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蝴蝶-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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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一个时代的乌托邦(3)
4.秋天真是个迷人而伤感的季节,树木与瓜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沉浸在这种香气里,明白了爱情原就是这种香,涂满了她的皮肤与嘴唇,使她的嘴唇像闪着一层蜜。
你是深水下的火焰。赵一夫的话又响起在她的耳边。但是你应该是水面上的波涛,你不应该把任何东西藏在下面,那样你会更可爱。那时她还不能完全同意他的说法,只有当她真正成熟,才悟出他的看法是多么贴切。而她想不到秋天把她与他隔开了,她在夏天这一边,而他在冬天那一边。
她早早坐在那个咖啡屋里等着他。她穿着一条牛仔的裙子,白色的衬衫扎在里面,戴了一个蓝边的帽子。她要再亲口告诉他,她爱他,她要嫁给他。她想象着他向她求婚,把一只金光闪闪的戒指戴在她的手上,然后像绅士那样轻轻地拉过来她的手,很有派头地亲吻她。虽然在个性解放的旗帜下,她很想视婚姻为粪土,维护着爱情至上的理念。当婚姻真的作为一种承诺,一种契约出现的时候,她还是对婚姻怀着某种深深的期待。她大概就是这样,开始很传统,一旦爱上了就很放得开,一副不管不顾的疯狂相。而疯狂到一定程度又回到了传统上,是的,她需要婚姻。
有一根蜡烛一直坐在那里等着,她在等着被点燃,被一双亲爱的手所点燃。然而她的等待过于长久,下午的阳光很快就从窗口倾斜了。她的心已经焦脆,无法再承受音乐对她的冲击。
他没有来,难道他逃避了,他退却了?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在每一封信里都要向她求婚,求她嫁给他?她根本不知道他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验证自己的魅力,来挽回因无能带给他的破败。
她一个人喝了生日的酒,一抬头的瞬间,她突然看见了赵一夫的影子。她简直不敢相信那真是他的身影,在一瞬间她以为是一种错觉。可事实正好与她的愿望相反,他与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子走在一起,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让她不忍再看。她一低头的瞬间,泪水落到了酒杯里,激起一个优美的漩涡。他有女人,他与那女人那么亲热,他怎么再可能娶别的女人呢?
赵一夫匆匆站在她的面前,急切地说今天正好是他女儿的生日,他正在领着她们找饭店,对不起,他急匆匆地转身走掉。可是他的妻子与女儿却跟着进来,她问他在跟谁说话,他说没什么,是他的一位作者。他妻子正好看中了这间咖啡屋的气氛,他们也坐下来。
她呆呆地望着他们亲亲热热的样子,看着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不时地把头放在他的胸前,她的手就慢慢地凉了下去。这时,赵一夫端着一杯酒走到她的面前,说祝你生日快乐!
她不肯喝下生日的洒,她问为什么,这一切?
他笑了,很满足很得意地笑了。他说你真是个孩子,怎么总说孩子话呢?你都看见了,那是我的女儿,她比你还大两岁,以后千万别胡思乱想了,懂吗?他转身离去了。她如坠云雾之中,怎么是她胡思乱想呢?他一遍遍地约她,一遍遍地说他喜欢她,爱她,希望她嫁给自己。可是今天当她终于说出这句话时,又好像是自己太自作多情,而他根本就没这么想过。
这时,他妻子和他女儿也走过来,那个女人盯着她,那目光让她惊惧。
你就是那个死乞白懒缠着我丈夫的人吧!
那女孩子说,没错,就是她!
毛毛一看形势不好,急忙站起来,望着赵一夫,她希望他能帮她。赵一夫却说,你们别这样,你们不能剥夺一个人爱的权利吧!她想怎么爱是她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爱的权利,你不用护着她,谁破坏了我的生活,我就跟谁没完!说着,她的手便伸了出来,一把抓住毛毛的头发,拽来拽去。那个女孩子对她推推搡搡,骂了一些难听的话。赵一夫虽然也在其中纠缠着,可是他似乎对此有一种纵容,他喜欢女人们为他争风吃醋,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快感了。所以他始终没有有效地制止那疯狂的母女俩,有几次他要上手都被那女的一声断喝而打断,直到咖啡厅的老板赶来,才把她们拉开。她捂着脸跑出咖啡厅。
她的脸上弄了一些蛋糕,用手一摸,滑腻腻的弄了满手。她使劲儿地擦着,却怎么也擦不掉。就像她的心情,无论如何也无法明亮起来。她的泪水带着蛋糕的味道流进嘴里,她对自己说,它既便是堆垃圾我也要吃下去。通过我的消化,也许它能变成甜的东西。
暴饮暴食,让自己发胖或消瘦,意义都是相同的。
她伴着泪水一路走下去,她发现蛋糕散发着最难闻的气味儿,它与东方人的胃口相去甚远,她发誓我再也不想吃蛋糕。
她坐在马路边上看着过往的行人与车辆,仿佛它们都是天外来客,与她毫不相关,直看到眼睛酸疼。马路对面是电影院,她想大哭一场,她需要大哭一场,她需要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无疑电影院是最理想的地方。
电影叫什么名字她根本不知道,也无须知道。她需要这种漆黑的环境,她需要在哭的时候只有自己知道。她哭得稀哩哗啦一塌糊涂无所顾忌,她的那个小手绢被泪水浸得能拧出水来。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结束了,她被一个人叫醒。
嗨,毛毛,你怎么了?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见桑巴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儿,他们亲密的样子正好击中了她的悲伤,眼泪“哗”的一下奔流下去。
桑巴对身边的女孩儿说,你先走吧!女孩儿有些惊异地望着我,想说什么被桑巴打断:我让你走!
在她听来,我让你走,有点让她滚的味道,这与他刚才对她的甜蜜有些不相适宜,她左右抹着眼泪说,我走吧!
她从电影院里逃出来,天已经阴了,有点要下雨的意思,这与她的心情很相配。这样的情境下她希望一个人走走,一个人。
她沿着银杏树的街道慢慢地走着,突然有人问她,你闻到树香了吗?
她知道是桑巴在陪着她走,她不想见到他,不想让他看见她这个倒霉样儿。她只顾乱走着,不肯理睬他。可是他跟在她后面,不停地跟她说话,在她想擤鼻涕的时候,他十分及时地递过来一张面巾。
她接住了那张面巾,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其实爱情就是当你哭的时候一个坚实的肩膀,或者一张面巾。
天真的下雨了,硕大的雨点打下来很疼。正好有一路车停在路边,他拉着她跳上了公汽,她暂且把它算做是躲雨吧!
雨滴打在车玻璃上,再一道道地流下去。他打开车窗,调侃地问道,老天,你怎么了?我知道他在问她,她不想说话,他就在车里吹着口哨,是当时十分流行的迟志强的歌,一种无赖的歌,引来无数人用眼睛瞪他。他装作没有看见,仍旧旁若无人地吹着。她终于有些忍不住,好像那人瞪他就像瞪她一样,让她特别没面子。她捅了捅他,他终于对她做了个鬼脸,停止了吹哨。
车到终点站,售票小姐站在车门口,检查着每位乘客的车票。桑巴前面有个警察,笑嘻嘻地与售票员打着招呼,也没买票就下车了。等到他们下车时被她挡住,她理直气壮地要票。桑巴翻着白眼说没票。小姐气愤地说没票别坐车!桑巴说我跟警察叔叔学的。小姐被噎得停顿了一下,接着她争辩道,他是警察,可你不是!桑巴得意地说,将来我也当警察。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却被桑巴一把攥住,他在售票小姐眼睁睁地目光中把她拉下了车。几个小青年起哄道,这才他妈的见到真流氓了呢!桑巴回身报以他们一个响亮的榧子。
他们在雨中跑进一座楼,她问他要去哪里,他急忙脱下自己上衣给她披上,叫她别问,一会儿就知道了。他打开一扇门,说到家了。雨声顿时小下来,雨被隔在了门外。他冲进去就翻箱倒柜,扔过来一件老头衫,说凑合点吧,自己则用毛巾擦着身体。
她抱着衣服站在那里发呆,她不知道该怎样在一个男人面前换衣服。他突然问她你怎么不换啊?看着她的样子,他终于明白了,他笑着,怕我看,我没看,你换吧,阿哥给你放哨!
当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她赶紧把湿衣服脱掉,紧张得牙齿直嗑动,哆嗦半天也没有穿上。要命的是他转过身来,她吓坏了,尖叫了一声。可他却从她的身边走过去,还对她挤挤眼睛。
过了一会儿,桑巴喊她开饭了。她走到厅里,发现桌子上摆着鲜红的蛋炒西红柿,一盘沙拉,一盘西式蛋,一盘香肠。他耸耸肩,没准备,没有好吃的,凑合吧!他拿出葡萄酒,斟满了两杯,端起来,问她为什么呢?她心里有一丝感动,为了这一桌子鲜艳的菜,也为了她如此之坏的心情。她说就为了我生日吧!
生日快乐!
谢谢!
他们一杯接着一杯喝酒,喝得面红耳赤,喝得迷迷糊糊。她突然问他,为什么我总是在倒霉的时候遇上你?
他说我说过,你还会在快乐的时候遇上我。他干了一杯后说,希望下次再遇上你,你不是在哭,而是在笑,你笑的样子很好看,很明媚,一副不喑世事的清纯,但你要当心,狼会来的,比如我就是一条狼。
他的话让她匪夷所思。
他说你最好能长两颗尖利的虎牙,遇上狼时你就狠狠地咬他一口。比如有一个有妇之夫……
她知道他在说赵一夫,她的泪水哗的一下便是满脸。他说你不用说了,你的眼泪已经告诉了我,来,咱们喝酒!
不,我不明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爱你,他要娶了你,你就是他的太阳他的心肝,可是一转眼他就把这些话都忘了,他又可以去跟另一个女人说同样的话,而且他还把你的爱出卖给别人,用你的方式你的信任你的真诚!
你怎么知道?
他拿出几本刊物,“啪”的一声摔在她的面前,说你看看吧!现在你的爱正流行于世,就像今年秋天的某款风衣或一副手套。可你为什么要相信这是爱你,爱是私有的,不是公共的,他要珍爱你就应该永远珍藏于内心,而拿你的年轻你的爱来炫耀他魅力非凡,他如日中天?可是谁给他的权力一边搂着老婆一边勾着你,你是他的一件宠物还是一个玩偶?你他妈的怎么这么弱智,你大脑炎后遗症还是神经有毛病?
我求你别说了,别说了!
不,我非得说不可,你到底爱他吗?你爱他什么?你是爱他这个人还是爱他发表的那几篇狗屁小说?你是爱他的名气他的地位还是别的什么,你告诉我!
她不肯说话,只是眼泪噼啪啪地掉着。
他又骂她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这个蠢货、白痴、神经病、呆子傻子疯子!他骂着,顺手把那只水杯摔在地上,一声脆响,碎片飞溅。
沉默,长久的沉默……
他拿来一张面巾递给她,她胡乱地擦着泪水。
你他妈的要再为他哭,我就宰了他!
她停下哭声,勉强止住泪水。他找来两只新杯,再次倒满酒。
喝酒!
喝酒!
他们干了杯中的酒,沉寂了片刻,他忽然问她毛毛,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干什么的呢?
我不想知道。
可是你应该知道。
哪里有那么严重?
真的很严重,他说他大学没毕业就因为谈恋爱被扫地出门,他是学西班牙语的,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当然英语也不错。而他现在是无业游民,他游手好闲,浪迹四方,他醉生梦死。
说真的,他的醉生梦死吸引了她,她想醉生梦死是一种境界。
毛毛,我是个坏人,你懂吗?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她被他说得莫名其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她有些不知所措,也许他只有说自己是坏人时他才那么真诚。
坏人好,坏人的好处就在于他敢于说自己不是好的,比那种成天说自己好而内心里特坏强。
怎么听起来像绕口令?毛毛,忘了他,忘了那些伤害,你要知道,你会成长的。将来有一天你终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你要再哭的话,能不能靠在我肩头上?说着他笑起来,问她你看我是不是有点乘人之危?
桑巴使尽浑身解数,终于让毛毛停止了流泪。他不停地给她倒酒,从不喝酒的毛毛居然也一杯接一杯地喝个没完,直到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他赶忙拍着她的后背,给她倒来杯清水让她漱口,然后扶她倒在地毯上。
毛毛真的喝醉了,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飘飘忽忽地不知自己在哪里。桑巴把她吐的东西收拾干净了,又拿来湿毛巾把她挂着蛋糕的脸擦干净。直到他的酒劲儿也上来,倒在她身边也睡着了。
等到他们醒来时天已黑透了。她发现她跟他并排躺在地毯上,他像她的一个兄弟,她骨骼里的某个基因。
嗨,你醒了!
毛毛点点头。
觉得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头疼?
她说是。
起来喝点茶吧,解解酒。
第二部分一个时代的乌托邦(4)
5.赵一夫在快要下班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一个陌生人,想见见他。他以为又是某个崇拜他的作者请求见他,便说他没有时间,他正在赶一篇小说。陌生人说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他觉得这个作者太没礼貌了,他是个著名作家他应该得到尊重,他从来没遇到过有人这么对待他。他有些生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