《你一定要看董桥》一文。他说:谁是董桥?在内地,可以肯定很少有人知道。在香港地区,知道的人也不会太多。恐怕反而在台湾地区,他的名字才印在较多的人心上。时移势易。今天,董桥的著作已成内地读书人的珍藏品。值得港人为他高兴的是,他的牛津版近作《没有童谣的年代》刚上市不久,据说即将出第二版。为什么值得大家高兴?无他,因为只要董桥的书一天有市场,香港地区的读书人就一天不会寂寞。因为董桥不是“八卦”作家。读他的散文要读出味道,中西文化仅有点底子还不够,你还要像他一样对文字迷恋得“丧心病狂”。他的书能卖,是文化气候使然,因是好事。董桥的散文第二辑文字岂是东西套用他的话,“写文章一向冷静、用功、很辛苦”,因为“恨不得字字句句一夜之间都泛起岁月的风采”。董桥在内地“走红”是有理由的。且看他对赛珍珠(Pearl    
    Buck)的小说的评价:我初读她的小说总觉得像在外国吃唐人街的中国饭,有色无香,全凭茶壶碗碟的龙凤花纹添气氛……她的宗教情操贯穿出她的作品的爱心,可惜也削弱了文学经典不可缺少的冷峭孤僻的幽婉之势。董桥的文体,冷峭、孤僻、幽婉。选材用句,处处与毫无个性、沉疴已久的八股文背道而驰。耶鲁大学的布鲁姆(Harold    
    Bloom)教授谈到我们初识经典(canon)时,经验有如约了老友见面,来者却是陌生人,出人意表,“措手不及,感觉自然是怪怪的”(an    
    uncanny    
    startlement)。如果你初识董桥,看的是《薰香记》或《缪姑太的扇子》,那么你会觉得,他那冷峭、孤僻、幽婉的笔触,的确有点儿“怪怪的”。《薰香记》是怪怪的,因为董桥以武侠小说的格调来评点时事。……到得下午,那老人果然来了。念波堂众家丁见他须发如银,背负长剑,虽以七旬之年,步履之间稳健异常,显是武功深厚的高手……这个武侠短篇是在1983年1月号的《明报月刊》以“编者的话”的形式出现的。两条眉题是“欲知谈判如何,且看下回分解”。联系中英谈判的背景来读,《薰香记》人物的眉目不难辨识。老人这番只身赴会到念波堂来,为的是“碧眼海魔这厮当年攻城掠地,连败官军,霸占我家当,抢走我女儿……”“碧眼海魔”是大英帝国。抢走的女儿名叫可香,容颜秀丽,“眼神带着一丝幽怨,嘴角边似笑非笑”,堪做当年港人的写照。生娘晚娘为女儿的身份争吵不休,当事人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难怪终场时,可香在露了一手绝世武功之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二位自便”后,就转身“溶入念波堂外的苍茫暮色之中”。董桥举重若轻,把一段历史恩仇,以说书人“姑妄言之姑听之”的口吻道来,确是潇洒,也身手不凡。近得钟叔河编《周作人美文选》,任谁翻翻目录,看到像“入厕读书”和“谈过癞”(按:“癞”即麻风)这种题目,当知“美文”所指,不一定美。波拉德(David    
    E.Pollard)教授刚出版的《中国散文》(The    
    Chinese    
    Essay),把“美文”还原译为“belleslettres”(纯文学),正了视听。译者还说,周作人对“美文”的理解亦深受西方模式影响,譬如说把文字看成是作者“个性的延续”(an    
    extension    
    of    
    personality)。“美文”一词易生误解,今天很少被用。“美文”其实是周作人所说的“闲适小品”,那种不说教、不载道、落墨“平淡而有情味”的随笔。小品文杂交苟合,说得风雅点,是“落花水面皆文章”;说得通俗点,应了周作人的话,“牛溲马勃”亦可入文。但效果如何,“这里便有作者的才情问题,实在做起来没有空说这样容易了”。十年前董桥对罗孚说:散文,我认为单单美丽是没有用的,最重要的还是内容,要有information(信息),有message(消息)给人,而且是相当清楚的信息。不知董桥今天对此看法有没有修正。我个人倒认为,小品文若以message做内涵,容易流于说教。体质轻盈的小品文中information一多,就显得臃肿。周氏的《苍蝇》就是一例。文长不足一千字,却忙着跟路吉阿诺斯(Lukianos)、默亚(Muia)、恩迭盎(Endymion)、荷马(Homeros)、法布尔(Fabre)和奥德修斯(Odysseus)这伙人拉关系,落得“满天神佛”,不具闲适小品应有的本色。董桥佩服钱书的学问,但觉得他的散文“太刻意去卖弄”。话说对了,钱先生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散文家的身份做“情报贩子”(information    
    peddler)。散文要人看下去,除有学问才情外,还得拼凑丁点儿irrelevance,这个词真不好翻。插科打诨固然是irrelevance,言不及义也是。Irrelevance还有别的解说,曰“野”、曰“半分无赖”。蒋芸近作的题目“好的男人都闷”先声夺人。她心目中这种“闷男人”准是言谈思想正确,开口不离message,令人听了嘴里淡出鸟来。说《薰香记》是上品,不是因其言在意外的    
    message,而是因为文字本身。灯下夜读,那遗世独立,“眼神带着一丝幽怨,嘴角边似笑非笑,后颈上一条水红丝巾将长发松松绾了起来,还有几绺则散在胸前,乌溜溜越发显得一身灵气”的少女,依样跃然纸上。董生为文,最足视做其“个性之延续”者,是《缪姑太的扇子》这类神游古人、浮沉典籍的小品。开首一段,已够销魂——    
    古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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