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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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时,阿盖耶夫重又躺下来。
第六节
这样过了许久,忍受着由于消息闭塞和灾祸预感带来的折磨。一切都令人担心.一切都莫名其妙。当然,战争伊始,一切就都是彻里糊涂的,对此,阿盖耶夫也已开始习以为常,他只能靠个人的聪明智慧和机巧灵敏去应付。但那时他只是一名士兵,不需他自己作出重大决策——那是别人的事,他只要执行就是了。可是到了这里,处境就不同了,他集领导和下属于一身,不仅要自己作出重大决策,而且还得自己去身体力行。这真是一种困难、尴尬的地位。再说,他对情况茫无所知,任何失误都会招致没顶之灾.单是一个人牺牲还算事小,可同他有关的圈子却偏偏越来越大。早先只涉及莫洛科维奇一人,仅仅过了几天,现在事情又牵连到巴拉诺夫斯卡亚、叶夫谢耶夫娜、基斯利亚科夫了。一旦他决策失误,其余的人都会一块儿遭殃。
躺在那里想心事的阿盖耶夫,瞧了一眼莫洛科维奇带来的礼物:用旧报纸裹着的一块上好猪油,几只鸡蛋,一块显然是家制的黑面包。他心绪恶劣,夜里的困扰有增无减。但他还是拿了面包,掰下—块,不紧不慢地吃着。看来,他的食欲正在恢复,他想,体力也该随之恢复了。再过几天,他就能够飞出这个小窝,做更多的事了。总是应该有所行动。他明确意识到,在这种时刻,无所事事——尽管是被迫的,也带有某种犯罪意味。当战争灾难逼近的时候,他没有权利袖手旁观——即使他是伤员。他没有足够的耐力。任何计划都不应成为他逃避斗争的借口。他最能理解莫洛科维奇的急躁,虽然他非常担心,怕莫洛科维奇一时性急犯下错误,使他们两人同归于尽。只有斗争中的牺牲才问心无愧,可他还不适于斗争,必须把伤养好。
一整天他都在为战争、人民的命运而苦思冥想,也为个人的不幸遭遇而焦虑。阿盖耶夫每时每刻都无法摆脱烦恼,这是由于他明确地意识到了,只是由于愚蠢才不得不退出这场异常艰难的斗争,而斗争正在几百公里以外,在俄罗斯的辽阔土地上进行着。人民陷入苦难,城市和农村都在苦难之中,但最困难的还是军队,它本来应该但却无法抵挡敌人前进。在同德军的最初交战中,阿盖耶夫就明白了,敌人的火力比他们强。不论红军怎样致力于火力供应,德国人还是超过它。他们的迫击炮使田野弹片横飞,他们的机枪和自动步枪不断喷射子弹,他们的飞机从早到晚肆行无忌,把一切能够炸毁的都炸毁了。要想阻挡这只火龙实在困难,更困难的是实现有秩序的撤退。不论是谁,不论是在大路上、田野里还是城市里,人们都无法抗拒德国人的坦克。如果德国人已经过了斯摩棱斯克,那么用什么办法,在什么地方才能挡住他们?
阿盖耶夫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仓门开了,巴拉诺夫斯卡亚大婶给他送来了午饭——一锅嫩土豆,一大罐牛奶。她把午饭放在木箱上,叹息了一声。
“吃点吧。快些把伤养好。”
“谢谢你,大婶,”阿盖耶夫被女主人的关怀感动了,由衷地说道。他看着那罐牛奶,问:“难道说您有奶牛吗?”
“没有了。这是邻居给的,难为她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只母鸡,是留着孵鸡雏的。对,还有一只猫,它叫古尔泰。”
“您瞧,他们给我送来了猪油和这个……您拿些去吧,咱们分着吃。”
“不,您说什么呀!”女主人紧忙说,“这是给您的,您是病人,您得养伤。”
“请告诉我,还有别人知道我住在您家吗?”阿盖耶夫问完,紧张地等待着回答。巴拉诺夫斯卡亚惊异地瞧着他,眼睛在修女式的包头布下熠熠闪光。
“您说什么!怎么能那样!我谁都没说。这是什么时候,您……”
“谢谢您,”阿盖耶夫如释重负地说,“请您原谅我……也许,我能好,我不会使您丢脸的……”
“我没说的,安心养着吧。我懂。我有过一个跟您一样的儿子,一样的额发。二十六岁。”
“真的吗?”
悲哀使巴拉诺夫斯卡亚一下子佝偻了,她用头巾角擦着泪水。阿盖耶夫预知不妙,后悔不该这样问她。
“真的。阿辽什卡牺牲了。”
她只抽搭了一次,立刻克制住自己,叹息一声,在门口平静地说:“在白俄罗斯西部工作过,铁路工程师,大学毕业。毕业后刚在沃尔科维斯克工作了一外。他一直叫我去,当然,我也想去,不过只是想去看看他。除了儿子,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可我总是没走成,得侍弄菜园子啊。战争爆发了.儿子也断了音讯。没有应征入伍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而阿辽什卡却不见踪影。等啊等的,我心知不好。果然是这样。上月有个妇女从车站上来,她是回母亲这里来的,也在西部工作。她说,我的儿子牺牲了,德国飞机轰炸了铁路,我儿子胸部受了重防,死了。她带来了儿子的皮包。我立刻认出来了,是他上大学时用的那个。每次回家都带着它,我总是把吃的放在里面。我打开提包一看,东西都是儿子的。衬衫……”巴拉诺夫斯卡亚语塞了。瞧了阿盖耶夫一眼.但那富有表情的目光使阿盖耶夫立刻明白了,他身上穿的是谁的衬衫。“衬衫两件,内衣,关于火车的书,证件;原来,那位妇女是和我儿子一块逃难的,路上出了事……牺牲了。”
“是的,许多人都牺牲了,”为了打破随之而来的沉闷,阿盖耶夫说,“既有军人,也有平民。”
“牺牲了许多人。牺牲还在继续。就连我们这个小村镇也不能幸免……唉,这场贪得无厌的战争,从前可没有过。”
阿盖耶夫沉默着。有什么语言能够减轻女主人的悲哀呢?老年丧子,对于母亲来说,还有更大的悲哀吗?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女主人总是那样一副修女般的哀怨表情和少言寡语。
“我想指给您看,”女主人的情绪略有缓和之后,向干草堆后面边走边说道,’要是有情况,这里有块板子是能掀起来的。您看,从下到上。一钻出去就是一片草莓地,然后是菜园和马铃薯地,直通大水沟。要是万一来不及躲……您是明白的,现在这种时候。请您原谅……”
‘明白了。谢谢您,大婶,谢谢,”阿盖耶夫感动地说。
她从小屋里静悄悄地走了。阿盖耶夫忧伤地嘲弄着自己:真是颠倒一切的时代啊.他,一个红军指挥官,本该保护这位大婶的生命和安宁,可倒好,事情却翻了个个儿:得大婶来保护他的性命,为他的安全操心了。当然,他是无限感激女主人的,可总是有点儿那个……要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女主人的关怀,而不觉得过意不去乃至引咎自责,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第七节
他立即辨认出了,那是他熟悉的德军柴油发动机的响声,这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它划破晨寂,响彻整个村镇,渐去渐远,突然消失了。大概是停在镇中心广场上了,阿盖耶夫困意顿消,紧张地倾听着——须知,巴拉诺夫斯卡亚的房子是在镇子边上,离镇郊不远,要想听见镇中心的声音并不那么容易。但镇中心确实在发生什么事情。可以听到嘶哑的喊声或者命令声、嘈杂不清的说话声和淹没一切的汽车吼声。突然,在附近的寂静里响起了女人清晰的哭声,可能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女人绝望的哭泣声没有停止,又响起了小孩的尖叫声:“妈妈,妈妈,妈——妈!!!”阿盖耶夫侧转身子,坐了起来,为了不致引起疼痛,小心翼冀地蜷起那条伤腿。墙缝里已经可以透进清晨的暗蓝光线,估计这时外面要更亮一些.只听从远处,从右测的镇边涌来一片惊惶的人语声。阿盖耶夫没有立刻明白,那片声音究竟是什么,是哭泣?是交谈?还是祈祷声?但人数有上百之多却是肯定无疑的。高低粗细的嗓音汇成—片似有节奏和调门的呻吟,这集体的呻吟忽而低沉,忽而高亢,从右向左慢慢地移动着。阿盖耶夫猜想,这里发生的事既是强制迁徒,又是末日来临,几百个人必须按照一个残暴凶狠的意愿,背井离乡,在惊吓恐怖中被人赶走。没有信念,没有希望。他铁青着脸,倾听着,努力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听到的声音,他要理解和记住这一切。他的理智麻木了,在心灵深处凝结成了一个词:“恶棍,恶棍……”这一声咒骂里既有他的仇恨,又有他的无能为力,这使他痛苦异常。
又过了不久,天已大亮。可以听见,整个村镇很象遭捅的蜂房。在一片令人心碎的无尽无休的哭嚎和呻吟的合唱中,已经无法分辨个别人的声音了。声浪忽起忽伏,忽而微弱,忽而成为痛苦与绝望的强音。
突然,无疑就在临近的街上,响起一阵清楚的对话声:“快点!快点!……”有人操着蹩脚的德语喊道。
“别推,坏蛋,我自己会走!……”这是女人的声音。
“快点走,快点,停住干吗?……”
“警察老爷,这么快不行,我太老了……”
“快点儿,可恶的犹大!……”
“噢,上帝,噢,保佑吧……”
人声又消沉下去了,可能是被驱逐的人群已经全部走向了蒙难地,警察狗子也不再吠了。但是突然,象闪电划破夜空一样,一声凄厉的惨叫直冲云霄:
“妈妈!妈妈!!妈——妈!!!”
又是一片寂静。没有回答,也不再有喊声。惶恐不安的阿盖耶夫,在床上战缩成了一团。外面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这些声音不能告诉他详情。但悲剧还在继续,阿盖耶夫就是一位无声无息的见证者,也是一位无能为力的剧中人。也可以说他不是剧中人,反正都是一回事。因为他听见了一切,却无所作为,这真是太痛苦了。
这时,远处的哀声怨语又开始向近处涌来,变成了清晰可辨的哭喊与抱怨。时而响起刺耳的命令声,但喊些什么却无法听清。邻街上有一只山羊在绝望地嚎叫——怎么回事,是把它的小羊也赶走了吗?还有一头奶牛也嗥了几声。接着是凶狠的赶牲畜的喊声和咒骂声。大概连牲畜也一块儿赶走了.阿盖耶夫想,看样子暂时还没有人被杀,但就在这时,拐角处响起一声步枪射击,几只鸡惊叫着飞进了菜园,跟着是一阵男人的开心的大笑。阿盖耶夫判断:可能是警察狗子们在取乐。他还在等待新的枪声,但是没有了,远处的喧闹声也开始静下来了。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叽哩咕噜的德语说话声。一个德国男人在说些什么,但阿盖耶夫只熊听见个别的词:“……组织,西方……”可以肯定。这是德国人,他们在街上走过去了,距离阿盖耶夫不会超过二十步,他完全可以用手枪干掉他们。阿盖耶夫抓住床沿,伏在墙缝上窥视着,但他看到的只是草莓丛棵、马铃薯地和邻舍的屋角。此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现在人群声浪集中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它从房拐角转向别处,可能是离开了镇中心广场。它不再象先前那样忽高忽低,而是持续不断了。阿盖耶夫忧心忡忡地继续听着。他想,这种长时间的等待,连对他这个局外人都是难以忍受的,那么广场上那些当事人又该怎样呢?在他对人群的同情感中,忽然有一股怒火升起了,怎么能这样无所作为呢?总得行动起来嘛,逃跑或者躲藏起来,但决不应该逆来顺受——这正是法西斯匪徒们所希望的嘛。过了一会儿,阿盖耶夫还在想,他们该行动起来。事情总是旁观容易做起来难。在自动步枪枪口下面,情况大概要复杂得多,也要可怕得多。如果考虑到那里有那么多的小孩、老人和妇女,那就更不足为奇了。旁观者清,但旁观者是否就一定对,——这才是问题的所在。
当远处的喧声逐渐消失,不再听见哭喊时,近处又响起了另一种普通的谈话声。阿盖耶夫立即猜出来了,这是在驱赶家畜。街对面正在装东西,可能要把各家的什物集中到一起去。阿盖耶夫听见有人说i‘站住,往哪儿溜?……去,去呀……牵住……动作快点,你长眼睛了吗?……费季卡,费季卡,把剩下的都拿走!……”人们似乎忙作一团,把抢来的一切运走。可能是警察们在干,也可能是在警察的督促下由老百姓干。忙乱的逐户抢劫持续了一上午,使人觉得没完没了,前后左右到处都有声音传来。
直到中午,嘈杂声才逐渐消失,最后,死一艇的沉寂笼罩了村镇。阿盖耶夫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情绪低沉,烦躁。他想:他的毅力还能承受到几时,已经到了极限的忍受力还能持续多久?他如坐针毡,如处火海,时刻都在等待死神的到来。也许,死亡是一种最好的解脱吧?那他干吗还要坐在这里拖延时间呢?如果不必坐等,那他在目前情况下能做些什么呢?等敌人来时开枪反抗吗?或者于脆持枪出外,壮烈牺牲?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却没有人来找他。连巴拉诺夫斯卡亚大婶也不见踪影。他又开始不安了,莫不是她也遭到不幸?莫不是把她同犹太人一块儿赶走了?
第八节
巴拉诺夫斯卡姬直到晚间才露面。一直竖耳倾听的阿盖耶夫,从老远就辨出了女主人急促的脚步声。仓门开了一条缝隙;女主人黑影一闪,溜了进来。
“啊!我还以为准得出事呢!一直提心吊胆……”
她如释重负地挥挥手,坐到门槛上就哭了起来.哭的声音很小,边哭边抽搭着,同时用花斑黑头巾擦拭着双眼。阿盖耶夫沉默着,他已经猜到,女主人为什么哭。
“噢,德国人会怎样对待他们呢?全都给抓起来了……一个不剩,一个不剩……没有谁幸免,东西也都抢光了。连我都给抓去搬粮食去了……抢个精光,一点不剩……”
“他们给赶到哪里去了?”阿盖耶夫颤声问道。
“谁知道呢?说是要去车站。不知道要迁到什么地方去。有人说,要赶到戈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