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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读写杂谈-第10部分

小说: 读写杂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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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差不多。只是她有一点跟我的人物不同。影片里的曾树生害怕她的婆
母。她因为不曾举行婚礼便和汪文宣同居,一直受到婆母的轻视,自己
也感到惭愧,只要婆母肯原谅她,她甘愿做个孝顺媳妇。可是婆母偏偏


不肯原谅,把不行婚礼当作一件大罪,甚至因为它,宁愿毁掉儿子的家
庭幸福。香港影片的编导这样处理,可能有他们的苦衷。我的小说人物
却不是这样。在我的小说里造成汪文宣家庭悲剧的主犯是蒋介石国民
党,是这个反动政权的统治。我写那几个人物的时候,我的小说情节逐
渐发展的时候,我这样地了解他们,认识他们。

汪文宣的母亲的确爱儿子,也愿意跟着儿子吃苦。然而她的爱是自
私的,正如她的媳妇曾树生所说,是一个“自私而又顽固、保守”的女
人。她不喜欢媳妇。因为一则,媳妇不是像她年轻时候那样的女人,不
是对婆母十分恭顺的孝顺媳妇;二则,她看不惯媳妇“整天打扮得妖形
怪状”,上馆子,参加舞会,过那种“花瓶”的生活;三则,儿子爱媳
妇胜过爱她。至于“你不过是我儿子的‘姘头’,我是拿花轿接来的”,
不过是在盛怒时候的一个作战的武器,一句伤害对方的咒骂而已。因为
在1944 年,已经没有人计较什么“结婚仪式”了。儿子连家都养不活,
做母亲的哪里还会念念不忘那种奢侈的仪式?她希望恢复的,是过去婆
母的权威和舒适的生活。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过去的日子不会再来,还是
靠媳妇当“花瓶”,一家人才能够勉强地过日子,可是她仍然不自觉地
常常向媳妇摆架子发脾气;而且正因为自己间接地花了媳妇的钱,更不
高兴媳妇,常常借故在媳妇身上发泄自己的怨气。媳妇并不是逆来顺受
的女人,只会给这位婆母碰钉子。生活苦,环境不好,每个人都有满肚
皮的牢骚,一碰就发,发的次数愈多,愈不能控制自己。因此婆媳间的
不合越来越深,谁也不肯让步。这个平日钟爱儿子的母亲到了怒火上升
的时候,连儿子的话也听不进去了。结果儿子的家庭幸福也给破坏了。
虽然她常常想而且愿意交出自己的一切来挽救儿子的生命,可是她的怒
火却只能加重儿子的病,促使死亡早日到来。

汪文宣,这个忠厚老实的旧知识分子,在大学念教育系的时候,“满
脑子都是理想”,有不少救人济世的宏愿。可是他在旧社会里工作了这
么些年,地位越来越低,生活越来越苦,意气越来越消沉,他后来竟然
变成了一个胆小怕事、见人低头、懦弱安分、甘受欺侮的小公务员。他
为了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位置,为了那不死不活的生活,不惜牺牲了自
己年轻时候所宝贵的一切,甚至自己的意志。然而苟安的局面也不能维
持多久,他终于害肺病,失业,吐尽血,失掉声音痛苦地死去。他“要
活”,他“要求公平”。可是旧社会不让他活,不给他公平。他念念不
忘他的妻子,可是他始终没有能等到她回来再见一面。

曾树生和她的丈夫一样,从前也是有理想的。他们夫妇离开学校的
时候,都有为教育事业献身的决心。可是到了《寒夜》里,她却把什么
都抛弃了。她靠自己生得漂亮,会打扮,会应酬,得到一个薪金较高的
位置,来“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来培养儿子读书,来补贴家用。她
并不愿意做“花瓶”,她因此常常苦闷、发牢骚。可是为了解决生活上
的困难,为了避免吃苦,她竟然甘心做“花瓶”。她口口声声嚷着追求
自由,其实她所追求的“自由”也是很空虚的,用她自己的话来解释,
就是:“我爱动,爱热闹,我需要过热情的生活。”换句话说,她追求
的也只是个人的享乐。她写信给她丈夫说:“我。。想活得痛快。我要
自由。”其实,她除了那有限度的享乐以外,究竟有什么“痛快”呢?
她又有过什么“自由”呢?她有时也知道自己的缺点,有时也会感到苦


闷和空虚。她或许以为这是无名的惆怅,绝不会想到,也不肯承认,这
是没有出路的苦闷和她无法解决的矛盾,因为她从来就不曾为着改变生
活进行过斗争。她那些追求也不过是一种逃避。她离开汪文宣以后,也
并不想离开“花瓶”的生活。她很可能答应陈经理的要求同他结婚,即
使结了婚她仍然是一个“花瓶”。固然她并不十分愿意嫁给年纪比她小
两岁的陈经理,但是除非她改变生活方式,她便难摆脱陈经理的纠缠。
他们在经济上已经有密切联系了,她靠他帮忙,搭伙做了点囤积、投机
的生意,赚了一点钱。她要跟他决裂,就得离开大川银行,另外安排生
活。然而她缺乏这样的勇气和决心。她丈夫一死,她在感情上更“自由”
了。她很可能在陈经理的爱情里寻找安慰和陶醉。但是他也不会带给她
多大的幸福。对她来说,年老色衰的日子已经不太远了。陈经理不会长
久守在她的身边。这样的事在当时也是常见的。她不能改变生活,生活
就会改变她。她不站起来进行斗争,就只有永远处在被动的地位。她有
一个十三岁的儿子。她不像一般母亲关心儿子那样地关心他,他对她也
并不亲热。儿子像父亲,又喜欢祖母,当然不会得到她的欢心。她花一
笔不算小的款子供给儿子到所谓“贵族学校”念书,好像只是在尽自己
的责任。她在享受她所谓“自由”的时候,头脑里连儿子的影子也没有。
最后在小说的《尾声》里,她从兰州回到重庆民国路的旧居,只看见一
片阴暗和凄凉,丈夫死了,儿子跟着祖母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影片中曾
树生在汪文宣的墓前放上一个金戒指,表示跟墓中人永不分离,她在那
里意外地见到了她的儿子和婆母。婆母对她温和地讲了一句话,她居然
感激地答应跟着祖孙二人回到家乡去,只要婆母肯收留她,她做什么都
可以。这绝不是我写的曾树生。曾树生不会向她的婆母低头认错,也不
会放弃她的“追求”。她更不会亲手将“花瓶”打碎。而且在1945 年的
暮秋或初冬,她们婆媳带着孩子回到家乡,拿什么生活?在国民党反动
派统治下,要养活一家三口并不是容易的事。曾树生要是能吃苦,她早
就走别的路了。她不会历尽千辛万苦去寻找那两个活着的人。她可能找
到丈夫的坟墓,至多也不过痛哭一场。然后她会飞回兰州,打扮得花枝
招展,以银行经理夫人的身份,大宴宾客。她和汪文宣的母亲同是自私
的女人。

我当然不会赞扬这两个女人。正相反,我用责备的文笔描写她们。

但是我自己也承认我的文章里常常露出原谅和同情的调子。我当时是这

样想的:我要通过这些小人物的受苦来谴责旧社会、旧制度。我有意把

结局写得阴暗,绝望,没有出路,使小说成为我所谓的“沉痛的控诉”①。

国民党反动派宣传抗战胜利后一切都有办法,而汪文宣偏偏死在街头锣

鼓喧天、人们正在庆祝胜利的时候。我的憎恨是强烈的。但是我忘记了

这样一个事实:鼓舞人们的战斗热情的是希望,而不是绝望。特别是在

小说的最后,曾树生孤零零地消失在凄清的寒夜里,那种人去楼空的惆

怅感觉,完全是小资产阶级的东西,所以我的“控诉”也是没有出路的,

没有力量的,只是一骂为快而已。

① 解放后我为《寒夜》新版写的“内容提要”里,有这样的一段话:“长篇小说写的是1944、1945 年国民
党统治下的所谓‘战时首都’重庆的生活。。。男主人公断气时,街头锣鼓喧天,人们正在庆祝胜利,用
花炮烧龙灯,这是对国民党反动统治的沉痛的控诉。”

我想起来了:在抗战胜利后那些日子里,尤其是在停电的夜晚,我
自己常常在民国路一带散步,曾树生所见的也就是我目睹的。我自己想
回上海,却走不了。我听够了陌生人的诉苦,我自己闷得发慌,我也体
会到一些人的沮丧情绪。我当时发表过一篇小文章,写出我在寒风里地
摊前的见闻,一年多以后,我写到《寒夜》的《尾声》时,也曾参考这
篇短文。而且那个时候(1946 年最后两天)我的情绪也很低落。无怪乎
我会写出这样的结局来。

我还想谈谈钟老的事。并不需要很多话,我不谈他这个人,像他那
样的好心人在旧社会里也并非罕见。但是在旧社会里钟老起不了作用,
他至多只能替那些比他更苦、更不幸的人(如汪文宣)帮一点小忙。谁
也想不到他会死在汪文宣的前头。我写他死于霍乱症,因为1945 年夏天
在重庆霍乱流行,而重庆市卫生局局长却偏偏大言不惭,公开否认。文
化生活出版社烧饭老妈谭嫂的小儿子忽然得了霍乱。那个五十光景的女
人是个天主教徒,她急得心慌意乱,却跑去向中国菩萨祷告,求来香灰
给儿子治病。儿子当时不过十五六岁,躺在厨房附近一张床上,已经奄
奄一息了。我们劝谭嫂把儿子送到小龙坎时疫医院。她找了一副“滑竿”
把儿子抬去了。过两天儿子便死在医院里面。我听见文化生活出版社的
工友讲起时疫医院里的情形,对那位局长我感到极大的憎恶。我在《寒
夜》里介绍了这个“陪都”唯一的时疫医院。倘使没有那位局长的“德
政”,钟老也很有可能活下去,他在小说里当然不是非死不可的人。我
这些话只是说明作者并不常常凭空编造细节。要不是当时有那么多人害
霍乱症死去,要不是有人对我讲过时疫医院的情形,我怎么会想起把钟
老送到那里去呢?连钟老的墓地也不是出自我的想象。“斜坡上”的孤
坟里埋着我的朋友缪崇群。那位有独特风格的散文作家很早就害肺病。
我1932 年1 月第一次看见他,他脸色苍白,经常咳嗽,以后他的身体时
好时坏,1945 年1 月他病死在北碚的江苏医院。他的性格有几分像汪文
宣,他从来不肯麻烦别人,也害怕伤害别人,他到处都不受人重视。他
没有家,孤零零的一个人,静悄悄地活着,又有点像钟老。据说他进医
院前,病在床上,想喝一口水也喝不到。他不肯开口,也不愿让人知道
他的病痛。他断气的时候,没有一个熟人在场。我得了消息连忙赶到北
碚,只看见他的新坟,就像我在小说里描写的那样。连两个纸花圈也是
原来的样子,我不过把“崇群”二字换成了“又安”。听说他是因别的
病致死的。害肺病一直发展到喉结核丧失了声音痛苦死去的人我见过不
多,但也不是太少。朋友范予(我为他写过一篇《忆范兄》)和鲁彦(一
位优秀的小说家,我那篇《写给彦兄》便是纪念他的),还有我一个表
弟。。他们都是这样悲惨地结束了一生的。我为他们感到不平,感到愤
怒,又因为自己不曾帮助他们减轻痛苦而感到愧悔。我根据我的耳闻和
目睹,也根据范予病中的来信,写出汪文宣病势的遂渐发展,一直到最
后的死亡。而且我还把我个人的感情也写在书上。汪文宣不应当早死,
也不应该受这么大的痛苦,但是他终于惨痛地死去了。我那些熟人也不
应该受尽痛苦早早死去,可是他们的坟头早已长满青草了。我怀着多么
悲痛的心情诅咒过旧社会,为那些人喊冤叫屈。现在我却万分愉快、心
情舒畅地歌颂像初升太阳一样的新社会。那些负屈含冤的善良的“小人
物”要是死而有知,他们一定会在九泉含笑的。不断进步的科学和无比


优越的新的社会制度已经征服了肺病,它今天不再使人谈虎色变了。这
两天我重读《寒夜》,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但是这样的噩梦已经永远、
永远地消失了!

1961年11月 20日

“作家应当成为人民和民族的代言人”
——谈我的短篇小说

我写过将近一百篇短篇小说,可是到现在我还讲不清楚短篇小说的
定义。我对自己写过的那些短篇全不满意。我读过不少好的短篇作品,
普希金的,莫泊桑的,契诃夫的,高尔基的。。作者的名字太多了,用
不着我在这里一一地举出来。有一个时期我特别喜欢当时所谓“被压迫
民族”(当时更习惯用“弱小民族”这个不大适当的字眼)的作家们写
的短篇小说:它们字数少,意义深,一字一句都是从实际生活里来的。
那些作家把笔当作武器,替他的同胞讲话,不仅诉苦,伸冤,而且提出
控诉,攻击敌人。那些生活里充满了苦难、仇恨和斗争,不仅是一个人
的苦难和仇恨,而且是全体人民的,或者整个民族的。那些作家有苦要
倾吐,有冤要控诉,他们应当成为人民或民族的代言人。他们应当慷慨
激昂地发言,可是他们又没有那样的机会和权利,帝国主义者和殖民主
义者不让他们讲得太多。所以他们必须讲得简单,同时又要讲得深,使
读到他们作品的人不仅一下子就明白他们的话,而且还要长久记住他们
的话。这些短篇中国过去介绍了一些,对中国的读者和作家都有一点点
影响。我感觉到它们跟我们很接近,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也受到内外的压
迫,我们人口虽然众多,却被人当作“弱小民族”“宰割”。无论是在
北洋军阀或者蒋介石统治中国的时期,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见到外国
人不敢抬起头。我们受到国内统治阶级的压迫和剥削,同时也受到外国
殖民主义者的剥削和压迫。有一个时期我们的记者对军阀政客说了不恭
敬的话就要坐牢、砍头。有人写了得罪外国人的文章也会吃官司。二十
三年前我在日本住过几个月。当时日本的报刊上天天骂中国,把中国人
骂得狗血喷头。我实在气不过,写了一篇短文回敬几句(题目是《日本
的报纸》)。谁知文章寄到国内,已经排好,国民党的检查老爷终于看
不顺眼把它抽去。在那一年4 月溥仪到东京的前一两天,神田区警察署
的几个便衣侦探半夜里闯进我的房间,搜查了一阵,就把我带到拘留所
去关了十几个钟头。我出来写过一篇《东京狱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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