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的战鼓-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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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子的家里虽经警察的搜查后乱了很多,但也比阳子独居时候整齐。落了灰尘的家具上处处有小五整理过的痕迹。
阳子一进屋就拿了一瓶酒往小几上一放说:“陪我喝点吧,我就是想找个人陪我喝两杯--以前小五在的时候,天天都陪我喝上两杯,一看见酒我就想起他,不只是酒啊,这屋里的一切都让我想起他……小五爱干净,总是他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也不爱说话,没事的时候,我们喝着酒,看着小六坐在一边玩……现在,小六没了……小五……”阳子忽然用双手蒙了脸,全身都缩进了坐椅里,他蜷得不能再蜷的双肩,紧绷着的身体都显示着他正忍受着极大的悲痛。
呜咽的声音从阳子的双手下传了出来。“我知道你怪我害了小五和小六。”
“没有,我没有怪你。小五出事,不是你的错。”我伸手想把阳子蒙脸的手拿下来。
阳子一把打开我的手,大吼:“是我!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行事鲁莽就不会被抓,小五就不会为了保释我去抢钱!他就不会被警察追!就不会出事!”长久以来一直被阳子压抑着的悲痛忽然爆发出来,阳子放声痛哭,边哭边说边狠命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打着自己的脸。“小五是我害的……我不该骂他下流,胆小窝囊……小五要是用偷的就不会被人发现,他是神偷啊,从没失过手…可是他明抢……他是告诉我他不是胆小鬼……都怪我,都怪我!……”
我一时又惊又痛。一直以来在我印象里刚毅坚强的阳子此时是如此的脆弱。我的心里忽然绞痛万分。我不顾一切地去拉阳子撕打自己的手,嘴里说着不知所云的安慰话。阳子一定因内疚而痛恨着自己。他对自己的处罚是如此的不竭余力。我细弱的手臂根本抓不住他。阳子哭得声嘶力竭,头发被他一绺绺的抓下来,脸颊已经开始红肿。我被他的疯狂吓坏了。我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头,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阳子要发泄的话就发泄在我的身上吧。他对自己的惩罚我愿意替他受。我就是不能让他继续伤害自己。阳子攻击的手收势不及地落在我单薄的身上,受击的部位立时椎心地痛。我更用力抱紧了双臂。阳子的手没有再落下来,他忽然伸手抱住了我,紧紧地抱着,软弱地偎在我的怀里痛哭。我柔声安慰着他,后来,我也哭了,再后来……我们做爱了。
我小睡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阳子。阳子腰以下围着床单,赤裸着精悍的上身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他的双颊因红肿而使他的头看起来比平时大了很多,也丑了很多。见我醒来,他口唇动了动,说:“对不起……”
“不,我很感谢你……”我由衷地说。一种喜悦之极的感觉反而引起我想哭的冲动。
阳子叹了口气。默默无言地伸手抚摸着我身上青紫的於斑。眼睛里满是自责与内疚。这些於斑有他收手不及打出来的,有些是他忘情时纵情的结果。即使阳子的抚摸很轻很轻,也引起我一阵疼痛的轻颤。然而我心里是喜悦的,也是感激的。在不久前的那个过程中,我的怪病一点也没有发病的迹象。甚至我已经开始遗忘我曾经有过那种令人作呕的怪病了。我是一个正常的人,是一个正常的女人了!这一得到验证的事实就足以让我对阳子心生感激。
我伸手抚摸着阳子红肿的脸。“以后不要这样了。”我说。
阳子握住了我的手,沉默良久才说:“我想和你说一些事,这些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一直有着强烈的想向别人说出来的欲望。可是同时,我又很怕人知道。那天你凭着你的敏感和聪明猜出了我有秘密,并且说出我怕见我母亲的话来,当时我吓坏了,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了。要不是我伤得太重我真会一时冲动地杀了你呀。事后我想到你是不可能知道这个我深藏在心里的秘密的,我才放弃了这个危险的念头。你从来不知道你曾经处于那么危险的边缘吧?啊,那时候我真怕呀。那时我心里的这个秘密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一点点我也会没脸活下去吧。我一度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和任何人说起它。可今天我想跟你说说。”
阳子忽然沉默了。
“如果你说这些事让你为难,那你就不要说了吧。”我理解他的为难。若是让我说出隐瞒了多时的秘密我也会犹豫不决的。就像我当初向人诉说凶杀案时一样。
“不,我是在想怎么说。--你和小五一直都很奇怪我为什么做那么多怪事,是吧?”
“是啊,那些事都不是一般人会做的。”
“其实做那些事的动机源自我小时候,我的家庭。我的母亲,她是个很美丽的女人。我像她。她美丽,可她有智商上的问题。不,她不是弱智,还没到那种程度,只是智商比别人低一些。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就有外遇了。我母亲独守空房,心里非常痛苦也非常害怕我父亲。她整天提心吊胆唯恐我父亲哪一天和她离婚。--不,她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还爱我父亲,她是恐惧着别的什么原因--我想一定是长期的担惊受怕和独守空房使她的心理发生了变化。她开始把欲望和愤怒发泄在我的身上!”
阳子痛苦而恐惧地中断了诉说。我不知道他还会说些什么,那些事又是怎样的可怕。但他的恐惧和痛苦已感染了我。我偎进他的怀里抱住他希望从他那里滋取力量,也给他以安慰。
好一会,阳子吁了口气放松了绷紧了的全身肌肉。“我母亲,她把我当成了我父亲的替身。她打我,虐待我。有一次她打我打得很厉害,我受不了昏过去了。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她抱着我,亲我……就是像情人接吻那样亲……她还揉捏我的阴茎……那一年我刚十岁。以后这样的事几乎天天发生,先是虐待后是爱抚……我成年以后知道母亲和儿子之间有这种行为是不正常的。虽然没有实际的性交,可是我的母亲,她把我当成了她想象里的情人和她深恨着的丈夫……我既是她的儿子也是她的情人。她不允许我有任何朋友。有一次她看见我和一个女同学说话,她就发疯般谩骂抠打那个女同学……从那时起我想摆脱她,阻止她每天晚上对我做的事……可我不敢。从小就深深刻在我心里的对她的恐惧使我只能胆怯懦弱地顺从她……不只对她,对任何事我都胆怯。懦弱成发我性格的特点……我觉得我简直不是人……我自卑,痛苦。同时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就完了。可我无法摆脱。我甚至想到自杀……我的父亲总也不回家,他通过秘书安排着我白天的一切生活。我同样厌烦。这种情况直到我高考的那一年。在考场里看着父亲给我安排好的枪手,我想我这一辈子就这样受着他人摆布永远没有自由吗?虽然摆布我的是我的父母……就是这时一种强烈的要不顾一切摆脱现状的抗争意识在我思想里产生了。那种意识是那么不可抑制,我终于走出了考场。当天晚上我的母亲搂着我躺在床上时对我说我不听父亲的话就对了,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她说永远在一起!这句话激起我的愤怒。我一脚把她踢到床下……当我发现我能超过她反抗她的时候我是多么害怕呀。我坐在床上一时不知所措。而她也怔怔地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所发生的一切。短暂的恐惧之后,我爆发了。我大骂她,诅咒她对我做的一切,喝令她离开我的房间……她哭了……撕心裂肺地哭……第二天早上她失踪了。她是离家出走了,并不是我告诉你的那样是和别人结婚了……我的父亲后来也因为我的反抗和抵触和我脱离了关系。我自由了,刚开始的时候,这种自由的感觉让我欣喜若狂,我像个疯子一样在屋里大跳大叫,高声欢呼,像出笼的野兽一样放纵自己。可是在这最初的欢喜过后,我就开始每天做恶梦。我梦见我的母亲不是被车撞了,就是在某个地方发现了她变形了的尸体。每次我都吓醒了--当你跟我讲你的梦的时候,我立即想起我的梦来,这就是我为什么收留当时还是陌生人的你的原因。我们是同病相怜啊--我知道我的母亲她一定是死了。她是个软弱的人啊,一生都靠着别人而活着,先是我父亲后是我,离开了父亲,她没了生活的来源;没有我,她没了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我想她一定是死了,是我那一脚把她蹬向了死亡。我恨她。可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呢,我们多年相依为命……我开始想她,无可抑制地想。而且,这想念让我燃起了同样无可抑制的性的冲动。我开始半夜里游荡,找年龄大的妓女,让她们虐待我,和她们性交。这样我才能有一段短时间的清醒与平静的日子。我母亲的死才会被我暂时的忘掉了。清醒的时候我也模糊地意识到我在和那些妓女上床的时候潜意识里却认为是在和母亲做爱吧……我真恨她呀,我也真爱她呀,她死了我也摆脱不了她。同时摆脱不了的是一种根植在内心深处的胆怯和懦弱。”阳子啜泣着又一次中断了诉说。
我早已惊呆了。阳子的讲述,并不能在我的思维里形成一个清晰的印象,倒是阿梅曾给我讲过的说阳子和他的母亲像一对情侣的话,更能让我有明确的印象。那时那个古怪而模糊的念头如一条沉在深潭里的鱼,此时那条鱼游出了记忆的潭面,露出清晰的黑色的背脊来。当初那个念头是一个母亲那样依赖或约束成年的儿子不是很不正常的事吗?而随着这个清晰的印象在我眼前慢慢展开了一个龌龊低级而悲惨的世界。那个世界导致了母亲的变态,变态的母亲的变态行为又制造了儿了的变态。我想象不出阳子要有多大的勇气来诉说这些事。作为听众的我早已惊恐不安。我分明听见周围的空气里有千百万个在声音嘶嘶地叫着:羞耻啊!羞耻啊!羞耻啊……而我似乎成了阳子的同盟。我紧紧抱住阳子,同时又想推开他,赶快逃离这个令人觉得羞耻而无地自容的空间。
第四部分7 生命的重量(4)
“我是在乱伦,意识里的乱伦。这和实际意义上的乱伦没什么本质的不同。我怕,我鄙视自己恨自己。但同时我又因为这种意识里的乱伦不会被人发现而窃喜。就是这两种不同的心态使我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为自己辩护的犯罪者,而另一个是审判者。我在痛恨着一切胆怯和懦弱的行为的同时也知道我强壮美丽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个肮脏胆怯的灵魂。
遇到你的时候就是在那种心态下的时候。那次受伤,不是和别人打架,而是被一个老妓女用木棒打的。那是个恐怖得令人难忘的经历。那天我又开始烦躁不安,这烦躁越来越强地折魔着我,令我痛苦难当。我一边在地上走来走去想压住这烦躁的感觉,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找到妓女的情景。这想象极大诱惑着我。其实每一次我都是尽量控制自己的。但每一次我都失败了。下一次的烦躁会更强烈,需要的刺激也更大才行。那一天我还是和每次一样最终被心里的烦躁弄得无法自控。我走出家门时甚至没有看到你的存在。我是在街上碰到那个又黑又胖的老妓女的。她把我带回了她的家。在她家里我哀求她说求求你让我知道你是怎么教训不听话的孩子的?求求你做给我看看被人强奸是什么样子的。她干了。她的凶残让我清清楚楚地想起了我的母亲。我没跟她上床就从她住的二屋楼上跳下来逃走了。回到家里我就被你触动了我一直都不敢碰的心灵禁区。我想到了杀人。其实杀人的念头在我被那老妓女虐待时就已产生了。我想到的是要是把那个老妓女杀了我就会从这病态的心理解脱出来吧。就是这念头让我从二楼上跳下来逃走的,因为我还剩下的一点理智提醒我,若是我还不离开的话,我没准真的会杀人的。
在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我想了很多。我想到若是我一直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我要么会像很多变态狂一样成为杀人魔王,要么在胆怯中被虐待死。我不要这样过下去,我要改变它,要健康而正常地活着,首先就要在精神上健康勇敢起来,我一定要改变它,改变我的心态和我的生活。--一开始从你的口中知道你们那个住宅小区里那么多的人居然听之任之地让一个凶手杀人之后又从容逃走时,我就想到那些人也是病态的。只不过我的病态是我父母造成的,他们的病态又是谁造成的呢?就像我的母亲,是谁造成了她的病态呢?是社会呀,社会的不合理因素造成了不合理的人的产生和存在。我们的社会经过了长年累月的阴暗心理的沉积生成的毒瘤已是痼疾难愈。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再也没有我这样的人。我要改变我自己,我要改变你们那个小区里的人,我也要改变我们的这个社会。这就是我做了那么多怪事的原因呢。可是我太没经验了,否则我会干得更好,那样小五就不会出事了……你怎么不说话?你现在开始鄙视我,要离开我了吧?……我不怪你,你走吧。”
阳子说着用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拥抱着我,像是软弱的孩子要寻求保护,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希望一般。我想起不久前的那一个拥抱,那一场激情缱绻。在不久前的那一段时间里,我忘了躺在病床上或许永远也不会再起来的小五,忘了小六的夭折,忘了我所为之失望而厌恶的我的邻人,忘了我处于的饱受精神和自然两大污染的社会环境,忘了自己和整个世界。但同时我又分明而深刻地感觉着阳子的存在和为阳子而战栗而喜悦的心。即便是此时,我在深觉羞耻的同时也分明感觉到为阳子而绞痛而怜惜而慈悲的我的心。过去的一切羞耻和痛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个冰冷自私而麻木的城市里有两个互相关心的人彼此安慰,两颗曾经封闭冰冷的心从此可以为对方打开并以同一频律跳动,两个苦苦挣扎的灵魂相持相偎。我没有回答阳子的问题。我回拥着他,向他红肿而丑陋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上去。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熊熊燃烧的激情冲撞之中。
阳子打来电话说,他正在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