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贫的精神-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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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弄得很脏的水坑里,只露出两只大大的鼻孔,粗粗地喘息着。母狗无精打采地趴在榕树的阴影下,伸出粉红的长舌头,无精打采地看着自己一天天消瘦下去。偶尔吹来的一阵风,或是匆匆开过去的一辆卡车,扇起弥天漫地的土灰,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路边的树木全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这鬼天气如此败坏下去,人的日子还怎么过呀!——灶房里烧水的老太太一句又一句地抱怨着。
老太太的唠叨大可不必理会。实际上,只要挨过一个月,等空气燥热到让人有些心神不宁、开始东张西望时,东南天空准会涌起一团浓郁的阴云。差不多是下午两三点钟,随着一阵带有腥味的方向不明的风,屋顶上响起动人心弦的奏鸣。成千上万颗小水珠从不可触摸的高处一齐倾注下来,借着风势,一拨又一拨地扫射,浩浩荡荡,蔚然壮观。开始,雨来得很急,把玻璃窗户敲打得啪啦啪啦响,仿佛迫切地要进来。雷声不时在空中炸开,劈出刀剑一样的闪电,路上的行人咚咚咚咚地加快了脚步,抱头钻入陌生的人家。屋檐间垂下了一条条辫子似的小瀑布,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还来不及反应,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就已经淋得差不多了。城市的街面上,撑起了五颜六色的雨伞,像蘑菇一般。
过一会儿,风便停了,雨势缓和下来,千丝万缕的雨点纷纷扬扬、从从容容地洒着,洒得十分均匀,像是在播种。从云中失足的水珠坠落到地面上,溅起了小小的水花。水花儿簇拥着汇集到一起,汇成了涓涓细脉。涓涓细脉又流向低洼的地方,积成一汪汪亮丽的水面。迟到的雨滴不断地滴落在水面上,泛开了一圈圈涟漪,仿佛一群小鱼在戏水。蚯蚓从土层里爬出来,像一截截肠子在水中伸缩蠕动。不知自什么地方,传来了野蛙“嗡—汪”、“嗡—汪”的对和。这种蛙肚子大得像快要生产的孕妇,样子十分滑稽,平日就躲在土坑或树洞里,除了下雨的时候,没人觉察到它们阴暗的存在。
雨水滴落到人身上,就有一种快慰的清凉。仰头望去,那团带来降水的阴云其实并不太浓厚,甚至还铺不满天空的一半。它波浪般的边缘被阳光照得格外耀眼,从云中飘下来的雨丝银亮银亮的。这时恰巧在郊外劳作的人,看着这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晶晶莹莹的洒到自家的田园里,看着禾苗和树木难以自持地摇摆,情不自禁地大喊大叫起来。这些与土地打交道的人,最懂得雨水的珍惜。
一两个时辰过去,那团阴云渐渐变成白云,雨也该停了。于是,太阳收复它的这一半领空。此时的阳光明亮依然,但已失去先前的凶煞与刻毒。从上苍降下的清凉之水,将浮躁的暑气化为淡淡的青烟,纱巾似的缭绕在矮矮的山丘下,飞扬多时的尘埃终于落定了。走在沙地上的人,脚步也有了踏实的感觉。绵绵不绝的春雨会给乡村的道路留下满地的泥泞,留下一片狼藉,但夏天的雨却不会,它来得快去得也快,把路面涤荡得清清爽爽,从不拖泥带水。经过水的洗礼,树梢上的叶子格外葱翠,赏心悦目,仿佛是刚才从雨中长出来的。叶缝间悠然飘出来的风,悄悄地不发出声响,传递着一种难言的柔情。
雨是早早就停了,然而,淅淅沥沥的声音仍在继续,直达夜的深处。残余的雨水一滴一滴从树梢、从屋檐、从岩石间滴落下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落叶间,落在舂臼里,落在积水中。落到不同的地方,便有了不同的音韵,不同的音韵又汇合到一起,像一场演奏。夜深人静的时候,雨滴的声音有着箭镞一样的穿透力,透到了世界的背后。孩子们就在这声音中沉沉睡去,不省人事,他们得到了真正的休息。那些大人还在热烈地谈论着别人的短长,就像别人谈论他们一样。还有个别孤僻的人,久久伫立于窗前,静静思想着从来如此、也无法改变的事物。
这雨一天一阵地下着,人们便有了期待。直到有一天下午,雨不再下来,就有许多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在街头怅怅地望着天空,额头上挤满了歪歪扭扭的皱纹。一轮又一轮的太阳雨,拧干了一片又一片浮云。它们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薄,最后化入了深不可测的虚空。于是气候又燥热起来,踏上流火的七月,骄横的太阳毫无节制地勒索,大地付出了多年的收藏,到处燃烧着一种渴望。这种渴望愈演愈烈,酸梅汤和椰子汁都无济于事,最后召唤来的是大海上一场接一场不可收拾的风暴,乡村里一个个雷电交加、惊心动魄的夜晚。
第一部分 一条线的牵连第5节 穿破衣裳
说实在的,我是个不太在乎衣着的人。如果有某个人让我讨厌或敬而远之,绝不是因为她穿得不够美丽。我也不会因为喜欢某种衣服的缘故爱上某个女孩或与哪位男士成为莫逆。我想,在岁月的尽头,临终的时刻,我不会为了寿衣的款式反复叮嘱子孙或一再拖延死期。吃饭穿衣对于我,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我向来所持的态度就是:打发。不过,要打发这两件事并不容易。
说我完全不在乎衣服穿着也不对,实际上,我只是不太留意自己或别人衣服的款式和色彩,但对于衣服的功能,我还是关心的。譬如,冬天不能穿得太单薄,即使是霓裳羽衣也不行;夏天不能穿得太多太厚,更不能穿貂皮大衣,尽管它价值连城。如果有一件既能遮阳又能避雨,既能御寒又能消暑的功能齐全的衣服,我会穿到它烂了还舍不得脱下来。偶尔在屏幕上看到巴黎国际时装博览会上模特们像精灵一样裹着奇装怪服招摇而过,我便觉得人类的智慧已经有些走火。再怎么整,人不还是那个人、那副德性吗?我想不出把自己打扮得像一钓诱饵那样有什么好。一只不断变幻皮肤颜色和鳞甲款式的动物一定是很可怕的,但人们就是热中于此。于是我想到了人类文化的状况,把人重重包裹装潢起来,闹得缤缤纷纷、轰轰烈烈,让人忘了自己的身世的孤寒。
莎士比亚在他的戏剧中曾经感慨:生命充满喧哗与骚动,但没有意义。这一慈悲的感慨成了福克纳小说的主题。我想,只要喧哗与骚动平息下来,生命的意义才会显露。如果平息下来之后,仍听不到什么意义,我们就好好地生活在无意义之中,没有必要拉扯出什么意思来欺人。没有意义的生命可能是最有意思的,谁规定生命非要有一杠意义把人悬挂起来不可?一个人没有未满足的性欲,甚至有些性疲软,却要穿一件性感撩人的服装;一个人只能穿几双鞋,却要买上几千双,为了安置这几千双鞋子,又要买一个大鞋柜,为了安置这个大鞋柜,又要买一间大房子;一个人营养不良,脸有菜色,却要浓妆艳抹,装一副春风桃花之相,这都属于喧嚣与奢华。当然,对于奢华,我也不是怎么反感,奢华有奢华的意义,在市场体制下,奢华能增加就业的机会,使更多的人拿到饭碗。
我主张朴素,不赞成喧嚣,但对于自己的念头却是存有警惕的。我知道这个念头是个好主意而且正确无疑,但它只能流传于乡野民间,不能登庙堂之高。如果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坐在太和殿的宝座上,这个念头就必须加以收敛,不能下一道圣旨把它推广于天下,要每一个人无条件地接受。因此,我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还是朴素一点好,不过不朴素甚至奢华了也没关系,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二十年过去,安娜·卡列尼娜的不幸已忘得差不多,但她在那次晚会上穿的一件黑色的裙子仍留下清新的印象。在珠光宝气、浓艳绚烂的上流社会的舞会上,一件黑色的裙子美煞了多少风景!但如果所有的贵妇小姐都穿上黑色的衣裙,这个舞会不就成了乌鸦的集会?
一个开明的人不会强求社会上的人都要怎么样,但社会人群认同的意见观念却总是勉强着每一个人。一个人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但一旦大多数人都在乎一种什么时,这种在乎就成为一种强制性的普遍权力,谁都不能不在乎无所谓了。在南美亚马逊河流域,至今仍有一个部落的人群是不穿衣服的,她们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阳光的关照和清风的吹拂之下。看到来访的穿衣服的人,她们觉得稀奇。她们会伸手到衣服里面来摸你的胴体,比较你的器官是否与她们一样。她们认为这是一种表示亲近友好的方式。但在这个部落以外的地方,不穿衣服在人群中行走,在大街上奔跑,或是伸手到别人的衣服里面去乱摸,是绝对不可以的。甚至穿得少一点或破旧一点,你的自由也会受到限制。习俗的权力是巨大的,一个人很难与之抗衡,在衣装上也是如此。
有一年,我到香港去看看,同时会一个朋友。朋友知道我的德性,临行前打来电话,特别嘱咐要穿得体面一点,不然警察会找你的麻烦。他说,香港人尽管看起来穿得很随便,其实其中有一种并不随便的东西你不应该忽略。尽管我已经有所留意了,但在中环,警察还是要看我们的证件,问我们来香港做什么。朋友觉得这是一种辱没,我为此也深感不安。在服装商场,我对衣服的评价和态度也令朋友大为扫兴。我知道自己是有些低级趣味。同时,我想到应该与服装后面的那股神秘的势力妥协,做出必要的让步。一个人要向各种各样的潜在的普遍权力挑战是徒劳的,也是没有必要的,迁就一下也没伤着哪一根骨头。入乡随俗,才能随遇而安,身处俗世,怎么能一点俗气也没有?我不愿别人因为穿什么的问题来烦我、为难我,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就像我不愿因为衣服的美艳妖娆而成为众星所拱之明月一样。尽管我觉得穿一件树叶织成的裙子是很有诗意的事情,但也不必真的穿上一身树叶去办公室与人讲业务。
衣服说到底是为别人穿的,如果地球上只有你一个人,即便是内衣也显得多余。尽管地球上的人很多并且在膨胀,一个人待在家里也可以随便穿什么或不穿什么。但在这个秩序社会,你可以对不起自己,但还得对得起别人,不一定非要让人惊羡,但也不要让别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这样,别人也就不在乎你穿什么,而在乎你是什么了。
这样,你也就穿破了衣裳。
第一部分 一条线的牵连第6节 种豆得瓜(1)
编辑李先生让我为他手头的工作回忆一下1988年的我的海南岛。由于和他交往有日,我便轻易答应下来,但等到电话搁下,我才发觉,对于1988年的海南岛,我已经想不起多少可以成文的事情。因为大约从1992年以后,我便不再回忆往事,过去认识的人也变得陌生并且需要重新认识,包括自己也是如此。对着当年拍下的相片我会疑惑重重。孔见,这个头发浓密像豪猪一样作沉思状的年轻人便是你吗?不去回忆往事,并不是往事不堪回首,也不是我对未来有了宏大的计划或是浪漫的遐想。并不是这样的。我觉得,我的过去和未来几乎是同时丧失的,只留下现在。此时此刻此人此景此心是何等的晴朗啊。应该说,我得到了现在,因为在我同时拥有过去和未来的时候,我一度失去了它,而今天,我已清楚地意识到,只有现在才是惟一的真实。时间并不是无穷无尽,它只有此刻;空间并不是无边无际,它只有此地。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然,对于和我一样生活在这个热带岛屿上的人来说,1988年并不是一个轻易可以忘记的年头。因为那年有一件事情发生在这座岛上,激起了几百万人对生活的热望和幻想,并使这个一度作为流放地的天涯海角成为一个中心。成千上万的大陆青年像鸟群一样飞来,降落在椰子树的天空下,降落在我已经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土地上。有人提着沉甸甸的密码箱,但更多的人是背着简单的行李,有人甚至连回程的费用都没有备好。许多人把海南建省办特区视为20世纪最后的一次机会,是一趟末班车。那一年夏天,可能是海南岛有史以来最炎热的夏天。
作为早在九百年前就迁移过来并且已经在岛上生活了二十代的邢氏宗族的一员,我并不相信奇迹,我相信的是播什么种子开什么花,有多少耕耘就有多少收获,因为我的先人一直过着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的生活。因此,起初我是没有什么激动的,我还打算在通什教育学院继续《概然世界与人的选择》一书的写作。但是我的朋友、同事和周围的人却已经按捺不住寻找新的陆地、改变生活的激情,他们开始到处奔走呼号,而且不想把我落下。
就在1988年春天,我从广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回到海口,和朋友走上繁忙嘈杂近乎混乱的街头。大街边到处是新搭起的帐篷,帐篷里冒出了袅袅的炊烟,很多一时还无法找到位置的内地人正在兴高采烈地卖烧饼。他们的皮肤比我要白一些,看得出是从阳光不足的地方来的。我们借买烧饼的机会和他们聊了起来。烧饼要么过火,要么夹生,并不好吃,但聊天还有点意思。他们当中,不少人把自己过去的生活说得很好,只是为了建设海南特区才放弃优厚的生活条件到这里来的。也有人说过去的生活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那就是不够自由,个人的才能得不到充分的发挥,像圈套一样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他可不喜欢圈套。呼啦圈运动曾经风靡一时,现在却几乎绝迹,因为最会转呼啦圈的人,腰椎全出了问题。我无法判断他们说出的话中有多少真实的成分,但这些交谈的内容与我所要探讨的人在不确定世界中自由选择并穷尽生命的可能的理论相当吻合,我想,与其炮制一种理论,不如创造一种生活。于是,我对这个机会也有了跃跃欲试的兴致。在此之前,《海南师范学院学报》主编、当时名气不小的评论家陈剑晖先生曾透露过这个意思:把我调到他的手下,因为他觉得我待在通什“有点可惜”。
然而,当我再次去找陈剑晖先生时,海口市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了,几乎每一个机会都有上百人去争取。《海南师范学院学报》已被晓剑等一些有名望的人占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