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帕传-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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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堡陷落的时候,诺曼底的美国人已经承受了巨大的损失。登陆日开始的头两周里,盟军一共死亡40 000人,其中三分之二是美国人。德军边打边退,顽强地坚守着每一块田野和城镇,结果也有极大的伤亡。但凡见过那种场面的人都开始感到头晕了。6月30日,皮尔已经跟卡帕和第9师一起度过了5天,他对一位朋友写道:“这种从树篱到树篱的战斗,是我们以前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我见到的德国死人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多。美国人也是一样,但还是没有德国人死的多。有一天,我觉得自己会看到死人而不动声色的,那可都是些年轻的死人,数量庞大,结果,第二天,我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硬起心肠来,永远也不可能。”
卡帕和沃顿贝克也深感震惊,“一切让人恶心”。瑟堡陷落后,一天下午,他们回到巴约的新闻报道团去,沃顿贝克作出了愤怒的批评,抨击某些政客把战争看成是一场宏大的游戏:
战争是孤独,只有人才可能成为有尊严的动物。但是,战争的恐惧和污秽摧毁了这一份尊严,人类甚至都失去了庄严赴死的机会。战场上的死亡很少是清洁的,无法预料到的子弹在一个人产生恐惧之前就打死他,结果使他的面部变形……贴近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这些活生生的生灵的,往往是一发炮弹,或一枚炸弹,或一排密集的机关枪子弹,当死亡过后,混在泥土里的那一团血乎乎的肉浆根本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他们的吉普在鬼影幢幢的花纹地带跳跃着,卡帕一脸浓密的胡须,就好像是蒙古匪徒。但是,有一阵子,他们的情绪还是很高昂的。他们在炮火下通过前往伊西格尼的一座桥,抬头看到一架战斗机在清澈的天空一块孤立的云团下,肚皮底下闪出银光。“法国的天空真是可爱”,卡帕说。沃顿贝克也抬头看,之后点头赞叹。“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天空之一”,卡帕补充说。
第四章花纹林地 (3)
7月中旬,卡帕跟沃顿贝克一起回到伦敦。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在登陆日那天拍到的照片发生了什么事情。《生活》杂志一开始跟他撒谎,说照片之所以毁了,是因为有水渗进了他的康泰克斯相机。他看了一本《生活》杂志,心里很烦,“对拍摄战争场面再也没有兴趣了”。他还发现了《生活》杂志6月19日的那一期上对他拍的照片损坏的解释,结果更是心存怨恨了:“剧烈的激动情绪使摄影师卡帕移动了相机,结果照片模糊了尽管卡帕很是生气,也很失望,但是,他也没有想什么办法去报复。根据某些人的说法,他威胁说,如果对此灾难负有责任的那名暗室助手被炒掉,他也将离开《生活》杂志。”
7月下旬,卡帕重返战场,他发现新闻报道团一共300名成员,包括斯坦贝克和海明威在内,都在争抢前往巴黎的最佳位置,而巴黎的解放将是下一个重大报道。“老爹”正忙着他自己的一场私人战争,他将跟随第4步兵师的一个作战单位前进,那个作战单位的高级军官是他以前的朋友。根据卡帕的说法,他还有自己的厨师,有一个当司机和摄影人员的军士,还有专门分给他本人的一份威士忌。陪同海明威的人,他称为“非正规人员”,都是负责公共关系的军官,但是,在“老爹”的影响下,这些人都已经成为“一批渴血的印第安人”。海明威不得带枪,所有战地记者都不得带枪,但是,他却想办法让属于他私人的那个排携带了8月初,海明威请卡帕跟他一起去,让他跟那一队“非正规军”一起前往巴黎。卡帕同意了,他感觉一个故事正在成形,海明威就是其中的主角。一天下午,海明威跟卡帕一起坐在吉普里前进,突然间,一架德国战斗机出现了,并开始照公路上猛轰。卡帕和司机立即奔向车辆底下掩蔽,但是,海明威却还直直地坐在吉普车上,完全不顾飞来的子弹。飞机飞走之后,卡帕从吉普底下爬出来,命令司机直接赶回指挥所,这样他就可以把一些胶卷用飞机送达伦敦。
“什么?”海明威吼道,“回去?亨利·鲁斯来了我也不会撤退的!”
8月5日一早,海明威派一辆缴获来的梅赛德斯野战车去接卡帕,准备再次远征。他决定跟查尔斯·兰汉姆上校一起去“攻克”圣皮瓦村,因此想再次让卡帕一起去纪录这次行动。他打开地图,解释了自己的作战计划。这次,卡帕建议“老爹”不要采取有勇无谋和不必要的行动。卡帕告诉他说,应该遵照一条简单的规定行事——尽量躲在士兵身后前进,永远也不要“穿过无人之地走捷径”。
海明威轻蔑地看看他,意思是说卡帕是个懦夫。卡帕勉强同意前往,但条件是他必须隔在很远的安全距离以内。海明威出发了,开着一辆摩托车。卡帕坐在梅赛德斯车里跟着。突然之间,海明威的摩托车转了一个弯之后又遇到炮火了。远处停着一辆坦克。摩托车手赶紧踩刹车,海明威给摔到了浅沟里,很快就有人将他按倒在地。“让开,他妈的!”海明威厉声说。但是,卡帕明显留在原地不动。“我说,让开,他妈的。”卡帕仍然不肯动。德国人终于撤退了,愤怒不已的海明威与卡帕正面相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个人都不理对方。根据某些传记作者的说法,海明威因为这个事件而永远不肯原谅卡帕,他们的友谊一直保持在紧绷绷的层面上,直到卡帕去世为止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还有很多原因使得两个人不常见面。海明威与玛莎·格尔霍恩的婚姻失败了,他对卡帕的感情就有了嫉妒的成分。格尔霍恩从来都没有掩饰自己对卡帕的深厚的感情,假如谈不上是爱情的话,而老爹也知道她对卡帕无话不说,而且他也站在她的一边。有一次,卡帕甚至责备海明威,说他每爱上一个女人都想跟别人结婚。多年以来,海明威的情绪越来越坏,后来,他对双方共同的一位朋友,也就是作家彼德·维特尔说,卡帕“永远无法满足他的任何一个女人,这是他不断地从一个大陆飞往另一个大陆的原因”。(维特尔,《危险朋友》)。
海明威的儿子约翰从他父亲和卡帕双方都听说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卡帕说,他最后终于让开了,而他最初没有让开的理由,是因为他可以帮助老爹。但是,老爹总是发誓说,卡帕不肯让开,就是因为他想留在那里得到故事,想拍到老爹如何被机关枪干掉的情景。”
圣波瓦村的攻击流产了,海明威和卡帕各走各的路。海明威的私人部队只容得下一名摄影师,而圣波瓦之后,这名摄影师显然不可能是卡帕了,而卡帕看来更热心于纪录老爹的死亡而不是他那种假英雄式的业绩。
卡帕想办法到了圣米歇尔山,在那里跟约翰·莫里斯碰了面。他勉强同意让这位年轻的编辑体会一下前线的生活。“到达的那天,”莫里斯回忆说,“卡帕建议我们走过一条很长的街道(穿过市中心)。他明白如何很快跟别人混熟。我们一块走的时候,他看见一位年轻姑娘,他走上前去拨那姑娘的下巴,问她男朋友是谁。几分钟后,我们经过一家小咖啡馆,有很多人在那里下棋。他就说:‘为何不走这一步?’他很会跟人建立融洽的关系……也是在那天,一个农夫走到他身边,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包勃说有啊——买份晚餐给我们吃。”
几天之后,莫里斯和卡帕去参观了附近的圣马洛。到了城里后,这两个人碰到一批进行“心理战”的美军特别小组。莫里斯觉得他们的行动一定构成很好的报道,因此说服满腹狐疑的卡帕跟那些人一起到前线去。在那里,他们通过高音喇叭催促德军投降。莫里斯问司机,说发出这样的恳求之后,一般会发生什么事情,司机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他妈的马上就离开这里。”莫里斯很快就明白其中原因了:迫击炮很快就开始朝这边打了。
“这么做的确很不利于健康。”卡帕说。
他们在一所农舍里躲起来。“包勃是个很讲实际的人,也很镇定(在炮火下),不太容易动怒,”莫里斯回忆说,“他有很强的自我保护意识。到那个时候,他已经有很丰富的战场经验了。”
当天稍晚些时候,一批德国囚犯经过农舍。莫里斯让卡帕“上前问问他们”,看看他们对心理战有何反应。卡帕上前跟其中很多俘虏谈过,之后回来对莫里斯说:“没有人听。”
跟这位过度热心的老板再见以后,卡帕决定去找查尔斯·沃顿贝克。8月18日,两个人进入天主教之城夏特尔。到了城区范围以后,他们听到一群愤怒的法国人在叫喊:“ Salope!Salope!(妓女!妓女!)”沃顿贝克在《登陆!》中描写过这个场景:“爱国者将一批通敌妇女带进来,是一些年岁较大的妇女,她们帮助过德国人,或者操纵过黑市,还有一批相貌粗俗的年轻妇女,她们在德国人那里卖过身。她们在墙边上站成一排,有些妇女的头发早已经剃光了,院子中央有一堆灰色和金黄色的头发。在院子的一角,一名妇女和一个男孩子在用玻璃杯卖葡萄酒。”
“可以想象的所有武器”——有德式武器,也有美式武器。
起哄的人群在嘲笑一名妇女,她抱着跟德国情人生的孩子走在圆石街上。卡帕跑到了队伍前面。“真是残忍,而且毫无必要,”一名年轻的女性抵抗运动工作者说,“她们是士兵的女人,明天她们又会跟美国人睡觉。”卡帕倒退着,多次拍摄了一名剃光了头的妇女,她的同胞正在讥笑她,并且高喊着淫秽的口号。这幅照片一直是卡帕所拍的最著名的照片之一,那是法国人与纳粹共谋的生动纪录,也是接下来对那些明显并非通敌者的嘲弄。
8月23日,卡帕和沃顿贝克得知,进入巴黎的第一批部队将是列克勒克将军的法国第二装甲师,但是,列克勒克将军曾说过,他只要法国新闻媒体跟他一起走,并且将部队拉到离巴黎更近的地方,并没有通知美国新闻报道团的任何一位记者。24号,卡帕和沃顿贝克在艾汤斯赶上了列克勒克将军的坦克部队。当天下午,“乌云散尽,太阳在浅蓝色的天上透射出来。公路和田野边上长着很高的弯曲的大树,非常漂亮,黑色的树影映衬着落日的辉煌”。当天晚上,他们在20国道边上展开了铺盖卷。“在高高的过山车底下,偶尔投射出一道道亮光,之后,就传来了远处的炮声。法国人的坦克在树底下现出暗黑模糊的影子”。那座实行了灯火管制的灯光之城就在几英里外的地方。
第四章胜利(1)
罗伯特·卡帕《稍有偏焦》
1944年8月25日黎明,太阳好像是匆匆升起来的。卡帕连牙都懒得去刷了。9点钟,吉普司机带着他和沃顿贝克跟在列克勒克的装甲坦克车后面前进,以很快速度开往奥尔良港口。
突然间,他们身边围了一大群人,他们挥舞着旗帜和鲜花。妇女爬上了他们的吉普,很投入地吻他们。“戴高乐万岁!”他们喊,“列克勒克万岁!”另外一些人在不停地喊:“谢谢!谢谢!谢谢!”
上午9点40分,卡帕和沃顿贝克经过奥尔良港口。他们比海明威的部队更早赶到了巴黎的大门。现在,妇女们将孩子抱起来,好让军人吻,之后又喊:“谢谢,谢谢,谢谢!”五年之后,卡帕回到他真正称为家乡的城市。那是他一生最快乐的一天。
过去几年尘封的情感很快倾泄出来。“我和包勃·卡帕热泪满面,两个人奔跑进城,”沃顿贝克回忆说,“我们不为流泪而感到羞耻,那些拥抱我们的人群也在流泪,他们也没有感到流泪有什么难堪的。”
他们把吉普停在因瓦利德大道上,朝奥西码头走去,在那里,德国人还在进行最后的顽强抵抗。一位戴钢盔的长胡须牧师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他想赶到一名受了重伤的法国水手身边,为他进行最后的圣礼。在一个街角上,卡帕遇到一群人,他们围着一个跪在街上请求饶命的德国军官。多名抵抗运动成员想用枪就地正法,但之后,突然有三名法国海军士兵冲了过来,将德国军官收作俘虏了。
战斗打响了。德国人仍然占据着外交部和其他几栋关键的建筑。到晚上,留在巴黎城的大部分德国人都投降了。天黑了,炮火声在远处慢慢消失,光明之城再次照亮,再没有四年多来的灯火管制了,三色旗与星条旗双双飘扬在埃弗尔铁塔上。整个晚上,巴黎人都站在窗台上高唱《马赛曲》。
第二天下午,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卡帕拍摄到戴高乐将军的照片,他的胜利队伍正在由凯旋门向巴黎圣母院进发。卡帕的照片显示戴高乐露出少有的微笑,而那一刻是他最荣耀的时刻。但是,凯旋队伍在维尔饭店广场一带受阻:多名自作主张的德国狙击手也许还没有接到投降命令,他们朝人群开枪了。数以千计的巴黎人很快就蹲在溅满血迹的人行道上。有个戴着太阳镜的单身美女一点也不害怕,高高地站在那里,她感到极其骄傲,根本都不屑蹲下身去。在附近的街道上,抵抗运动战士很快就找到了狙击手所在的地方,用机关枪和自动步枪回敬了他们。在一条街上,卡帕发现一位穿双排扣细纹西服的举止优雅的商人,他仰躺在地上,正在打卡宾枪:在他身后,一家餐馆的大门上密密麻麻都是子弹洞眼。
几个小时后,最后一名狙击手被消灭,卡帕在施格里布饭店见到了沃顿贝克,这里的酒吧很快成为国际新闻报道团的水孔。《生活》杂志的画家弗罗依德·大卫后来很好地描绘了这个酒吧的情景。在他的画中,卡帕看着他的同事,他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个浅黑肤色的匪徒。当时在场的卡帕同事包括沃顿贝克,他像是一位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