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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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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及作品简介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这一名字,对于我国读者并不陌生。早在60年代,他的力作《第三颗信号弹》便已由李俍民同志译成中文。70年代后期,尤其在80年代,他的另一些优秀之作,如《一去不回》、《方尖碑》、《活到黎明》、《苦难的标志》等,也先后介绍到了我国。

  贝科夫生于1924年,是一位白俄罗斯作家。苏联卫国战争期间,他先后在步兵、炮兵中服役,曾两次负伤。他在1949年初登文坛,1960年发表了他的成名之作——中篇小说《仙鹤的叫声》。

  60年代,他写有中篇小说《第三颗信号弹》(1962,曾获1962年度白俄罗斯国家奖金)、《阿尔卑斯山赞歌》(1964)、《陷阱》(1964)、《前线纪事》(1966、《死者不痛苦》(1966)等。这些作品的共同特点是战时生活的严酷画面的其实性,事态发展的悲剧性,对人物心理分析的准确性和叙事风格的简练性。所描写的残酷的战争环境,令人难以置信的艰苦考验——这一切决定了作品的紧张、壮丽。正是这些环境和考验提高了人的律己性和责任感的程度。作家总是通过战争中'的具体行动显露出主人公身上的人性。这些主人公具有批判的思维能力,评价一个人的尺度是该人对义务、对战争、对同志们的态度。

  70年代是贝科夫创作的成熟期。他写有《索特尼科夫》(1970)、《方尖碑》(1973,获1974年度苏联国家奖金)、《活到黎明》(1973,获1974年度苏联国家奖金)、《狼群》(1975,获1978年度白俄罗斯国家奖金)、《他的营》(1976,获1978年度白俄罗斯国家奖金)、《一去不回》(1978)等六部中篇小说;其中有些作品的体裁带有寓言故事的性质。作者总是迫使主人公处于必须作出何去何从的抉择境地(如《索待尼科夫》、《方尖碑》、《活到黎明》、《狼群》)。这种寓言故事形式深化了作品的哲理内容,使叙述的事件具有最高的和普遍的意义。采用这种形式乃是哲理和诗意结合的结果,它促进了内容意义的升华,同时也增强了作者本人的主观评价因素。这些作品的主人公都是普通士兵、青年军官、游击队员。贝科夫着力突出的是这些人物的个性,突出他们面对死亡威胁保持人的尊严的精神,他在这些作品里扩展了英雄行为的概念。人物建树的功勋并非同出一个模式,不仅仅在战斗中。功勋也表现在’对抗环境的威慑力量”,经受住面对面的对敌搏斗,面对死亡保持做人尊严等方面。他的作品情节素以紧张、尖锐著称,其内容总是决定于在“两种互相对立的体系和世界观……发生重大冲突,以及面临抉择问题的条件下”人的命运和心理活动。

  80年代,贝科夫创作的新作主要有中篇小说《苦难的标志》(1983,获1986年度苏联列宁奖金)、《第五个死者》(原篇名《人坑》)等。在《第五个死者》中,作家以新颖的结构,把主人公对过去的回忆和现实的作为巧妙地交织一起,相互映衬,相互补充。过去是现实一切的依据,现实是过去一切的延续和发展,由此揭示出二次世界大战除生命、财产损失外,给苏联人民带来的精神、道德、心理、思想意识等方面的影响。作家自始至终用一个又一个悬念吸引读者:主人公为何在年老多病之时每日挖掘“人坑”不止?其结果如何?从而使故事情节始终处于紧张发展之中。小说的末尾,主人公终于功亏一篑,决心留下一隅之地,放弃了澄清多年折磨心灵之谜的强烈愿望——这一情节发人深省,富于哲理,是作家独具匠心的安排,意味隽永、深度,耐人咀嚼。小说涉及了社会生活的许多方面,这里有道德伦理、社会观念,对旧的生活准则、道德观念的反思,对现行规章制度、人际关系的质疑,以及对社会风习、社会心理等方面的探针,而这一切都是通过主人公的心灵感受、内心独白表现出来的,因此心理分析仍是这部作品的主要特征。主人公不是建立了丰功伟绩的出类拔萃的英雄,他有自己的弱点,有人的七情六欲,因而他更具有典型性,反映了一种在生活中很容易见到的社会类型。这些恰恰反映了作家的美学原则:现实是肯定社会主义社会道德规则的“经验现实主义”,它只是强调作家在创作中首先依靠的是自身对生活的直接认识和道德上的真实感。

  1988年1月20日

  于哈尔滨 

第一章 第一节

  刚一醒来,梦幻就消失了。阿盖耶夫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一动不动地又躺了一会儿,闭着眼,似乎怕剩余的一点儿睡意溜得一干二净。

  最近几天,他总是不到时间就要醒来。这时,天还没有放亮,帆布帐篷里仍然一团漆黑,四周是死一样的沉寂。半夜里或者黎明前总是这样的。还有些冷意——他那长着鬃须的两腮和凉嗖嗖的头顶,都让他感到了这—点。一夏天他都没有养成把脑袋钻进睡袋的习惯:晚间用不着这么做,帐篷里还长久地积存白昼的余热。只是到了夜尽昼来之前,下了露水,帐篷变得有些湿润的时候,才会感到这种凉意。还有。阿盖耶夫早已失掉了年轻时那一头粗硬的、不肯驯服的浓发;流年似水,头发变稀了,失却了往日的华贵,秃顶面积扩大了,脑袋对于冷暖也就变得敏感了。有什么办法呢,合乎规律的事——生活就是这样啊。

  起床还太早,再说,实在舍不得从裹紧身子的、暖烘烘的睡袋里钻出来。他继续躺着,闭着眼,朦胧中聆听着宁静里近处树叶发出的呢喃声。正是树叶均匀的悄声细语或者不安的哗噪,每夜伴他入睡。它有时由喧趋静,但到早上复又离去。

  有时,阿盖耶夫不生火也能过得去。

  偶尔在节假日的傍晚,还有个叫谢苗的男人也到坟场这儿来。他又高又瘦,只剩了独臂,不过这是一只时刻不肯闲着的有力的独臂,要么是转动烟斗,要么是用棍子搅动砂子,要么是干脆在空中抽甩那根棍子,用来加强语气。他来时总是带有醉意,或者至少给人的印象是这样。他从不问东问西.只是自顾自地说着那些让他心烦的事情。再不就是回忆陈年往事。他抱怨的是如今世上的事一团糟,追忆的是战争年代。看来,那场战争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开头时,阿盖耶夫只是将信将疑地听着,对谢苗忽东忽西的滔滔不绝抱有某种反感。不过渐渐地就对谢苗说的一切确信不疑了。至少,过去的事情他说得都对。谢苗从不胡诌,连添枝加叶都不会——看来,谢苗不过是缺少必要的想象力,并且被回忆淹没了。他的记忆力还是不错的——上帝保佑,每个人都能这样才好呢。

  阿盖耶夫钻出帐篷时,天已大亮。太阳正从坟场厚密的树墙和村镇后面升起,坑沿上没被踩过的青草闪烁着银白色的露珠,帐篷由于挂满露水而显得沉甸甸的。阿盖耶夫瑟缩着,裹紧身上的锦纶夹克。他正在想:要不要做做早操,或许最好是喝些热茶,暖瓶里的水可能还热着呢。

  夏天开始时,他每天早上都做一遍他的十六节操,可是后来当他埋头干活以后就几乎不再做了。对于锻炼肌肉和关节来说,单是在坑里干的那些活就足够了。

  开头那一两周,他天天夜里觉得疲惫不堪,两臂酸痛,但是随着他对掘土工作的专心致志,这种疼痛就消失了。主要的是,他顾不上去注意那些腰酸背疼了。他明白,得善于忍受疼痛,特别是干活带来的疼痛。早些年他忍受过比这厉害得多的痛苦,受过两处伤,其中—处儿乎使他一命呜呼。也许是由于他体质健壮,年富力强,终于创造了奇迹。真的,他能死里逃生,可真是奇迹。

  阿盖耶夫站在帐外,从暖水瓶里倒满一塑料杯温吞吞的浓茶,一饮而尽。清晨,他还不觉得饿。10点钟以前他总是尽量不进早餐,他总是恪守自己的进餐规则,哪怕是饿着肚皮挺一阵呢。当然啦,挺一阵之后又常常会发现,他实际上没啥可吃的:要么面包没有了,要么牛油吃光了。

  牛油是他到区供销合作店买的,一次够吃几天。他老早就喜欢牛油,它很抗饿。可惜,那种含有和兰芹油的上一年的货已经卖光了。它比较新鲜,切下厚厚的一片时,上面有一层谈谈的绯红色泽,没有什么邪味,适用于煎鸡蛋。

  鸡蛋是从坟场对面村庄路口上一位富于同情心的老太太那里买的。这位老太太跟他讲过一些镇子里在战前和战争期间发生过的事。非常遗憾,战时她住在火车站上,离这儿两公里远,镇里的情况她说不完全。最近几年村镇飞速扩大了,同车站连成了一片。早先两者之间横着一片燕麦田,一条大路在两排白杨树的簇拥下直贯其中。大路穿过道线,拐向一座小车站和一簇附设建筑物。

  阿盖耶夫拿上铁锨,穿过草地,来到了坑沿。这时朝阳已经从树丛后面升上低空,在布满露水的斜坡上投下宽大的阴影,同时把坑口和对面的豁口照得通亮。深深的坑谷还凝聚着夜晚的清凉。遍布挖掘痕迹的谷底隆起一座土堆。这是一个月前用推土机堆起的。推土机是阿盖耶夫费了好多口舌才在这里的农机公司借用了半天,结果不仅于事无补,反而把这座长满 草的荒坑搞得更加凌乱不堪了。

  后来,阿盖耶夫操起铁锨,用了一个夏天,把坑底都挖遍了,只是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不过他心里一直暗暗地存有一线希望,它象一颗微弱的火花温暖着他的心,他老是想:马上就会真相大白!毫无疑问,推土机完全不适于这种挖掘工作,它能在一个小时之内搬掉一座土山,从这端推到另一端,但是阿盖耶夫却来不及细看闪亮的钢铲推起的土里有什么东西。现在他只寄希望于铁锹了。

  他一天又一天地期待着:这把铁锨很快就会揭示一切,而这就是他活在世上的隐秘目的和全部意义。

  还得沿着坑沿走一段,才能踏上进入坑底的路。那里等待他的是昨天没能干完的活儿——要把一堆已经开挖的泥土和建筑垃圾混在一起的小丘,一锹一锹地甩到又高又陡的坑边上。可是坑底仍是黑黝黝的,喷散着夜间积聚的阴冷。阿盖耶夫在坑沿上瑟瑟地打了个冷战。他正是站在四十年前的老地方。那时,他遍身血泪,强抑颤抖,向着生命诀别.这可憎的不公乎的过早夭折,真够令人惶惑绝望的了。他还清楚地记得,他半裸着身子,赤着双脚——靴子在枪决前给抢走了。双脚几乎毫无知觉,它们僵硬地埋在初冬季节齐 深的冰冷泥浆里,雪花飞旋,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落个不停。

  阿盖耶夫开始干活了。他铲起被推土机推得松散的泥土,抛向坑沿。土里夹着各种垃圾:腐烂的板头、熏黑的砖块——显然是拆修炉灶的倾倒物。但在多数情况下碰到的是板结的砂砾,铁锹发出阵阵碰撞声。真正的砂子这里并不多,可能早在战前就被居民们用作建筑材料或主要是满足各家需要了,例如,修个炉台、打个地基、抹个墙面什么的。 

第二节

  在那可怕的一年,当命运把阿盖耶夫抛向这里时,他足不出村,从未来过坟场,只是到了那个恐怖的、几乎成了他一生中最后的一个早晨时,他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坟场。

  现在四十年过去了。阿盖耶夫在一个春末的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再次来到这里。这时他已经成了鳏夫,也退休了。

  开头,他大吃一惊,简直一切都认不出来了,昔日的小村镇俨然成了一座市镇。至少,镇中心变得不可辨认了。早先的集市广场一直拓展到了教堂跟前,教堂的院栅不见了,广场对面矗立着区执委会的三层大楼,再走过去,在大道的路口,就是一座庞然大物——水泥抹面的百货大楼。大楼门外有一座小小的街心花园——一排靠木棍支撑的瘦弱的小树和一条镶有砖边的小径。小径很短,直通围有铁栅的混凝土方尖碑。碑的正面贴着一方宽大的大理石板。铁栅的小门敞开着,看样子可以随便进出。碑前的混凝土台阶上,安放着几束枯萎的丁香花,包裹花束的玻璃纸已经给风吹开了。但是阿盖耶夫没有带花来,因此没有走进去。他手扶栅栏的菱尖,读起碑上密密麻麻的姓名。

  关于方尖碑,他在镇上就听说过,来过小镇的朋友也对他提起过。他还给区执委会写过信,得到的回答是,地下工作者也掩埋在这里。现在可以不费力气地读到他们的姓氏了。他们的名字刻在那令人辛酸的名单末尾。与前边的人不同,地下工作者都末注明军衔。是的,除了莫洛科维奇之外,别人是没有军衔的。

  名单里没有她。

  可是为什么没有她呢?难道说,她死里逃生了?也许,她不是在这里牺牲的,是给运走以后死在德国集中营了?

  虽说那个年月里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不过四十年来阿盖耶夫一直认为,她不可能逃脱厄运,结局肯定跟别人一样。至少说,那年秋天的可怕经历使所有的人都陷入了绝境,只好束手待毙,只有他阿盖耶夫偶然地、幸运地逃脱了死神的魔爪。

  在那种处境下同时发生两桩偶然的机遇——难以想象的事,他根本不相信会有第二个人逃出来。

  他觉得,可能是发生了误会,再不就是没找到她的尸首,也许根本没去寻找。因为只有他阿盖耶夫一个人知道她的事,当然,还有破获案件的警察局知道。不过,现在不能指望问那些警察;文件也别想找到,他们早就毁掉了一切。

  只有一条出路了:到处打听。

  他离开纪念碑,向四周张望一下。广场是完全变样了,但教堂还在,它对辨别方位很有帮助。应当往前走,挤进胡同,再顺路往前走。阿盖耶夫克制着内心的激动,疾步从镇中心向郊区走去。他首先要去的就是绿荫街——条他非常熟悉的小街,街旁是一排普通的木屋。宅边的小块果菜园地同一条深谷相邻。谷底溪水潺潺,谷坡老树掩映。阿盖耶夫非常高兴的是,这里除了有些房舍显得比过去破旧,而另一些则黄墙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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