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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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奉命?”谢苗没有理解,“为什么是奉命!明摆着嘛。”
“具体说呢?”
“一清二楚,”阿盖耶夫说,“还解释什么。连小孩子都能明白。”
“嗯,”谢苗简单地证实说。
“可是,我就不明白,“阿尔卡季执拗地说。
谢苗狡诘地眯缝起眼睛,瞅瞅儿子,望望父亲,可是仍忍住不肯解释。
于是,老阿盖耶夫对儿子讲道:“可能,你是不理解,因为你们这—代人离那个时代太远了。这不是指你们对那一时代的知识数量,不,关于战争的知识你们足够用了。但是,战争的气氛——这是靠逻辑不可能体会到的细腻之处。过只能用身体才能体会得到,要用鲜血,用生命。你们没经历过这些。不过,也未必一定要经历。你们有自己的经历。至于战争,对于你们来说,仅靠普及性读物提供的那些表面东西就足够用了。简单明了,甚至壮丽多采,尤其是讲到万炮齐鸣、轰击敌人的场面。”
“为什么这么说呢!”阿尔卡季反驳说,“我们应该了解。”
“为了真正了解点儿什么,必须全部身心深入到这个’什么‘里面去,就象深入到科学或者艺术里去一样。或者当这种’什么‘变成自己的命运时才成。但是,决不能使它成为短暂兴趣的对象,或者更不应成为昙花一现的好奇心的对象。”
“啊,让它见鬼夫吧!……了解少些倒更好,”谢苗心平气和地说。“你睡觉也会安稳些。比如我吧,一回想起来,夜里就睡不着,总在想。当时并没想这么多,可是如今却不由自主地思索。”
“那就是说,我们在衰老,”阿盖耶夫说。“思索和疑虑一样,都是老年人惯有的现象。”
“我可不是老年人!你知道,我感觉自己还是二十六岁时的样子。尽管我快满七十岁了。可是,七十岁的好象不是我,那是一个叫谢苗诺夫的老头子,而我是谢苗。我还是战争时期那个样子。”
“这仅仅是感觉而已。”
“当然是感觉。不过,我本人感到自己就是如此。旁边却是另一回事。”
“若是旁观,一切都是另一种样子。”
阿盖耶夫不时地看着儿子,看到阿尔卡季眼睛的表情逐渐起了变化:由略显冷漠的谨慎怀疑转为迟缓而羞涩的温和亲切。他似乎开始理解了什么。所以父亲想到,一个人襟怀坦诚,披肝沥胆,毫无为己之私,毫无炫耀美化子己的如实自白,该是一桩多么了不起的事。这是一种目前越来越少见的品德。他不止一次发现,在年轻人,甚至在年纪较大的人们聚会时,每个人都言不离“而我……”,只关心一点:哗众取宠,制造效果。用什么并不重要:东西呀,行为呀,周围人对他的好评呀,尤其是上级对他的赞许呀……谢苗没有任何希图——不怀任何目的披露了自己的赤裸裸的为人本质。阿盖耶夫早已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这一品质,谢苗没有吹嘘自己的诚实、勇敢、机敏或者功勋,这使他更加器重他。谢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智慧,也没树立过任何丰功伟绩,然而他正是靠这种品质比很多聪明人或者功勋卓著的人更为可亲可近。
“再喝一杯吗?”阿尔卡季已经换成完全亲切友好的口吻向客人问道。
“我不反对,”谢苗随即同意了。“我讲得让你们厌倦了,我自己也激动了起来。”
阿尔卡季慷慨地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却没有给自己斟上。阿盖耶夫忽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冲动,伸出手来说:
“给我也斟上。”
儿子瞪圆了眼睛,但还是给他倒了酒——只斟了一点点,刚刚盖住杯底。于是,阿盖耶夫转身对谢苗说:
“来,兄弟。为了咱们从前遭过的磨难。”
“啊哈,你们知道,我该道歉——有时候我不由自主。”
“好就好在不由自主,”阿盖耶夫几乎是感动地说。
“不,为什么道歉呢,很有意思。所以我该谢谢你,”阿尔卡季完全友好地说。
“这算得了什么!我以后还会讲比这更好的呢。会更有意思。我讲讲我怎样差一点没获得英雄称号。”
“好吧,我们太高兴了,”阿盖耶夫手抱酒杯说.
他喝下洒,几乎没有吃菜,坐在那里静待自己体内的变化。他由于不惯喝酒,感到很快有了昏昏醉意。他为心脏担忧,可是不知是由于刚刚吞服了一片可拉明,还是因为喝下的白兰地洒,他的心脏搐动正常,尽管加重了负担,可却暂时没有出现心律不齐。真该谢天谢地。
酒瓶已经空空如也,扔在桌下草地上。谢苗长篇大论讲了一通故事之后,显得兴致索然,耷拉着头,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他简短地道了别,似乎急着到什么地方去,头也不回地沿着围墙向大道走去。
太阳已经几乎隐没,余晖径直照亮了墓地上密密的一排白杨、石墙的上部和拐角处的缺口。搭有帐篷的斜坡和沙坑已经淹没在黑影之中。旷野上飘来阵阵冷风,于是阿尔卡季轻快地从破旧的折叠椅上站起。
“好了,咱们安排睡觉吧,爸爸。你睡在帐篷里吗?我还是躺在汽车里。”
“不短吗?”
“设备齐全,可以拉开,又不是第一回。”
他开始在车里忙碌起来,拉开了后座,久久地往与“日古利”颜色相同的红色气床垫里打气。阿盖耶夫坐在桌边未动。他在想,他的健康状况幸而没有恶化,心脏在胸膛跳动,没有明显的间断,醉意很快便消逝了。他在想明天将会给他带来什么。他打算请儿子留下两、三天,帮助他挖出被暴雨冲下的大石块,然后再在石块下稍许挖一挖。如果那儿什么也没发现,那么他这场旷日持久的搜寻也就可以就此罢休了。
第三节
过了三天、五天、七天,仍不见巴拉诺夫斯卡亚归来。阿盖耶夫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她。向邻居打听她的下落,毫无意义,他甚至不能确切知道她动身到哪里去了。他仍象从前一样,在小仓房里过夜;夜,还很温暖,盖着小羊皮被睡在露天里,一般说来,倒也不坏。伤腿似乎己在愈合,肿块正在消退。他已经重新包扎过两三次,节省地把旧绷带同于净布条接在一起。但是,走起路来仍旧拄着手杖,一跛一拐。然而,终究还是多少能走几步了。他没有离开院子到任何地方去,连最近的街道也没去过,只是有时站在院门处向短短的、只有十几户人家的绿荫街两端眺望一番。这条街的一端尽头是长满荒草丛的谷地,那儿有一条死胡同,从那里蜿蜒引出一条小径。他吃得很节省,尽量把女主人留给他的食物吃得长久些。有时煮上几个土豆,从地垄上摘来几根过熟发黄的老黄瓜配搭在一起吃。玛丽亚送的礼物——黄油、脂油、果酱,应了大急。情况最糟的是面包——他的面包眼看就要吃光,他最想吃的恰恰就是面包,没有它简直是食不下咽。可是,他不敢去求索不相识的科兹洛维切夫一家。所以尽可能把那块面包多吃些时日,直到有一天他吃掉了最后的一块。
有一天,在风高月黑的夜里,他突然被枪声惊醒。万籁俱寂中枪声清晰地来自不远的某个地方,可能在郊外或者在近处田野。枪声稀疏,只有十多响,都是步枪——这点他能准确无误地断定。放枪的能是谁,这当然仍是个谜:可能是来自森林的人,更大的可能则是警察。枪声搅乱了他的心,这—夜直到天亮他再也不曾合眼。他一直在等,枪声是否会在别的地方再度响起,可是直到天亮也不再有枪声。于是,他想,若能早些痊愈,正常走路,离开这个地区,该有多好啊。到周围全是自己人的地方去,看看正常人的而孔,不必担心每一个碰到的人给你设下的圈套,不必担心生命的每一时每一秒。冒险?当然,在任何地方都有风险,要知道这是在进行战争,人们在流血牺牲。可是,同大家在一起,当着自己人的面冒风险是一回事,而每时每刻置身敌人中间经受危险,根本想象不出最坏的厄运从什么地方阵临你的头上——这却是另一回事。不,只要伤势一平复,这里就再不会见到他。这一切全不合他的心意,他是军事指挥官,他的职责是手持武器同敌人进行公开的斗争。
清早起床,他察看了院子、畜栏,他从隐蔽的一侧沿着荆棘丛生的小道来到仓房的长满马林从的一角,前一天晚上他把手枪隐藏在那里。手枪仍旧安然无恙地放在原来的位置,在他从房基上取下的一块大石头下面。阿盖耶夫打开布包,用手掌擦拭掉枪栓上微微蒙上的一层锈斑——让它放在这里吧,说不定今后用得着它。他把手枪放入坑里,仍用石头压好。总的看来,位置很可靠,这使他放下了心。在院子里他开始考虑,今天,早饭作点什么充饥——煮土豆,还是仅仅吃几个小苹果对付一顿。他在园子的另一端发现了一棵苹果树,上面结了一些果实。老猫古尔泰已经不再对他认生,总是跟在他的身后,偶尔眯眯叫几声,要什么。它也饥饿难忍,要吃的。可是,他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喂猫。
“算了,古尔泰,你自己去捉老鼠吃吧……”
老猫闪着褐色的斜眼睛,注意打量他,顽固地拖长了咪咪叫声。
阿盖耶夫正想到厨房去,忽然看见大街上走来一辆大车。拉车的马沿着没有敷盖地面、长满荒草的街道静静地走到房前。一个身穿褐色紧腰外衣的大叔拉紧了缰绳。
“巴拉诺夫斯卡亚住在这儿吗?”他没下车便问道。
“在这儿,”阿盖耶夫答说。
他以为这位大叔是女主人派来的,也许会告诉他一些有关她的消息。可是,来人一句话也没讲,把缰绳挂在园子门柱上,从车上拖下一个装满东西的大麻袋。阿盖耶夫站在院子门口,呆楞住了。
“这是什么?”
“给您放在哪儿?“大叔没有回答,反问道,一边在身前推着麻袋。
克到进了院子,向四下扫视之后,他才低声说:“沃尔科夫派我来的。”
阿盖耶夫急忙打开厨房门,大叔把麻袋扔在地板上。
“嘿!”
“这是什么?”
“这是给您的话计。要修理的。告诉我说,已经不能修理的,就拆作材料用。”
阿盖耶夫解开系着的绳子——麻袋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大半是军用的:穿破的厚油布靴、皮鞋,其中还露着几双钉着后跟的德国皮鞋。阿盖耶夫心想,这可是个好差事。干这个,可别倒了霉。
“以后还干什么?”他问大叔。来人耸耸肩膀。
“这我就不知道了。让我运来,我就运来了。”
他略略喘息一会儿,讨了口水喝,然后就走了,让阿盖耶夫惶惑莫解——怎么办?怎么修理这些鞋?在外面,面对大街修吗?可是街上有警察窜来窜去,德国人也偶尔闯来。要不就改在屋里?或者在仓房里?为谁修这些鞋,他能猜出来,德国人岂不同样也能猜出。瞧,这种境况,真是活见鬼!他急忙把袋子拖到仓房,塞到板铺底下——在想出办法之前先让它躺在那里好了。他重又前去厨房——着手干事之前想吃点什么。
古尔泰冲着他趴在地板上。在它的目不转睛的监视下,阿盖耶夫吃了些昨天剩下的土豆,暗想大概终究得去向科兹洛维切夫家求借面包,因为没有面包过的简直不是日子。尤其是巴拉诺夫期卡亚迟迟不归,他果真会饿死的。他还想到,得设法见到基斯利亚科夫,以便把自己的困境通知给沃尔科夫。这些天来他一直等待林中有人来探望他,可是来了这么个大叔送鞋——总不能把警察局的阴谋诡计和白己的字据告诉他呀。不错,德罗兹坚科也整整一周没有信息,好象把他忘在脑后,或者,更大的可能是暂时还不需要他。可是,万一有了这种需要,他又该怎么办?
他一边从铁炉上取土豆吃,一边这样想着,忽然有人轻轻敲厨房门。他大为惊疑——似乎既没有人在院子里,也不曾有人出现在厨房窗前,敲门人从何而来呢?他已经想去开门,可是门自动开了,门槛处出现一个面带羞怯笑容的男人。他已远非年轻人,显然已是饱经沧桑的人。扎着领带,头戴一顶深色礼帽。他一直讨好地笑着,向阿盖耶夫问好,随即摘下礼帽,露出一直秃到后脑海的大脑壳。
“我没妨碍您吧,可以进来吗,巴拉诺夫斯基先生……先生?”他微微弯身鞠躬说,说话嗓音不高,甜蜜蜜的。阿盖耶夫惊异地打量他,摄不清头脑,后来把头向立在他面前的椅子一点。
“请坐!”
“谢谢。巴拉诺夫斯基先生……先生。您看,我不多打扰您,只有一件小事。不过,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因为……因为……您瞧,好象要下雨,风好象转成西风……”
“是啊,在刮西风。”阿盖耶夫说完,便沉默不语了,勉强掩饰住对这位先生产生的讨厌情绪。他暗想:“这又是个什么先生?波兰人?白俄罗斯人?还是俄罗斯人?”
来人在摇晃不定、吱嘎作响的椅子上坐得尽量舒服一些,翘起二郎腿来。一双小眼睛鬼鬼祟祟地探索阿盖耶夫,嘴唇没有血色,扭曲出 媚的笑容。
“那么说,您在用早餐?正象诗人所说,老人的不丰盛的早餐。您虽然还不是老人,可是早餐却不丰盛……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伤心地叹口气,眼望着天花板。“是啊,艰难的岁月,先生。艰难,但是大有希望的岁月。有什么法子?”他摊开两手,更又用 媚讨好的眼神盯视阿盖耶夫。阿盖耶夫听着他,疑惑不解:他究竟要干什么,对他的抱怨应作出什么反应。
“您大概是要修鞋吧?”他冷谈地问。
客人摆手道:“不,不,我不要修鞋。谢天谢地,我不需要修.我混得过去。况且能往哪儿去?现在无处可去。”他说罢问道:“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阿盖耶夫犹豫不定,不知对这个来客如何作答才好。这个人不知由何而来——是本地区的,还是外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